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1 更新時間：23-05-03 13:04
遲暮基本不會到蘇月皖這裏來，她也識相，知曉蘇月皖不待見自己，便不會來自討苦吃，雖說她常以女主人自居，卻唯獨不敢在蘇月皖這裏造次。
蘇月皖不會讓林千亦在府中四處亂走，大多時候都是在後宅花園裏練劍。想要接近遲暮便是難上加難。
“小姐，天氣燥熱，奴婢去膳房為您取些綠豆湯來解暑罷。”千亦道。
蘇月皖本想叫明籬去，但由於想著明籬剛被劉大人當眾嘲笑，便沒讓她再拋頭露麵。點頭。
林千亦福身退出，往膳房走去。
此處人來人往，卻井然有序，人人都在做自己手中的事情。她在府中還算是個嶄新的麵孔，前去與旁人尋話都無人搭理。無奈之下，隻能自己去尋綠豆粥的位置。
“讓一讓，讓一讓！哪來的小丫頭，不知道今日膳房忙著呢嘛？”一位小廚端著盤子從最裏處疾步走來，一溜煙兒地功夫便不見了蹤影。
“快走開，走開！從哪來的回哪去，免得遲暮姑姑見了叫你訓話。”正在切菜的大娘說著話，全程並未抬頭看林千亦一眼。
遲暮！千亦抓到了這個字眼。聽切菜大娘的口氣，貌似遲暮已有管家之權。
“請問可有熬製綠豆湯？小姐覺得酷暑難耐，特命奴婢來取。”
眾人手頭一頓，一聽是小姐派來的人，便沒了方才的脾氣，甚至有一位正要去上菜的小廚將兩碗綠豆湯放入千亦手中後，才去前廳上菜。
“好大的麵子！”正當千亦疑惑不解，為何那位小廚要給她兩碗綠豆湯時，便聽見一聲嚴厲的嗬斥。
“遲暮姑姑。”眾人行禮。
千亦亦行禮。
“即便是小姐身邊的人，也不能如此無禮！”遲暮上下大量著林千亦，“綠豆湯是用來供給客人的，小姐一人怎喝得兩碗？”
“回姑姑，小姐實在酷暑難消，便命奴婢多來取些。”
遲暮見眼前人眼生，正疑惑不解時，便忽然想起，蘇建坤說過要將此人送進宮中，便開始忌憚倘若來日她真進宮，還記得今日處境，自己的將來日子會否好過也未可知。
“小姐想喝多少都好，差人來拿便是。”若換作其他小仆婢，此刻已不會是這般簡單的拿著就走。
“遲暮姑姑從未遲暮。”千亦走時留下此話。
她聽得懂。從前在夫人身邊時，夫人便時常說過：“都說美人遲暮，但我們遲暮從不會遲暮。”夫人出嫁前夜，做老爺通房丫頭時，老爺也曾說過一句：“美人遲暮也不是一句惋惜的話。”
遲暮算不得名動京城的美人，卻也還是有幾分姿色在，一雙桃花眼靈動攝人，在一眾上年紀的姑姑裏格外出挑，仿佛今年也才二八年華，誰能想到，她如今已過桃李了呢？
她唇角微揚，隻因林千亦這一句話，她便明白，這女子鋒芒太利，若野心勃勃，便不宜在府中長留。
“若沒記錯，你尚未簽署賣身契罷？”遲暮問道。
千亦心頭一緊，緩緩點頭，難不成她要告知蘇建坤賣身契一事？
林千亦並未將遇見遲暮的事告訴蘇月皖，一來是自己本來就沒在她身上受到什麼委屈，二來是不希望蘇月皖因為一個丫鬟壞了喝綠豆湯的心情。
蘇建坤並未忘記沒有讓林千亦簽署賣身契一事，遲暮前來稟告，他也隻是微微點頭，未置一詞。
良久，他才開口：“林千亦，聽薑弋說，她是兵營中習武最為刻苦的，作為一個小姐護衛倒也不必如此刻苦，就怕她另有所圖。”說罷喝了口茶。
遲暮站在一旁，微微點頭：“奴婢認為，她一介女流應當也成不了什麼事，但方才奴婢從她眼裏見到了尋常女子不曾有的東西。。”
“哦？什麼東西？。”
“野心。她鋒芒太利，又不似尋常大家閨秀那般溫婉娟麗，整日隻知舞刀弄槍，就連薑督頭都對她誇讚有加，老爺，是否調查一番此人的來曆？”
見蘇建坤沒有說話，便又繼續說著：“奴婢明白，老爺不必花心思在一個小小女子身上，但進入蘇府的個個都是孤身一人，偏偏她有一個家人，而如今京郊土地大都已被征占，她的父親拿著那筆撫恤金也可在京城立足，每月十七是護衛外放日，假若她們父女見麵，悄聲密謀什麼，就不得而知了。所以，為保險起見，還是得查一查她的來曆，緣何會這般厲害，僅憑一人之力，便可與我府三位護衛交手。”
蘇建坤依然沒有說話，隻是在一旁靜靜思忖。他總覺得見到林千亦時仿佛是在見一位從前見過的人，但不論自己如何往記憶深處去尋，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那女子固然聰明，卻也留不得。”遲暮又道。
“何解？”蘇建坤終於開口。
“她如此驍勇，敢一人單搏五名壯士，亦能以女兒柔情讓月皖小姐對之處處照顧，不讓旁人叨擾。可見此女，非同一般。”
蘇建坤聽她這麼說，倒還真覺得有些有趣，細細思忖幾番，便寫信讓禦史中丞張行簡查一查她的底細，若真能查出個把柄來，倒是也好掌控，調教幾番，再送給沈家，以回謝寶珠之禮。
“嗯。”蘇建坤應允。這幾日薑弋督頭總時常在他耳邊提起林千亦這個名字，又聽見管家描述她與三明護衛交手的情景，不經感歎，究竟是怎樣的家庭，才能教育出如此驍勇的女子。
“林。”蘇建坤微蹙眉，“京中林氏可有善武的？”
“世家中雖是沒有，但世間奇人奇事之多，不必過於糾結。”遲暮道。
蘇月皖對月流光，坐彈鳴琴，曲中空靈無意，滿載女兒閨思之情。她不是為己而彈，而是為他人而彈。她說自己雖處深閨，卻也明白如今世風如何，世間多種男女也因戰爭而再未相見。所有背井離鄉，戎裝上陣的男子皆抱著馬革裹屍的心態大步朝前，他們不敢回頭，不敢看見親人不舍的麵孔。
“男人上陣殺敵從來不是天經地義。”蘇月皖忽然說出此話，正在看兵書的林千亦猛然抬頭。
“昔有昭淩將軍戎裝上陣，帶領三千女騎抗擊匈奴，但後人卻指責她不守婦道，亂了規矩，實在令人唏噓。”蘇月皖道。
昭淩乃是前朝昭氏大司馬之嫡孫女，自幼受家族熏陶，以武養性。京中無人可媲，世家公子更無一人敢來與之相較。
“戎裝凱旋時眾人稱讚，戰敗而歸時眾人唾棄。她不是敗在敵人陣下，而是亡於黎民唾沫前。”林千亦道。
“千亦也想成為昭將軍這般的人麼？”
林千亦搖頭。她固然想能如昭淩一般戎裝披甲，但又覺得昭淩在英勇善戰的同時平添了些懦弱膽怯，便沒想成為如她一般的人。
“昭將軍英勇事跡在前，實在令人神往。但不足令人徹底欽佩。”她自小研究昭淩事跡，對昭淩的一切近乎了如指掌，也從兒時的欽佩向往成了如今的淡漠疏離。
“何出此言？”
千亦淺笑，不語。
昭淩之所以會被黎民唾罵，不是她打了敗仗，而是她為救敵軍自損八百。不過，這都是前朝的事了，是真是假也無從考證。
“我卻覺得，千亦可以成為昭將軍那樣的人。”
千亦搖頭。她明白，不論她如何努力也成不了昭淩，達不到昭淩的高度。昭淩出身世家，機會本就廣大，自小接受的都是世間一等一的功夫，哪裏像自己隻會些皮毛而已。
蘇月皖察覺出了林千亦臉上的憂愁，便寬慰道：“世人皆有自己所專，若時常多習，便可精專。千亦不必妄自菲薄，切莫說昭將軍是世家出身，即便她是庶民，憑借一身本事也可打響屬於自己的天地。”
此話林崇也曾對千亦說過，盡管林崇想要振興庶族，使庶族奮起，卻從未想要自己的女兒摻和進來。他不願自己的女兒因階級偏見而失了本存的傲骨。千亦自然也明白這其中道理，所以她從不想成為昭淩，而是成為自己。
“與其羨慕他人，不如做好自己。”
蘇月皖淺笑，她明白千亦並非常人，自見到第一眼起便明白，她不該被囿於深宮方寸之間，而更該擁有更廣闊的天地，遨遊其間。
“千亦可有什麼抱負麼？”
“除奸佞，替父雪恨。”
蘇月皖點頭，卻沒再說些什麼。她沒多問，她也知如今朝中貪官當道，京郊百姓流離失所，也正是在此情況之下，千亦才會與父親生離。
“你現在找到父親了嗎？”
千亦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在劉大人處收到了阿爹的扳指，卻生死未卜，也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前往酒齋居一會。既然如今蘇月皖問起，不如直言。
“尚未。”
“既如此，我倒可以助你尋你的阿父。”
“勞煩小姐掛心。阿爹性情怯弱，生平最怕官員，若得知是蘇府派人找尋，自會躲進角落不肯出來，倒時更不好尋。”
蘇月皖掩麵輕笑：“既如此，那便準許千亦出入蘇府，若有人攔你，你便說是出門替我采購，帶上這塊玉牌便是。”說著便將袖中的玉牌遞給了她。
“承蒙小姐厚愛。千亦沒齒難忘。”她不敢想，竟能得到蘇月皖如此幫襯，今後必定以死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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