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41 更新時間：10-05-05 22:10
閣樓古道外。
祈陌微合著雙瞼，陽光一絲一縷地黏在她細密的睫毛上，似輕閃的淚珠般，遲遲不下墜。
正午的太陽如盛火的樊籠，窗欞外輕塵漫天的官道上此時鮮有車馬途徑。祈陌懶懶地揣著絲
絹輕碰了一下鼻尖上纖細的汗珠，無趣地合上竹幔。
晴嵐閣臨水而居，一麵是細雨微風的煙湖，一麵又是穹廬寒漠的官道。
臨湖冰涼的霧靄仿佛氤氳了整個樓閣，祈陌歪著頭打嗬欠，一不在意，便輕寐了過去。
祈陌是被汗珠的濕熱擾醒的，午時分明有微涼的水汽，然而此時又漸日高氣燥了。祈陌雖然身子很不利爽，但十分疲倦，摸索著坐上床沿，勾下床幔，和衣便睡了過去。
頭著枕還未半刻鍾，小茛便推門而入，嚷道：“陌兒，怎麼還在床榻裏，整日也不見下樓，嬤嬤掛心著呢，還是去進點膳食。”
祈陌懶懶地起身，扒開床幔，探出大半個身子道：“不成…”小茛打緊著走過去扶著祈陌，見她雙目淩霧似茫茫的，心中歎了口氣，將她扶回內榻，褪了一件薄衫，“不成就罷了，我去告訴嬤嬤，你歇息罷。”祈陌半睡半醒間應著。小茛放下簾子，合上窗，隻聞耳後微微的鼾聲，躡著手腳出了門。
小茛疾步走下樓，楊嬤嬤問道：“祈陌丫頭呢？”小茛笑著說：“困的緊呢。”
姑娘都另幾個笑盈盈地聚來。清霜道：“祈陌兒那丫頭，都幾日不見生氣了，莫不是這天熱，染得了什麼疾？”
楊嬤嬤皺眉：“瞎扯什麼。”
清霜籲道：“這丫頭歲還輕，嬤嬤您也多掛心的好，免得步了咱們的後塵。”
眾人皆默，念叨著各自散去。
晴嵐閣是巴蜀秀妓之所在，郡裏隻此一處。郡上從未出過什麼達官顯貴，這兒的姑娘們也俱是心地純明。
離漢都不落千裏，都遠了當今朝世的動蕩，漢室無能，綱紀周亂，似乎都與郡中的黎民並不相幹，雖偶有汙吏作歹，但大都平和度日。
晴嵐閣自楊嬤嬤青蔥之年建閣，她年輕之時因與恩客相戀，旦下一女，恩客寡情，棄妾女而去。但不曾想，女兒竟然步了自己的後塵，更為無奈是，女兒留下祈陌後便撒手西去。
祈陌自小雙目失明，楊嬤嬤疼愛有加，生怕小外孫女同她母親及自己遭受同樣的命格。祈陌剛過了覆額之年，已出落得玉肌花容，但仍是一顆孩童之心。
楊嬤嬤自是橋邊路過，憶起午時清霜的話，不由緊眉。
登然聽聞一陣騷動，楊嬤嬤轉過頭去，一旁的老媽子道：“又是那些個孩子，甘姓那孩子為首的幾個娃娃，不知打哪地來的，這陣子哄作著咱們街坊鄰居嚷嚷著一道劫富濟貧的俠士樣，這世道，當真是有些亂了。”
老媽子歎著氣，楊嬤嬤遠遠的望去，果真見幾個錦衣少年橫街而行，為首的孩子身軀著實，眉目兼英氣十足，一眼收到底便是“放蕩不羈”四字。
楊嬤嬤笑著，眼角泛起了細細的尾紋。
回到閣中已及幕落了。
“祈陌丫頭睡下了嗎？”
小茛邊沏茶邊回道：“安睡了，嬤嬤。”
祈陌午後睡了將近半日，此時已沒了睡意，坐在床邊翻玩著手指，
突然聽聞窗欞旁一聲咯吱響，祈陌奇怪這，摸索著過去，又是一陣輕響聲。
她的手指觸到一個布錦似的東西，溫熱的感覺傳來，祈陌嚇了一跳，是個人！
那人也似被她嚇到，伸出大掌捂住她的嘴，她識趣地停止了扭動。
那個人待自個兒氣息稍微平靜一點，才道：“說，這地的銀子都放哪了？”
醇厚的男聲。祈陌感知，這個人應是比自己大了七八歲，剛及弱冠的少年。
她害怕地抖了抖身子，原是遇上賊了。
祈陌還未開口，外頭傳來了低低的叫喊：“興霸，你快些啊。”
少年鬆開她奔向窗邊：“你他娘的能閉嘴嗎？！生怕那些臭娘們兒聽不到啊！”
隨即又將屋內唯一的蠟燭滅了，道，“這兒有個小娘們兒，我把燈熄去先，待會好被她瞧去了。”
祈陌聞言笑了，這才開口道：“大俠大哥，銀子擱哪兒我也不知呀，嗬嗬。”
少年看向祈陌，便開始四處翻找，半天果然一文未得。
少年低咒一聲從床上又跳了出去。
祈陌聽到一聲不小的落地響，咯咯地笑著。
幾個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而去。
祈陌摸索著想回到床邊，手指觸到床沿上一塊冰涼的東西，她奇怪地拾來捏捏，好像，是塊玉。
一定是那個少年的。祈陌著急地想。
這些個什物，大都是祖傳的罷，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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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晨雞已鳴過三道，祈陌才悠悠轉醒。
揉了揉脖子，摸索出枕下的碧玉，仔細拿捏，歎著。
外頭傳來小茛的聲音，祈陌應道，讓她進屋。
小茛驚呼一聲，祈陌伸頭道：“茛姐姐，怎了？”
小茛驚恐地看著物種一片狼藉與二麵皆開的窗欞，慌道：“無事，掛到指。。。”
急急忙忙地奔下樓呼著楊嬤嬤。
嬤嬤上前問何事驚慌，小茛忙道祈陌的屋裏頭昨晚應遭了賊子。
楊嬤嬤嚇了一跳。小茛又道所幸祈陌似並未察覺。”
楊嬤嬤急忙望上，驚魂未定，吩咐小茛：“將屋內收拾妥當，休要聲張，更夜在丫頭窗上加鎖。”小茛應了聲打著水上樓。
是一個怎樣的哥哥呢？祈陌撫著玉思索著。
他為何要做賊？他那麼厲害，可翻入這般高的牆，是不是也可以帶我出去玩呢？祈陌天真地想著笑了。
門開了，祈陌將玉塞入枕下，喚了聲：“外婆。”
楊嬤嬤見她並無驚嚇之色，料她昨晚也並未驚覺，方才小茛道房內並無什麼財物丟失，楊嬤嬤便思慮，丫頭房裏本就無什麼貴重之物，那賊定時見無油水，便逃去了。
她撫著祈陌的頭，憶起這些年來的苦痛，淚便潸然而下。
祈陌默默地抱住楊嬤嬤，這般的眼淚她已看了外婆不知流了多少次。
是夜，一陣窸窣聲，祈陌被吵醒，聽到窗欄輕響，起身走過去，聽聞窗外一聲咒罵，是那個少年！
祈陌想起今日小茛無緣無故加上鎖，突然醒悟過來，吐了吐舌頭，點上蠟燭，摸索到桌邊的鑰匙，才打開了窗。
外頭的人似乎嚇了一跳，想也未想便落了進來，又急忙輕手著地，摟住差點被推倒在地的祈陌。
“你。。。”少年動了動唇。祈陌聞言，笑逐顏開，果真是他。隨即拉拉他道：“你是來拿這個的嗎？”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塊碧玉。
少年接下那玉，細細地打量著祈陌，這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這般小的年紀便流落煙花之地了嗎？想著，又錯愕片刻，道：“謝了。”便欲離去。
祈陌急忙拉住他：“興霸大哥，你能帶我出去玩嗎？”少年楞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表字？”祈陌笑道：“昨晚有人在下頭叫呢。”
興霸拉開她的手，有些窘迫道：“我可從來不會玩妓子，況且你這麼年幼。。。”
祈陌笑道：“我不是妓子。我隻是住在這。”
興霸笑道：“不是妓子是什麼，住這地方的好看女人。。。別拉拉扯扯的。”
祈陌聽他這樣說，鼻頭一酸，兩行淚便滑了下來。
興霸嚇了一跳，怎麼就莫名其妙弄哭了她。
祈陌死死地抓住他：“我不是妓子，你帶我出去好不好？隻要出了這樓。。。”
祈陌淚眼汪汪，興霸歎了口氣，便抓起她跳出窗去。
“好了，我把你帶出來，你自個兒愛幹啥幹啥去。”興霸拍拍衣擺，轉身欲走。
“不要！”祈陌叫道。
興霸有些不耐煩地回頭：“你這丫頭煩不煩啊？”
祈陌低頭：“我。。。我不能自己走路。。。"
興霸愕然回頭，瞧著祈陌亭亭玉立的身姿，啐道：“哄誰呢。。。”還未說完便頓然看見祈陌在黑暗裏微微閃著靈光的雙眸，似是在望向自己，有仿佛在望向別處。
他慢慢走到祈陌身旁，仔細看著她的眼眸，低聲問道：“你看不見？”
祈陌輕輕點點頭，便感覺有人背起自己，飛馳了起來。
四周傳來一股清新的味道，興霸將她放在地上，祈陌興奮地問興霸這是哪兒，興霸答道：“城郊。”頓了一下，又道：“我姓甘。”
祈陌笑道：“甘大哥…外婆從未允我出門…”
興霸笑：“那是他們說，女娃不應拋頭露麵。依我看，跟本不傷大雅，有什麼不可。”
祈陌沉默半晌，興霸又道：“我本身最煩女娃，今我沒把你丟那，是可巧憶起我以往有個故人，她亦是目盲，心地純明。女子還是溫婉的好，都像她那般。”
祈陌察覺興霸語氣中與他野莽的印象不符的溫柔，不由嘖嘖地歎著。
“晴嵐閣，實是我家。”祈陌驀道，“自外婆建起，便是郡中一枝獨秀的風流地。我不是妓子…我是妓子的女兒。”說著，她明亮的雙眸微微黯淡了。
興霸訝然地望了望她，許久未說話。再轉頭時，看見小身子橫在草地上輕微起伏。
興霸歎了口氣，躺下席地而眠。
帝都許昌的明月，是否也如這般皎潔浩瀚？
祈陌摸索到興霸旁，不曾想雞鳴時才醒。本想昨晚出閣樓玩一番。祈陌有些喪氣。此時若再不回去，外婆恐怕會以為自個兒失蹤了被嚇著。
祈陌推了推興霸。
興霸緩緩地坐起身，這才意識到快要天明了。扛起祈陌回到郡中。
晴嵐閣內尚是靜無聲息，興霸將祈陌放在榻邊。
祈陌叫住他：“甘大哥，以後能再帶我們出去嗎？”興霸笑道：“我若是有空，便來看你。”祈陌點頭，又從兜裏摸出一串銅鈴，摸索著興霸腰間的佩玉，將鈴係上：“你若是前來，我聽到鈴音便知。”
興霸看著她，解下玉佩，將鈴拿下，又直接係到腰帶上，把玉扔給祈陌：“我雖通書史，但本一莽夫，既有了佩鈴，這個騷人酸客的勞什不要也罷。”說完，便從窗上跳了出去，搖曳出一陣銅鈴響。
祈陌拾著玉，笑著放入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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