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25 更新時間:10-04-07 18:05
七月過後,寒衣變得很忙,白天他基本不在苑內,我見他的次數變得極少。我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他從不帶我出門。
塵兒一如既往的跟隨他,這兩年我的身高竄得很快,我已經比塵兒高出了一個頭,他說:我是吃豬飼料長的。我不理他。
他好似不再去那個墳墓,後來我想起了七歲時那個被寒衣活埋了的人,我想,那可能是塵兒的故人吧。
但我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的愧疚感,我覺得我更對不起那隻黑狗,是我親手了結了它的性命。
而讓我不大開心的是寒衣與他的相處越來越多,我每天站在門口等他們回來,塵兒看他的眼神日漸不同,我冷冷看著他,什麼都不能做。
我竟開始嫉妒。
月亮一日比一日圓潤,中秋轉眼到來。
落華苑中每年的幾個大節日,是不營業接客人的,這一日,各門各院的公子小姐都會聚在一起過節,除了兩個日子——重九,清明。
重陽我明白,是寒衣的生日,但清明就不知道了,或許寒衣有需要祭拜的人吧。我呢?我連父母是誰都快忘了。
中秋這天落華苑中雖不營業,卻很是熱鬧,很多人都聚到了主院。
戌時時,各院的公子小姐們幾乎都到了,卻遲遲不見寒衣與塵兒。
一個叫雨紅的姐姐叫我去找寒衣,她說話很恭敬,我卻有些不大開心,但隻得點頭。
明月高高掛,梨樹林被風吹得“簌簌”響,初秋的風裏總是帶了些涼意。我拉緊了衣服,加快腳步往回走。
走進苑中,很安靜,我心想可能寒衣不在這裏。
但當我走近他的屋子時,卻隱約聽到了一些動靜。
我走過去,靠在窗外聽,一個男孩的呻吟清楚地傳入我的耳中,我能聽出他聲音中壓抑的痛苦,我的心開始隨著那一聲聲沒有節奏的聲音猛烈地跳動。
我小心的在窗上戳開一個小洞,往裏看去,我的心跳瞬間停止了,我感覺我的血液刷的一下從四肢開始倒流,我從沒想象過這般景象。
屋內的榻上——在那個寒衣無數次倚靠著的香妃塌上,那個他曾經與我緊緊相擁的榻上,上下兩個赤裸的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月光從另一邊打開著的窗外灑落進屋內,讓我看清了那兩個人的臉。
這時,那個在上方的人往我這裏看了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與他們做的事情並不相稱。
我驚慌失措地逃開,我想我不該呆在這裏,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我在那片很大的梨樹林中不停的往回跑,風比方才猛烈得多,飛舞的花與葉擦過我的側臉,就像小刀子刮過。
主苑中還是很熱鬧,大家都已經開始吃月餅聊天,樂師們奏起絲竹管弦。
雨紅姐迎上來:“大公子人呢?”我看向別處:“不知道。”她又追問:“他有說什麼時候來?”我心煩意亂的搖了搖頭,快步走開。
我拿了塊月餅,走到梨林邊的岩石旁坐下,看著月亮吃月餅。
不遠處,三兩個姑娘們聚在一起談笑著,清脆的笑聲飄過來。
所有人都因為節日的氣氛而變得愉快起來。
我裹了裹衣裳,入秋的夜格外涼,心也變得涼涔涔的。
突然,絲竹管樂與嬌聲俏舞突然停止了。
我抬起頭他們,所有人的視線望向一處。
星稀月冷,銀河萬裏。
衣袂飄飄的白衣人從梨林中走來,身後的侍童為他撐著傘,樹葉片片飄下,落在那把古樸的竹傘之上。
如夢如幻。
他早已穿戴整齊,誰會想到他片刻之前還在與身後的人歡好?
他走到苑中間,目光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我把頭埋得更低,縮進沒有人看見的陰影。他沒有發現我,一棵很大的梨樹擋住了我的身影。
雨紅迎上去:“大公子,我們都以為您給不來了呢,叫非歡去找您,都不見您。”寒衣點點頭:“我有些事耽擱了。”他又看了四周一眼:“歡兒呢?”雨紅道:“不知道,我看他心不在焉的,一會又不見了……哎,我說啊,您平時把他養在深閨不見人的寵著,這孩子這兩年倒是越發俏生,隻可惜平日連我都見不到……”她廢話連篇,寒衣睨了她一眼,她便噤聲了。
這時,一個藍衣公子走上前,對寒衣曲了曲膝,道:“大公子,過了晚膳的時辰了,是不是要按往年一樣,表演節目?”寒衣揮揮手:“今年就罷了,隨意些,我一會就回去了,你們不用太拘束。”說罷,他又轉頭去對塵兒說話。
我站起身,離開。
離開落華苑很容易,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在賞月談天,沉醉於絲竹美景之中,沒有人注意到我。
落華苑處在揚州城的郊外,平日來此地的都是達官貴人的輦轎,這裏夜夜笙歌。中秋,卻隻有月亮相伴,走到哪跟到哪。
我回頭看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沒有哪一天比現在更顯孤寂。第一次想要逃避。
我不沿大路走,選擇了一條泥濘的小路,上了一座山。密密麻麻的樹覆蓋了一陣座山,夜晚時樹枝層層疊疊的交叉,就像一些饑民的手渴望的伸向天空,仿佛那星棋羅布就是望不可及的盤中佳肴。
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孌童”。
我渴望寒衣的喜歡,而他需要我的渴望,卻並不一定要我的感情,因為他不隻有我一個。他的行為讓我覺得他根本沒有心。
很多東西,去爭取,隻是因為還沒得到。越容易得到的越不珍惜。寒衣或許從不曾喜歡我,我喜歡他就夠了;養個孌童也並不算什麼,但我的自尊讓我離開。
我覺得自己好丟人……
樹影婆娑,泥濘的路上經常有突起的樹根,遠處傳來山貓幽遠的叫聲,飄渺而詭異。
這時,我的身後傳來一種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聽起來竟有點像腳步聲。
我頓時毛骨悚然!不敢回頭看。才離開了半個時辰,我竟開始想著回去。
過了一會,那聲音消失了。我突然像受了刺激一般瘋了似地向前跑,之前的寒冷與悲傷早就被拋在腦後。
我終於在水邊邊停下來,彎下身大口大口得呼氣,巨大的水聲覆蓋了一切。
那是一條我從來不知道的瀑布。
激越的水花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出瑩瑩星點,飛花濺玉。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遝障淩蒼蒼。望不到盡頭的瀑布,如同自銀河灑下,吟唱著天地最宏偉的樂章。
水,透明清洌,淙淙流瀉於山石之上,如同破碎的琉璃。
我凝望這景色,一時有些迷茫,我這又是在哪?
這時,突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
塵兒笑眯眯得站在我的身後。
我用手捂住胸口,怒道:“你怎麼突然出現!荒山野林的,怪嚇人!”
他舉著一柄蠟燭,幽幽的火光在他臉上閃爍,他的臉很白暫,眼很幽黑,如同戲台上的假麵。
他笑笑:“是嗎。”
我轉過身,走到水邊蹲下,捧起一捧清水洗臉。“你來幹嘛?”定是寒衣叫他來的,我才不回去。
“是大公子叫我來請的,請非歡公子回去。”我緩緩轉頭,“你說什麼?”他仍是笑臉相迎:“請,非歡公子回苑,不早了,明日還要接客人。”
他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我愣愣得看他。他見我沒反應,走上兩步,竟來扯我:“大公子交代,如果您不想回去我可以用特殊辦法‘請’您回去,您別怪我。”我猛地甩開他的手,指著腳邊湍急的水流,對他大吼:“滾!!你再拉我我就跳下去!!!”
他平靜地道:“你跳啊,不要臉,像你這種人,死一百個都有餘。”我心中極度煩躁,對他吼道:“你有病!吃錯什麼藥了?說出話也不知道可笑?不要臉,誰不要臉?誰!”
他安靜下來看著我,我心想是被我說中了,但他的眼光帶著鄙夷。我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放開我,低頭去看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慢說道:“今晚,又要死一個人了。”
他的話語悲涼,我不解得看著他。
塵兒麵無表情,背後是幽暗的詭秘的樹林。
風,嘶啦啦的吹,水肆意的洶湧著,翻滾起濁白的水花。高聳的山崖覆蓋著另一座山崖,圓滿的明月藏進烏雲背後,若隱若現。
“人死時,你一臉無辜,人悲傷,你冷眼旁觀。”
“你以為你是對的,你覺得你的離開無關緊要。或是,你是以這種方式來誘惑男人?”
“你喜歡寒衣,連媚藥都用上,費盡心機來取他歡心。”
“你手上未必沾過很多鮮血,但你手中卻照樣積了命,甚至,你偏偏能做到問心無愧,因為你的愚蠢。”
他的語氣仿佛經過的流水的洗禮,又像一個滄桑老者在訴說故事,可這些話句句諷刺,溢於言表。
我後退一步,瞪大眼望著他。他、他在說什麼?
我晃晃腦袋,我怎會如此這般?他說的,我好像早已罪大惡極。
“就像今天,有一個人要為你而死。”他麻木的臉森森的慘白。
我驚道:“你說什麼?”
“雨紅姐,死了。”他勾起的唇角就像已經脫離了五官的存在。
我受不了他的鬼話連篇,但他說出的話讓我吃驚:“……為什麼?”
“哈!為什麼?看吧,何其無辜?”他臉色終於變了。
“想知道為什麼嗎?……”
他喃喃自語,並緩緩向我走近。
走到我麵前,他突然舉起手,飄逸的長袖下,白光一閃。我仔細看去,發現那是一把纖薄的匕首!
我猛然反應過來,轉身想躲,卻不幸的發現我的身後就是湍急的水流。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你瘋了。”
“對,我瘋了。”
——他的手落下來。
——逃無可逃。
——我閉上眼。
並不像故事中所說的千鈞一發,會有人出現。
可笑,當時被寒衣幹的沒有意識,現在卻偏偏昏不了。
我隻感覺刀子捅進來,就像捅棉花,胸口一片溫熱。
耳邊傳來“噗通”一聲,竟是我自己落水的聲音,接著是刺骨的冰涼。落水的前一秒,我看見塵兒站在岸邊,臉上掛著微笑。
他竟這麼恨我……
冰冷的水覆蓋了我的世界,水下一片白茫,腥氣在胸口翻騰,水“咕嚕嚕”的灌進來。
我努力的擺動手臂向上遊,想靠近水麵一些。
可漸漸的,我的手腳漸漸因為寒冷而僵硬,我的身體因為衣物的拖累而愈發沉重,胸口的窒息引發出越來越強烈的眩暈,無論怎麼努力睜大眼睛眼前總是白茫一片,我開始絕望。
身體變得遲鈍,而意識卻開始拚命叫囂著。
……我就要這樣死了嗎?莫大的悲傷自心中湧起,突然很想流眼淚,我想我就要死了。
我開始瘋狂的想念一個人。
他有著傾城容貌,一頻一笑風華濁世,舉手投足仿佛都能讓人膜拜,我曾看著他的背影,忘記了他是落華苑的頭牌,他是那麼高貴。
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很悠遠。
黑暗中,有個人站在霧氣騰騰的地方遠遠望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卻感受到他眼中的淡漠與悲傷,他對我伸出手。
狂風突然乍起,他的雙袖翻飛,漫天的金色塵粒在空中旋舞,密密麻麻。清韻留神,傲骨晚香。
世界變的模糊,中心隻站著一個人。
飄渺的虛無中,一個聲音響起:“寒花開盡,菊蕊獨盈枝。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愣愣的搖搖頭,他不作聲。
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他還是不做聲,我有些焦急:“你是誰??寒花開盡,菊蕊獨盈枝是什麼意思?”
他漸漸離我越來越遠,我跑著去拉住他,卻什麼也碰不到。
一片黑暗……
我緩緩睜開眼,光很耀眼,我下意識用手擋在眼前,過了好一會才適應過來。
……是噩夢嗎?
深吸一口氣,胸口一片抽痛。
我剛一轉頭,渾身酸痛難忍,就像是被人拆了一遍骨頭,眼前一片眩暈。
緩過來後,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簡陋的房屋中。我的身下是張木床,墊了一條單薄的棉被,硌得人實在不舒服,離床一米遠擱著一張圓桌,不遠處有一把缺個腿的椅子搖搖晃晃的站著。房間的角落裏有一抹紫紅,我仔細看,發現那是一束首案紅,插在一個黑釉瓷瓶中。
而除此之外屋內竟什麼都沒有了,而這樣也不顯得這房間大些,也不知道什麼樣得人才會住在這樣殘舊的地方,而那束案首紅顯得整個房間不怎麼協調。
我慢慢回想起之前的所有事,看來是被人救了。
嗬嗬,真命大,大難不死,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不遠處的房門突然“吱呀”一聲的打開了,一陣風灌進來,我不由打了個哆嗦,才發現我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時已被換成了幹淨的布衫。隻見一個白衣人走進來,手中還端著個白碗。他走到桌邊放下碗,回去關上門,又轉身拿起碗,這才向我走來。
我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個比我大一二歲的少年,一襲白衣,五官清俊如美玉,皮膚白如凝脂,雙眸燦若星輝,眉如翠羽。
少年的美貌不若寒衣,卻溫文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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