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章節字數:3935  更新時間:10-04-05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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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輦京,悶熱的空氣讓人無處躲藏,誰能料想,數十裏外的山林,卻如此的清涼愜意。在這種舒適的環境中修行,那群老光頭們沒有道理不慈悲為懷啊。

    一陣山風拂過簷下的風鈴,帶著沁人心脾的葉的清香,還有水聲般清靈的鈴鐺聲。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平靜的午後,陽光反射了滿山的翠色,便清涼了許多。窗外的鳥和蟬交替的鳴著,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將透明的空氣凝凝的固定住了一般。門外的走廊不時安靜地走過去一兩個和尚,木屐在地板上敲打出令人心安的小音。

    吃了午茶後便和念婆共小言回了房裏。此刻念婆正坐在蒲團上繡著衣服,小言在她四周很有探索精神的歡快得爬著,興奮於旁人看不到或不會在意的一些小東西,發出無意義的細小聲音。

    裹件雪白的棉質小袍攤在地板上,感受著幹爽柔軟的布料下麵隱隱帶著硬度的散發著暖鬆香的木地板,舒服得真想就這樣化在空氣裏啊。

    “少爺,不要直接躺在地上,地上陰,仔細潮氣進了骨頭。”念婆永不厭煩的絮絮。

    “……嗯。”口中答應著然而紋絲不動。

    被掀起小小漣漪的空氣於是複又安靜下來。半晌,

    “少爺,廚房裏好像有剩的酸梅糕,又酸又甜這時候吃正好,也不怕壞了用晚膳的胃口。您要想吃就去取來吧,言少爺也可以跟著吃點。”

    想到那紫紅晶瑩的酸甜糕點,不由自主流起口水來,終於有了爬起來的動力。走到廚房以後才想到這或許是念婆誘。惑我從地上起來的手段,不禁猶豫是不是要顯示一點抵抗以示被耍的不高興,但又覺得這時候才發現不免有點掉價,終於決定還是表現出大度的姿態好了。

    為了防老鼠,糕點被放在了高一層的櫃子上。我一手撐著灶台去夠,卻突然覺得手心一陣刺痛。一抬手,隻看到一抹血紅,然後那痛就越發鑽心起來。原來灶台上有一塊破了一角的瓦,不巧正好被我按住了。

    總覺得手心和腳心的傷格外讓人難以忍受。我渾身一激靈,眼角便情不自禁的湧上淚來。(並不是在哭!)

    我抱著受傷的手沿著走廊一路小跑的去找念婆,卻半路突然聽見母親的聲音從一間屋中傳出來。我突然特別想讓母親看看我的手。

    遙遠而美麗的母親,會不會由此而靠近一點呢?那永遠都完美而淡漠的臉上,會不會露出心疼的表情呢?

    我一定要讓母親看看我的手。

    於是我急切的猛推開門,張口就喊,“娘!”

    我的聲音被哽在了嗓子裏。母親正坐在八仙桌旁和一位大官裝束的綿胖老頭寒暄,旁邊坐著站著很多穿著正式的人物,房間裏的氣氛很正式也很嚴肅。我立刻就知道自己闖禍了。這是“大人的事情”,母親最討厭這個時候我表現的不得體。我開始後悔這麼莽撞的破門而入了。

    房間裏出現了片刻的安靜,那個老頭扯開了一個油膩膩的假笑,用很軟很輕的聲音說道,“想必這位是令公子了。”

    母親一時沒有搭腔,隻是臉色明顯變得有些難看。

    不是的!我平時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樣不懂事的孩子!我不能讓娘難堪!!我不要娘討厭我!不要!!

    我心裏在呐喊。好後悔好後悔。出於某種原因,我不想麵對母親接下來的反應。我想,是直覺吧,我知道母親不會選擇庇護我的。但是我,並不想知道。

    母親青著臉一言不發,隻是起身,快步走過來,尖尖的手指掐住我的肩頭,生硬地將我轉身推了出去,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我背對著門,仿佛猛然墜入了刺骨的冷水中,屋內人的說話聲從岸上模糊的傳來。肩頭堅硬的疼痛和掌心的錐心之痛似乎連成了一條線,然後延長,將我牢牢的捆綁起來。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卻並沒有哭。

    “啪噠。”

    很有質感的一聲,我聚神看去,卻是一顆小小的圓亮的種子,隻一閃,便被浮動的水霧般的白衣罩住了。

    我抬頭,未及看清,便聽到一聲輕輕的“噓”,接著口唇便被冰涼涼的罩住了。

    是鬼。

    一手遮著我的嘴,另一隻手豎了一根手指抵著柳葉般的薄唇,那雙流動的晶眸卻是難得一見的笑意盈盈,仿佛被微風吹皺了一潭波光盈盈的春水。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刻,我在極近的距離裏呆呆的看著鬼清俊好看的眉目,聽到自己的心噗嗵噗嗵的跳。然後鬼狡黠的眯了眯眼,向後一騰,一團霧樣向屋頂漂去,輕盈盈的躍到了房梁之上,壞笑著俯視著梁上的什麼東西。那麼細的一小支房梁,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有什麼東西在上麵。卻見鬼猛地伸出他青白色修長的手指,惡意的一左一右揪住一團空氣,狠狠一拉。我還來不及奇怪,便聽見不知哪裏傳出的一聲尖叫,然後鬼的兩手之間便憑空冒出一條細長的白影,扭動了一下就又迅速消失了。追隨著鬼的目光,隻見廊上的窗戶突然“砰”地大開,接著寺裏到處都掛著的辟邪幡著實熱鬧的響了一陣,終於才都歸於平靜了。

    此刻正趴在房梁上的鬼向著我看不見的方向觀望了一會兒,漸漸露出無聊的表情,身體也一點點變得透明起來。我終於忍無可忍,

    “埃,鬼!”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又低頭看過來,露出讓我很上火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跳下來,站在窗邊,逆著光偏頭看像我,神情又是那懶洋洋的淡漠。

    我低著頭。地上透射著被陽光剪出的斑駁的樹影,樹影上覆著淡淡的一個淺灰色人形。原來做了鬼,也是可以有影子的,隻不過要淡很多。

    我不說話,鬼也不催,窗外的蟬聲嘶力竭的叫,綠影婆娑。

    “鬼,帶我走吧。”忽然抬頭,脫口而出的話似乎並不需要思考。

    他挑起了一根細長的眉毛。

    “我說,我也要做鬼。讓我跟你一起在這裏生活吧。”

    這次連那尖銳的嘴角都挑起來了,

    “嗬。”

    那略帶沙啞卻含著一縷清越的聲線。他逆著光向我伸出一隻手,

    “那麼,跟我來吧。”

    我便突然覺得我的心歡悅了起來。

    ………………………………

    與鬼一前一後走在爬滿青苔的石路上,兩邊是根脈虯結的鬆樹。總有種錯覺——每走一步,天就黑一點。才走到半山腰,明明剛過正午的天色就已完全漆黑了。

    “鬼,你難道可以控製日月運轉嗎?”我簡直要崇拜死他了。

    “切,明明蒙蔽人的感官是更省力的方法。隻不過讓你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快而已。”

    “啊……”可是為什麼。。。

    夜裏起風,吹得人心裏發寒。鬼並不喜言,我們默默地在月色裏走著。暮色似乎屏蔽了感官,四周寂靜得隻聽得到腳邊草叢裏微弱的蟲鳴。在清涼的草氣中走著,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陣淒涼。

    不知到哪裏遠遠的傳來一陣鈴鐺聲,接著便是一陣歌聲:

    阿古仔,山上耍,日掛林梢莫再耍,再耍失了歸家路;

    阿古仔,落山崖,汝家門前白幡斜,汝娘白首哭斷腸。

    阿古仔,樹下躺,山風慘慘入骨寒,山崗嶙嶙刺心涼。

    阿古仔,阿古仔,終日影伶仃,啼哭今向誰?

    是誰?是誰在我耳邊吟唱?明明是念婆的故鄉流傳的童謠,明明是年幼時念婆哄我入睡的一首歌謠。

    那可憐的阿古仔,那在山林中迷失了路找不回家的孩子。是誰在這裏吟唱著他的故事呢?我恍惚得想著。

    “汝娘白首哭斷腸。”鬼側過來的臉上隱忍的含著一抹迷茫的黯然,“哭斷……腸。——奇怪,為什麼……心痛呢?”

    我突然想落淚起來。

    山鬼山鬼,汝家人安在?

    遠遠近近的黑暗裏,淺淡的先後盛開著籠罩著一層慘白柔光的透明白花。

    又或者說,慘白色盛開的靈魂,隻有花瓣卻舒展的怒放。

    然後,淡淡的又化進那濃汁般的夜色裏。發出淺淺的歎息。此起彼伏。

    那歎息,是自憐嗎?是怨恨嗎?是悲傷嗎?……還是,孤獨呢?

    “是,空白。”

    發苦的黑暗裏,慢慢傳來山鬼沙啞的聲音。

    “自憐了太久,怨恨了太久,悲傷了太久,孤獨了太久,超越了靈魂所能承受和記憶的一切,然後,變成一片空白,隻剩下了曾經有過情緒的淺淡痕跡——甚至忘記了曾經的形體,變成了這空白的花朵。它們,是逝者的亡靈,彙聚到了這裏,而後又消失。”

    “這些,都是人死後的靈魂嗎?”我感到難以置信,“那麼山鬼,也會變成這樣嗎?”

    他輕輕的嗤笑一聲,“誰知道呢?不過我猜,大概不會吧……我和他們相比,多了那麼多那麼多的怨恨,又怎麼能釋懷呢?”

    “那麼,是怨恨讓鬼不至於消失的嗎?”

    “哈,嗯,這麼說的話……算是吧。”

    我低頭沉默。

    寂靜。

    悲傷的花朵交替的盛開然後凋零,山風如流水般打個旋又安靜的流過。

    “如果跟著鬼,我也會消失嗎?”

    鬼不回答,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我。一朵花貼著他的臉頰盛開,花瓣柔柔的撫過他的肌。膚,映出一片瑩潤的白。他的雙眼因為不平均的光暈折射出妖異流轉的光華,明明極黑卻極淺。

    “……我明白了。。因為我沒有強烈的情感,所以會消失掉。因為沒有留下的原因,所以並不能陪著鬼。”我控製不住聲音裏的一抹沮喪。

    “那漫長的空寂,是比那臆想出來的地獄更可怕的地方——在太長久的孤獨中,沒有情感的立足點,一個人便會漸漸忘記自己的存在。就算因了仇恨而留下……愚蠢的東西,我的處境,正是別人都避之不及的——是傳說中的,亡者的地獄啊。”鬼用精致的容顏麵無表情的責罵著我,流光溢彩的眸子被低垂的眼睫剪出細碎的光,冷冷的凝視我。那霧氣般的白衣和水藻般的黑發卻淩厲的漂漲起來,帶著陰森森的怒意慢慢逼近我的身側,

    “你大概,還沒有看到我的另一個樣子吧。。。”

    光暈裏的鬼慢慢的幹枯起來——皮膚青白而淤血,一隻眼眶空洞,那淒厲的樣子讓我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如果這便是我的情感,支撐著我存在的情感。如果這醜惡的麵貌,就是你所向往的存在。。那麼你,還要跟著我嗎?”

    我很難形容此刻的心境。是惆悵,是不知所措,又或是心疼吧?左邊的胸膛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疼痛,再擴張,在不斷的渴望著,慫恿著我開口,

    “要!我要!!”

    “你……”鬼在瞬間恢複了外貌,纖細的眉峰史無前例的蹙起。我衝動的抓住了他的手,

    “我們,可以成為彼此存在的理由啊!”

    我看到鬼深潭般的眼眸中最漆黑的那一點猛然收縮了一下,浮動的衣裾卻緩緩落下去了一點。我急切的又貼上去一點,迫不及待的解釋,

    “看鬼的樣子,鬼也是在乎我的吧?!那麼,鬼如果有朝一日丟棄了怨恨,就請把我作為存在下去的理由吧!”

    這大概是鬼長久以來的第一次呆住,他下意識的退後了一步,削尖的臉龐半隱藏在了浮動的黑發後,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許久,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又變成那冷靜的清越的啞聲,

    “厚臉皮。”

    說罷卻拉過我的手去,在我的目瞪口呆下舔了舔我的手心,微微的刺痛讓我想起了之前的負傷。鬼在我驚訝的目光中戀戀不舍地舔著嘴唇還很無辜地眨眨眼解釋道,

    “我已經覬覦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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