正文  第二章 晨露花田

章節字數:4673  更新時間:10-04-01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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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幾天,寒衣領來了一個男孩:“塵兒往後和你同住一苑,你們要好生相處。”

    那個男孩看起來與我差不多大,穿了一身翡翠色錦衣,皮膚白白嫩嫩像是要掐出水來,一雙圓而大的眼睛水靈靈的看著我。

    “叫歡兒哥哥。”寒衣對塵兒說道。

    塵兒的聲音脆生生,一聲哥哥叫的很響亮:“歡兒哥哥!”

    寒衣又道:“以後出門塵兒跟隨我,你留在苑中做事。”我有些不滿道:“我也想出門!”寒衣臉板下來:“你在這裏好生呆著就行,沒事別亂跑。”

    我雖然還想說什麼,但他已經帶著塵兒離開。

    寒衣雖不許我出門,平日苑中仍是讓我能隨處走動。

    而落華苑中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是寒衣的書房。

    那裏有很多書,但卻不怎麼有人看,時間久了不免素蟫灰絲,時蒙卷軸。

    落華苑的白天是不營業的,各門各院,主子侍童都很閑。寒衣卻不然,他不論白天夜晚都是很忙的,可他越是忙,我就越是閑,讀書就成了打發時間的好辦法。

    而我第一次看《黃帝內經》時心中的興奮使我愛上了醫書。

    我找來很多醫書,關於針灸藥理,傷寒病毒……漸漸,我發現我不但對這些有著極大的興趣,並且能過做到過目不忘。

    我開始更加利用所有空閑的時間來讀這些醫書,如饑似渴,它們讓我覺得相見恨晚——我的生命中本就該有它們。

    寒衣也是挺讚同我這麼做,按他說:“是人都要有一技之長,你不願習武,多讀些書也很好,省的將來變成草包。”我當時心中惱了半天,卻也沒多說些什麼,隻埋頭看我的醫書。

    落華苑,西苑名曰露滿,飼男,木棉四季飄香;北苑名曰雨上,飼女,合歡年年盛開;南苑住下人龜公,綠草遍地春風吹又生;而寒衣住在落華東苑,東苑無名,隻道苑前有片極大的梨林。

    主苑被包在幾個偏苑的的中間,正門在西南麵,從露滿閣和雨上廂中間辟出一條長廊,直達主苑。後門在東北麵,那裏有片菊花田。

    那是落華東苑後的一片地,寒衣喜靜,平素東苑是不讓人進入的,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寒衣在那空地中種滿了菊花。

    秋菊花期每年十月後,接著便是寒菊、夏菊。所以那裏一年四季大多數時候都開滿了千姿百態的各色花兒,風一吹,花瓣便會紛紛揚揚,輕輕巧巧的乘風飛舞。

    寒衣似特別偏愛菊,有時我找遍了落華苑他都不在,到了這便會看見他在滿目花田間負手而立,他總是站得很直,背影很消瘦也很美,我喜歡站在他後麵偷偷的看他。有時風吹得大了,飄舞的花瓣便密密麻麻,他就像是站在一片花瓣雨中間,朦朦朧朧,虛幻的如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

    從認識寒衣開始,他似乎經常和那些傲霜鬥雪的驕傲花朵有關係。

    我經常看見他在那些昂著頭的九華上飛舞,每到那時他的身影就變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我什麼都看不清。

    這一年的冬天突然下了場飛鴻雪。

    某一日的晚上我做了許多許多夢,淩晨我突然驚醒過來,想繼續睡,卻因為窗外透進的雪月光華再也睡不著了,便披上衣服推門走到了院中。

    院中一片銀白,廊下階前皆是雪,世界仿佛變成了雪的國度。繁星清月仍高高掛在天空中,風時不時得拂過臉,月在積雪上灑落一地銀輝,星星鋪滿整片天。

    我低著頭,邊走邊胡思亂想。後知後覺才發現我的麵前出現了一片雪海。漫天滿地的潔白把花田深深掩埋,七彩色的帝女花在一場飛鴻大雪下蓋住了風華。

    看著眼前的景物,有一刹那的迷失。

    寒衣一身絳紫輕紗在被雪覆蓋的花田中點著一朵朵菊花飛舞,六角形的晶瑩在他的周身恣意旋轉,淡香溢鼻。似乎隻要是與寒衣有關的事物,都會與美麗掛上關係,寒衣本身就是造物主的寵兒。

    他在空中旋轉幾圈,我直愣愣看他飄落在我眼前,他亦是笑吟吟的看我,我又不自覺的把頭低下去看地。

    他轉身,向前方走幾步,望著前方的花田,負手而立,如平時一樣的姿態。每次他這樣站著,我便覺得他變得堅毅了,更像一個男子些。

    他看著那些被雪覆蓋了的帝女花,問道:“歡兒,你說這些被雪壓住的菊花會是什麼樣子呢?”我一下沒意識到他在我對我說話,他的語氣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又道:“歡兒,你說是被雪蓋著好看呢,還是他們原本的樣子美麗呢?”我覺得他像是喝醉了,回答道:“當然是原本的樣子。”

    “是麼……”他轉過身來,在離我不遠處看著我。他的背後的天際是黯淡的灰色。他微笑著說:“其實,這樣也很美不是嗎?”

    空氣中霧氣濃重,他的笑容變得很淡,很深邃,也很幽遠。“隻是……”他展開雙臂,寬大的袖擺讓他看起來像是濃霧中展翅的紫蝶。

    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著,眼睛無法從他身上挪開。

    天際開始顯出淡淡的青光,不久後那裏將會綻放世上最耀眼的光芒。

    “隻是,那不是它們真實的樣子。”寒衣在一片雪白中輕輕打著轉兒,衣擺搖搖晃晃的鼓起,又癟下。他一點點向著菊花田的中心轉去,就如天空中的星辰,漸漸淡去,就像在遠離。

    他輕吟:“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有的時候看著他,我就會覺得很孤單很難過。

    離得這麼遠,遠的身影都開始模糊,我竟覺得他在看我這邊。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看花的人覺得漂亮了,是雪,是花……又有什麼關係?”

    我看著遠處的他,不知道寒衣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他繼續他的自言自語:“還是說……歡兒不喜歡雪,隻喜歡花?”聲音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了,隻是我聽的還是很清晰,像情人耳邊的呢喃。

    他突然躍空而起!衣袂在狂風中翩翩翻飛,風變得大了起來。

    他猛地高舉起雙手,雙袖從他的手臂上滑下,露出內裏白如玉的手臂。他的姿勢讓我想起寒冬中傲然佇立的植物。

    雪一下子變的凜冽起來,狂風大作,眼睛被風吹的很疼,卻仍堅持著看向前方飄渺的影子。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從空中落地時,把手向下一壓。我用手捂住嘴,大睜著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周圍。我從沒見過這般美景……

    從寒衣站的地方開始,冰雪開始呈圓狀寸寸消融,以極快的速度蔓延。冰雪消失的地方露出了斑斕的色彩。

    曇花一現,整片大地如破繭之蝶,天地瞬間變了色。

    一瞬之間,百米冰雪消失殆盡,隻有那一朵朵嬌豔美麗的花昂著頭,向著泛著紅光的天際。仿佛從未有過那層冰雪的覆蓋……

    若不是遠處那仍站著,又變得清晰的身影,我會相信這一幕是奇跡。

    雪仍在下,寒衣站在千萬朵盛開的帝女花中對我微笑,他身上披著絳紫輕紗,像是感覺不到天寒地凍。他的聲音真好聽,寒魄的世界全數融進他的一句話。

    ——“歡兒,你說我美嗎?”

    我無奈的點點頭。他很美,隻是他笑得有些淒涼。

    “歡兒,你看這些花,它們被雪關住這麼久,卻還沒有凋謝。它們變得越來越堅強,越來越美麗。

    萬物都死去老去,隻有他們還站在這裏。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茫然搖頭,眼前人變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是啊,你怎麼會知道呢……”他又開始自言自語,笑的莫名。天際的浮雲漸漸清晰,雲的後麵開始露出萬丈的光華。

    他又慢慢走到我麵前,突然俯下身,抱住了我。

    我瞪大了眼睛,全身變得僵硬。

    寒衣就這樣在寒冬臘月的朝雪中輕輕抱住七歲的我,伏在我肩上耳語。

    “我的好孩子,你什麼都不知道的。”

    太陽出來了,光輝的晨耀灑遍大地。

    我的心跳逐漸變快,感受著周圍來自於他的溫度,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這一幕深深刻在我七歲那年的記憶裏,在未來的歲月裏,我們吝嗇的不再提起,卻反複回憶。

    ……………………………………………

    日子過得很平靜,我十四歲前的時光都在圍著寒衣與醫書轉。

    經年累月,我看的書長存於腹中早已按耐不住,便去問落華苑中的大夫借來銀針木人研究穴位,寒衣也給了我一小塊地,容我在那裏種些草藥。

    可漸漸的,我種的草藥從黃連、當歸,變成了金銀環花、一品紅、曼達、燕子花。

    寒衣曾問我怎麼竟種些劇毒的花花草草,我一臉理所當然:“你不覺得有毒的花都很漂亮嗎?……而且沒有毒藥,這世上又哪來解藥呢?”他默默得看了我許久。我又補充說道:“其實如果要做解藥,也必須熟悉那種毒不是嗎?”寒衣點點頭,從此也由的我窮折騰,沒再去過問那片地。

    十二歲時,我研究出了第一種新藥。

    這天寒衣提來隻黑狗給我試藥性,他與塵兒站在一邊看著我。

    狗吃下沾了毒的臘肉,不一會它的眼睛就紅了。

    我往後退幾步,它圓睜著血紅的眼望著我,夾著尾巴低吠,聲音低沉的恐怖。我有些慌了,轉身就跑,它撒開腿向我衝來。

    一陣香味撲來,我的身子一輕,就被撈了起來。我回過頭去,寒衣的臉離我很近,我的心撲通撲通得跳。

    我們落在屋簷上。

    而那隻狗繼續向前衝去——

    “——嘭!!”它的頭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壯的樹杆上,樹一陣搖晃,葉子掉下來幾片,狗血濺出三丈高。

    它的脖頸斷了,眼睛彈出來,瞪著天空,來不及過多的掙紮,就沒了氣。

    我在高處見到這一幕,別過頭,直惡心的想幹嘔。

    寒衣仍然摟著我,讚道:“不愧是我們歡兒,這藥果然不同尋常。”我赫然:“我是真沒想到藥效會這樣!”寒衣笑道:“怎樣?不是挺好?”

    我解釋道:“這藥名叫‘極樂’,我原本在製出時服用微量,感到全身都很舒服,愉悅又興奮,沒想到用多了竟會要命。”

    寒衣突然板著臉說:“你自己嚐過了?”我點頭,他冷冷道:“你是人還是動物?長這麼大了東西還亂吃?”我紅著臉強道:“我當時做的是麻醉劑,服用後也是很舒服的,誰想會變成這樣了!再說,我自己的藥自己吃,幹你什麼事了?”說完我就心道完了,可他說的話實在氣人,我忍不住不說。

    可寒衣卻沒有動怒,隻麵無表情的看著我,道:“樂極便生悲,罷了,我去給你找些活物來試藥,你別再製毒給自己吃了。”我有些發愣,呆呆的點頭。

    寒衣走後,我才發現塵兒正背對著我,他仍穿著一身翠衣,蹲在那隻黑狗前麵,薄薄的背部顯得他很瘦小。

    那隻狗我看都不敢去看,他在那裏做什麼?我走過去,將手按在他肩上,竟發現他的在顫抖。

    他回過頭來看我,兩眼通通紅,竟有點像那隻狗死前的樣子。他瞪著我,我心裏有點發毛,他又將頭轉回去,不搭理我。

    我想回房繼續去研究我的藥,但塵兒始終沒有站起來,我有點不放心,鬼使神差的竟跑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我側頭看他的臉,他神色黯然,眼睛仍然紅著,定怏怏地看著地上那隻死狗。我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他不理睬我,仍看著狗,滿地的血跡。

    過了一會,我忍不住說道:“你別再看了,它死的太慘……叫人去埋了吧……”說罷我就要拉他起來。

    他渾身一震,再次回過頭來,幽幽開口:“它。”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地上那隻狗:“會向你索命。”

    我愣住,僵在原地。冷颼颼的風刮過來,幾張樹葉掉落下來,正好蓋在那狗死不瞑目的雙眼上。

    我打了個寒顫:“你……怎麼了……”

    塵兒默默地把那隻狗抱起來,鮮紅的狗血濕透了他的衣襟。他仿佛沒有察覺,站起來,步步往苑外走去。

    仿佛從沒有人去過的,那是一個離落華苑不遠的小土坡,土坡的上麵有一個矮矮小小的墓碑,一棵柳樹站在黃昏的秋風中搖曳著光禿禿的枯枝,無比蕭條。

    塵兒跪在那墩墓碑不遠處徒手挖著坑,他的手上沾著泥土與血的混合,也不知道是狗的還是人的。

    我沉默的看著他不停的動作,茫然。

    太陽落山,他終於挖好了一個深深的坑,將那隻早已死僵了的黑狗抱了進去,小心翼翼的放好,再將洞埋上。

    我走過去,低著頭看他,想著要不要幫幫他。

    這時,他終於開口:“它叫土土。”我先是一愣,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那狗。我點點頭:“恩。”他又道:“你要記住,它叫土土,還有……”他用手指向那墩原本就杵在一邊的墓,說道:“他叫還燕。”

    我在腦子裏過濾了一遍認識的人:“還燕?是誰?”我根本沒聽說過這名字。

    塵兒笑道:“嗬嗬,你當然不認識,大公子這麼寶貝你,怎麼能讓你接觸他的孌童?”我道:“孌童?什麼孌童?”他轉過頭,伸手輕柔地撫摸地上的泥土,仿佛那是他最親的人,低著頭道:“就是可以對他做很親密的事。”

    我心裏有些亂,急迫的問道:“你說清楚點啊。”他勾起嘴角,嘲諷道:“你這麼想知道,怎麼不親自去問他呢?說不定到時候你也會變成那樣。”

    天開始黑了,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在暗淡的晚景中對我一笑,仿佛已忘記了剛才的事。

    他向落華苑方向往回走,我連忙跟過去。

    那顆柳樹仍站在蕭條的秋風中搖搖晃晃,光禿禿的柳枝像一個老人稀疏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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