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08 更新時間：10-06-15 00:52
“瓷寒青，你可想好了？”
“弟子想好了。”
“你這一去就再也沒有不老之身，以後將如同人間的凡人一般生老病死，受盡折磨，這也想好了？”
“想好了。”
“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改變那時的結果，你仍然要去？”
“……仍然要去。”
“唉——冤孽！罷了罷了，隨你去吧！”
“多謝師父成全。”瓷寒青撩起衣擺，雙腿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白玉般光潔的地麵隱隱現著血跡。
瓷寒青踏上輪回台，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毅然回轉就要往下跳——
“主人！”
一個焦急的聲音阻止了他。
“何事？”
“主人您不能選擇重生啊，重生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別無選擇了。”
“您以半仙之體重生的話，會忘記之前所有的一切，即使再遇到月小姐，也是無濟於事啊！”
瓷寒青這時才微微一滯，“會嗎？”
“是的主人，您重生為前世之人，記憶也就回到那時，這中間的種種全是不存在的啊！”
瓷寒青頓了幾秒，道：“奇跡，總是有的。”眼光投向大殿內門隱約可見的衣袖，語氣一沉，略有歉意的說：“以後，師父就拜托你了。”
“主人……”
而瓷寒青，已然跳了下去。
……
鶴朝初年，十六歲新皇趙乾登基，普天同慶。
三月後，新皇決意冊封曹太傅之孫女曹淑雲為後，同時下了一道命令：在帝後大婚之前，官窯署要將宮裏的所有物件全部換成新後喜歡的白家瓷器。
接到快馬傳來的聖旨，已經為皇室燒窯近百年的白家不敢怠慢，連夜趕工，終於在期限之前三日完成了最後一批瓷碗。而這一晚，正是白家家主的一雙龍鳳胎兒女的周歲之禮。
白世成已三十有六，娶妻周氏一十九年，兩人感情深厚，可惜一直未有生育。
正在人們開始計算下一任家主會在哪一位叔伯侄子中產生時，周氏傳來喜訊，八月後，早產生下一對龍鳳兒女，粉雕玉琢，十分惹人疼愛。
一雙兒女出生時正值月半，月若銀盤掛在半空，白世成站在門外心急如焚，穩婆說夫人年歲不小，生產時恐怕會……而他記得阿卿緊緊抓著他的手，懇求的說“一定要留下孩子”時的哀切。
因此，當兩聲清脆的孩哭聲響起，又聽裏麵報：夫人誕下一男一女龍鳳胎時，白世成已經想好了孩子們的字。
女兒，就叫月卿，如月般純潔剔透，冰雪聰慧；兒子，則叫明卿，喻之明曉事理，坦蕩正直。
如今一年過去了，月卿明卿都到了書名入譜的時候，恰逢貢品全部收拾妥當，就等後日官府來人領走就萬事大吉。白世成異常高興，右手抱著女兒，左手托著兒子，站在賓客中間，紅光滿麵，意氣風發。
突然，他懷裏的女兒大哭起來，幾秒鍾後，另一邊的兒子也開始哭，且氣勢不在姐姐之下。
白世成哄了半天，一雙兒女偏偏不聽父親的話，哭得更加厲害，眾人開始覺得有些好玩，但隨著兩個娃娃越哭越凶，不見有停止之勢，也開始覺得不對勁，勸白世成是否要請個大夫看看，孩子是不是病了？
白夫人小跑過來抱住女兒，心疼的嗔道：“怎麼哭得這麼厲害？”
即便到了母親懷裏，月卿還是哇哇大哭，且兩隻小手一直指著門外。
仍然在父親懷裏的月卿，則是指著姐姐，眼淚順著小臉兒往下掉，讓人見了不禁憐惜萬分，也感歎白家果然“盡出天人”！
白夫人便問：“月兒，是不是想去外麵？”
話一出口，卻見女兒點了點頭，白夫人詫異之下，又問：“要娘帶你去？”
月卿卻將眼珠轉了幾轉，在她母親，父親，和父親手裏已經停下哭鬧的弟弟幾處停了停，隨後又看著外麵，那眼光好似在說：是的，你們和我一起去外麵！
雖然不甚理解如此幼小的孩童為何會有這般舉動，但白夫人是非常寵愛這女兒的（當然她也愛兒子），於是輕輕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袖，朝屋外努了努嘴。
白世成嗬嗬一笑，攬住夫人的肩，朝身邊的賓客歉意一笑，一家人就走了出去。
剛開始白世成還心不在焉，記掛著家裏的宴席，但走著走著，感覺懷裏的兒子情緒一點點由緊張變得平靜，最後居然開始打瞌睡時，他就徹底放下了那些俗事，和妻子一起賞起月來。
正在此時，從家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隨後一道火光映紅了半個南陵城，白世成回頭一看，大驚：“家裏出事了！”
白夫人正要跟著丈夫往回趕，懷裏的女兒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嬰兒的肉呼呼的臉上異常呈現出非同一般的嚴肅來，這時，前麵的丈夫也停了下來，他轉身略有疑惑的低頭看懷裏的兒子，說：“阿卿，你看明兒，是不是——”
正對上妻子同樣的眼神，他頓時明白了，轉眼去看女兒，“你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這話，對兩個才滿一歲的孩子說的確很奇怪，但是白世成感覺得到，這兩個孩子他們聽得懂自己的話。
小手緩緩的伸起來，朝與家相反的方向指去。
“你是說……不回去？”白世成好不容易說出這一句話。
……
躲在漁船上的白世成再也坐不住了，昨晚聽了女兒的“話”，他帶著妻子孩子一路向北奔，終於在南陵河邊停下，借宿在一尾漁船上，現在他最想知道的是到底出了什麼事！
當然他不會承認，這雙太像成年人的兒女帶給他的震驚更讓他呆不下去。
白夫人隻好抱著兒子女兒，焦急的等著丈夫的平安歸來。
此時，船劇烈的抖動起來，白夫人低頭看女兒，隻見她一雙大眼睛睜得大大的，給人的感覺竟是——絕望！
“砰！”又是一聲巨響！
布簾被掀開，被扔進來的渾身是血的白世成掙紮的向妻兒伸出手……“快跑——”
“相公！”白夫人懷抱著兒女撲過去，驚慌道：“這是怎麼回事？”
“快把…孩子…藏起來…”白世成虛弱的說出這一句話，便倒了下去，眼見著剛才還跟自己暢談兒女姓名的丈夫這一刻就天人永隔，白夫人險些暈了過去，但她畢竟是白家主母，膽識還是有的，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忍痛最後看了一眼丈夫，含著淚抱起兒女朝船的另一頭跑去。
一掀開布簾，白夫人就看到岸上站滿了拿著弓箭的官兵，而那箭頭正對著自己的方向。
慌忙退回艙內，回到丈夫身邊。白夫人摸著那仍舊溫暖的臉，心頭又是一陣劇痛。自十六歲嫁入白家，世成就對她極好，兩人從未吵過架紅過臉，即便在所有人都勸他再娶一房延續香火的時候，白世成對她仍是百般嗬護，萬般體貼，從不提子嗣之事。
可是現在，他就這麼走了……白夫人將眼光投向兒女，兩個孩子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們的父親，都在流眼淚。
“雖然才滿周歲，卻似乎什麼都懂。”
白夫人打了個冷顫，心裏做了個決定。
……
後世南陵誌記：鶴朝初年五月，白家因私毀貢品被滿門抄斬。家主白世成攜妻逃逸，藏於船內，後船失火，具斃。
又言：至此，白家香火盡滅，再無後人。
……
岸邊。
“大人，漁船既已起火，那白世成必死無疑，不如收兵回營，留下三五人將屍體帶回去就行了？”副將獻媚道。
南陵督軍姚子循皺眉道：“不要太過分便是，若還有氣就帶回去好生治療，白家這事兒到底怎麼結果，聖上的旨意還未下達，不要自作聰明。”
“是！”
一聲令下兵士散去，餘下零零星星幾個人開始打撈屍首。
……
“白兄，對不起，我來晚了！”
河的另一邊的樹林裏，一個身著黑衣的中年男子望著這一幕，悲痛的說道。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年約六歲的男童，手指著河麵，平淡的語氣沒有一絲感情的說：“爹，那是什麼？”
青懷仁定睛望去，忽而身影一動，人已經到了河麵，再一眨眼又回了來，手裏多了一個包袱，打開一看，竟是一個孩子！
那孩子一雙圓圓的黑亮眼睛看著他，然後向兩旁看了看，臉上頓時浮現出慌亂，接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青懷仁不知所措，他一個大男人又如何會哄小孩？隻得低聲問：“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何會在河裏？”
“爹，他聽不懂。”
“……城兒，你也是小孩，你說的話，他能懂嗎？”
男童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青懷仁無奈，卻見兒子一個起身朝河邊躍去，不一會兒，手裏也抱著個包袱回來了。莫非還有一個孩子？
果然。
隻是，懷裏的孩子不哭了，在看到另一個孩子時，小手伸出來，要去抱那孩子——
青懷仁猛然記起白兄給自己的書信裏寫到：兄喜獲兒女一雙，盼弟五月十五來宅一敘……他身軀一震，匆忙解開懷中孩子的衣襟，拿出脖子上的金鎖，倒過一看，一個“白”赫然在目。
大手向孩子身下一摸，是男孩兒！眼光投向兒子懷裏的——那麼，這個便是女兒了！
青懷仁手一伸，“孩子給我。”卻不料男童一個轉身避開他，麵無表情的說：“我救回來的。”
“我是你老子！”
“我救回來的。”男童毫不示弱，眼睛瞪著他老子，緊緊抱著那小孩兒絲毫不放鬆。
青懷仁沒轍，“那你養她吧。”
“養就養。”
“……回家。”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迅速消失在樹林裏，而那一邊傳來歡呼聲，原來，白世成夫婦二人的屍首已經找到，他們可以收工回城了。
男童低下頭，抹去懷中嬰兒眼角的淚，嘴角一動，加快腳步將他老子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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