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甜蜜的感覺

章節字數:4728  更新時間:10-04-16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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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手搭在湘子的肩上。

    最初她的肩有一絲顫動,

    這絲顫動像電流,傳人我的身體內,

    在我心裏湧出一些甜蜜的感覺來。

    這在我和所有女孩的交往中是史無前例的。

    從此後的整個夏天,我有意拋開了肖兵而直接與湘子約會。我覺得對我來說他在我和湘子之間的任務已經完成。就像一座浮橋,進攻的部隊過完了就得拆除。他的仇恨的眼光總是影響著我和湘子交往時的心情。我總是在心裏對那雙眼睛凶惡地說滾,你在湘子的身上掛了牌子說禁止摘攀麼?你又有權力掛這樣的牌子麼?這樣我很快便忘記了那雙仇視眼光的負麵影響,全身心投入到與湘子生氣蓬勃的交往當中去。

    在和湘子單獨約會幾次之後,有一天的上午我獨自抽著煙在街上走,冷不防地被一個人抓住了肩膀,回頭一看就是肖兵。我站住說,想抽煙就好好說,抓膀子多沒禮貌。

    我不想抽什麼煙,我隻想和你淡淡。他一臉沮喪地說。

    談什麼?又是湘子的事嗎?我樂意你告訴我她小時候的故事。她小時候很可愛是不是?我知道我說這話時神態有多張狂,名勝利者的張狂。

    我看見他咬緊了牙關,像忍受敵人淩辱的革命誌士一樣,忍辱負重地說,是的她小時候很可愛,有很多好笑的故事。我給你講一個暑假也講不完。但是現在我不想講。我隻想提醒你:對她好,別耍她。她不同於你交往的其他任何女孩。你知道你要是耍了她的話,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右手的拳頭捶在左手的巴掌裏。

    喲嗬!我怪笑著說,想當護花使者?可惜呀,你和她什麼也不是,隻是鄰居!對她好不好,那是我和她的事,你呢,省得操這份閑心。

    他兩隻手抱在一起,捏得關節奔馬似地響。半晌才對我說,你現在可以說我操閑心,不以為然,等到有一天你會覺得這操閑心的還蠻討厭,讓你大傷腦筋的。你會要為你的輕率付代價的。感情上你隨意輕佻,但是我會讓你明白什麼叫尊重別人。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什麼叫尊重別人,你比我懂得多嗎?然後一摔煙頭,很惱火地走了。我想我需要你這個煤碳工人來上思想品德課嗎?高中生!受過幾天教育,對人指手劃腳的,坐井觀天。難怪都說越沒知識越狂妄自大。活生生一個妄自尊大的典型。

    我撇下他,悻悻地走在人群中。人群中不少人我似曾相識。他們總是好像在對我微笑。一家影院門口的影訊前擠了不少人,我湊上去時,一些人看著我,讓開來,象是讓著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有一位帶孩子的三十歲上下的少婦對我微笑,說你也看電影?我茫然地看著她說,你說誰?她說你呀。你是T大學的,詩人,誰不認得你?她這麼一說,我才證實,不是有些人好像在對我微笑,是確實在對我微笑。我即刻高興起來,把肖兵帶來的不快拋到了九霄雲外。跟煤碳工人計較,我真是涵養不夠。那婦女叫孩子喊我叔叔。孩子約摸七歲左右,虎頭虎腦,卻架著副大眼鏡,像孫國慶。他說叔叔,你和我們院裏的叔叔也沒有不同呀。我俯下身說,叔叔就和你們院裏的叔叔們一個樣。做媽媽的說,叔叔是大學生,T大學;院裏的叔叔是工人,做煤球的,怎麼說沒不同?傻孩子,將來你要和叔叔一樣,上T大學。孩子頭一歪說。不,我要做煤球。少婦尷尬地看著我,說,真不懂事。我很寬大地

    一笑說,孩子嘛!

    這一個夏天我過得無怨無悔。湘子逮著了機會就會出來和我呆在一起。我們總是約好下次見麵的時間和地點,不見不散,免得我到人大宿舍去找她,碰著肖兵讓人心情壞。我沒告訴湘子這個意思,我總是表現出很想見到她的樣子來約下次的會。

    我總是在分手時問她,明天我可以見到你嗎?

    她一臉驚訝說怎麼不可以7

    慢慢地當我們習慣了約會時我的問話變成了:明天還想不想見我?她習慣地說怎麼不想?當她明白其中的含義時,臉立刻紅了。問完這句話,通常我會說,那好,明天下午三點,仍舊這片樹林裏。有困難嗎?我像解放軍的首長向部下交代了任務之後的問詢語氣。誰不知道那意思等於說,沒困難就這樣做,有困難想法子解決,總之一條,保證完成任務。

    但是湘子出人意料地說,我來就是,你怎麼問有困難沒有,讓人覺得指標好硬性。

    我一笑說,我這個人,就喜歡支配別人,你有意見?

    沒有。

    沒有就好。

    你說話和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到什麼程度?不會覺得怪哉吧?

    那倒不。

    我們在沙地邊的樹林裏走。樹林的縫隙中漏下一些陽光來,斑駁陸離。湘子很高興,嘰哩咕嚕說開了。講她們高中生活的樂趣,也講對大學生活的向往。我就不失時機地吹噓一通。有時候也會談起一些讀過的書。

    湘子總是問這問那。你在T大學,三年,覺得有意思?

    當然,大學生活嘛。畢竟隻有少數人上了大學,要不大家會那麼神秘?你就比如小學到高中,你讀了那麼多課文,可是那些課文的作者你可見過?

    從沒見過。

    這就對了。大學和高中不同就在這,你到了我們大學後就知道了,那些作家呀,名人啦,並不是書上的。他就站在你的麵前,和你談話,給你作報告,麵對麵,就象現在我和你一樣。一堂課講下來,可不得了,要求簽名的追星族把教室門口擠得水泄不通,過道裏還有好多人。

    什麼人講課?

    什麼人?瓊瑤啦,三毛啦,張曉風啦,她們全都來過。可會講了。

    張愛玲和蘇青怎麼樣?

    她們倆?我們的客座教授,一個星期來一回。一來就了不得,噼哩叭啦地,人生啦,愛睛啦說開了。

    湘子一笑問,張愛玲不是住在美國嗎?

    我一愣,馬上說,對呀在美國。可是一到星期六她就坐飛機來了。飛機嗚嗚地飛過藍天,降落在我們學校的操坪裏。你說怎麼著,她就在操坪裏向圍觀的大學生發表關於愛情的演講。我說著,做了個飛機飛過的動作,嘴裏嗚嗚地模仿飛機的聲音。因為不知道張愛玲的生活背景,我不得不急中生智地把這場沒有把握的賣弄變成了戲謔。

    湘子格格格格笑起來,說,你真逗。

    不是我逗。是這些名人好為人師。就拿張愛玲來說吧,你就寫你那文章得啦,人家照樣知道你是舊上海的美女作家,你幹嗎非得演講?還坐著飛機,招搖過市地飛過太平洋,未免也太講排場了。所以說人要是出了名,地位一高,心態也就不正常啦。

    那麼蘇青呢?

    嚴格地說,蘇青的架子還是比張愛玲要小多了。每次她都是坐火車來的。這個女人文章倒不怎樣,不過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還蠻吸引人。你說她最動人的是什麼?

    是什麼?湘子抑製著笑問。

    是她在告別的時候那氣質,和我們揮揮手,腰肢一扭說,沙揚娜拉——這次她就不說普通話了,說日語,沙揚娜拉是日語你懂嗎?

    湘子大笑起來,你未免太有想象力了,蘇青都死了那麼久了,你居然說得這麼逼真。

    死了那麼久?我嚇了一跳,在心裏罵自己,你他媽真是太笨了,死人活人沒搞清就瞎吹,還什麼重點大學中文係,丟人!不過我對她表現出輕鬆一笑說,這有什麼關係,她住在天國,到我們這兒來,她這叫出國啦。

    湘子開心得笑彎了腰。我們在樹林裏走著,我在一棵大樹下站定,她也站定。她忽然意識到右手挽住了我的左手臂,慌忙抽開去,瞥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寬容地對她笑,臉霎地紅了。

    阿非,湘子說,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說吧,我鼓勵地望著她,象長者鼓勵晚輩把他們的想法和意見勇敢地說出來。她能夠叫阿非已經讓我頗感驚異,直呼其名,沒有為“尊者”諱,說明我們親近增加。

    這次填誌願,我要填中文,可廣州的舅舅要我填經濟。他說中文和藝術係都隻培養瘋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種話,依你看,中文係是不是真培養瘋子?

    他是幹什麼的,你舅?

    建築工程師。

    難怪他有這看法。足足一個門外漢。讀過大學嗎?

    讀過。T大學,土木工程。

    這就對了。他肯定在大學裏戀愛過一個中文係的女孩。恰巧這女孩有些才華。有才華的人都有些神經質。因為他們太投入了,對生活不太關心。我們班就有一個叫隻木的。

    叫隻木的?

    奇怪不?可就是隻木。原來他的姓名裏有六個木字,他就取了個筆名叫六木。後來書讀多了,覺得六木太多了還是怎麼的,沒品味,泯然眾人。他又是個極不合群的人,整天高喊孤獨啊孤獨,我好孤獨。人家就給他出主意說,既然這麼孤獨,你叫啥六木,叫隻木啦,形單影隻的“隻”。他眼睛突然放光,甩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怎麼就沒想起來?他於是在班會上宣布自己叫隻木,一根孤獨的木頭。這根孤獨的木頭從此以後象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歸宿,每天抱一本丹納的《藝術哲學》讀,一讀三年。大家都忙於戀愛的時候他卻讀《藝術哲學》。

    一本書讀三年?

    三年嫌長嗎?中文係的人就較這個勁,不拉下馬決不鳴金收兵。你說這是瘋子嗎?

    不瘋。我倒挺崇敬這個隻木的。換了我,我說不清會不會這樣做。三年確實挺長。

    要說神經質,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這件事說明並不是中文係的人有神經質,所有係的人都有。那次是大熱天,快放暑假了,C城是個大火爐你知道的,快放暑假的那段,晚上熱得睡不著,大家就抱著席子睡操場,滿滿地擺了一操場,像一場世界大戰後的戰場。熱得出奇,半夜裏卻突然天邊幾個激閃,亮了一邊,有人大喊地震啦!這一喊不要緊,全場的人都爬起來,哭爹叫媽鬼哭狼嚎狼奔豕突,像遭到突然襲擊的珍珠港。大家喊著地震地震!地震在哪裏?後來一查,你說怎麼著,是個戴眼鏡的地質係的學生在放煙花。一問,他可出語驚人了:地質係太沉悶,他想製造點活躍的氣氛,看看地震的效果。效果出來了,比真的還恐怖。

    你們當初不嚇得什麼似的?

    驚恐萬狀。不是,程度還要重,無法用語言形容。一隻老鼠被貓咬住了屁股,眼看要被吞下去了,貓卻要打噴嚏了,情不自禁地一個激淩,啊——老鼠想,咬著了還拿雷來劈我,我命休矣!一扭屁股,並沒有咬著,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趕緊逃命,終於貓口脫險了,你說說看這叫什麼,用一個成語說。

    死裏逃生吧。

    你悟性真高。我當時就有這感覺。過後呢還是心有餘悸,到天亮還驚魂未定。

    他怎麼就想出了這一招呀。

    誰知道呢,神經質唄。心理學家說凡是神經質的人都是天分很高的,搞得不好就突發奇想,讓你猝不及防,他們的想法像閃電那樣突然一亮,精彩無比。比如說愛因斯坦,你要是有緣和他生活在一起,你這一生啥也不用做隻要跟定他,手裏拿了紙和筆,把他偶爾說的和做的記下來,寫成書,你這一生就成就了一番事業了。要知道,他們這種人,蹲茅坑都可以發現七八條絕對真理呢。

    我們邊聊邊去到街上。縣城的夜市已經很熱鬧了,街頭巷尾,這兒一攤,那兒一桌,人們賭著興,快樂地碰杯豪飲。玻璃杯的“砰砰"聲和開啤酒的“嘭”的聲音,在這迷離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悅耳、浪漫和動人。湘子緊張地拉了拉我的衣服,示意往黑暗些的地方去。亮光中她是很容易暴露給熟人的。我懂她的意思。

    我們就沿著河堤走。河堤上雖然乘涼閑談的人多,但大部分是老爺爺老奶奶,眼睛花花的,把大客輪的探照燈當螢火蟲,所以既便熟,怕也看不清男青年手臂下的女孩湘子。那些老人搖著蒲扇在說故事,說的是五百年前朱元璋打陳友亮,就駐紮在這個縣城。然後就是朱元璋在繁忙的軍務之外留給這個縣城的許許多多鮮為人知的風流韻事。首先是和鄧婆橋賣肉的胡屠夫的老婆眉目傳情,發展到通奸;之後和縣委書記的女兒暗送秋波;最後竟然把王家的寡婦納了妾。整個一花心蘿卜。世事滄桑,雖然已經是年代久遠,但大家還能夠說出很多精彩的細節來,好象當初他們就站在朱元璋的身邊。唉,皇帝誰不想當,朱元璋成份差,屬

    於貧下中農那一類了,也難怪大家都敢拿他開涮。我和湘子時不時忍俊不禁,會心一笑。特別是當一個老太太說朱家皇帝一進胡屠夫家門,就抓住了他老婆的手時,老爺爺就嚴厲地指出她不可寬容的錯誤來,不是抓的手,是抓的腳。她的小腳。我和湘子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感到我們這個縣城的老人家是很尊重曆史一絲不苟的。幾百年的事情在大家一代承接一代的傳說中,估計是不大會走樣的。朱元璋留下的把柄精細到這種程度,難道我們不應該全部接受嗎?

    天空中洋溢著湛藍的色彩,繁星滿天,濕潤涼爽的晚風掠過這座幸福的小城。

    我把手搭在湘子的肩上。最初她的肩有一絲顫動,這絲顫動像電流,傳人我的身體內,在我心裏湧出一些甜蜜的感覺來。這在我和所有女孩的交往中是史無前例的。

    我沒有理由不認為這是我最快樂的夏天。輕鬆、自在,被人簇擁,和喜歡的女孩在一起,她懷著尊敬和初戀的心情聽你海吹,這樣的生活在我以後的漫長歲月裏,是一種多麼溫馨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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