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43 更新時間：10-05-22 22:47
醫生說病人的腿遭到嚴重撞擊，已經產生骨裂，而且在之後又大量失血，手術是必須馬上進行的，所以也必須有家屬簽下知情同意書。
莫焱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臉色幾近透明的寧葉嘉，心裏卻踟躕了。以寧葉嘉的性格，一定不想讓父母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況且現在已是深夜，若他將寧葉嘉的父母連夜通知過來，等手術後寧葉嘉醒過來，難保他會承他的情，且以那孩子的性格，會更加記恨他也說不定。
看吧，就算寧葉嘉昏迷著一句話不說，還是能像這樣將莫焱克得死死的，什麼叫歡喜冤家，看看莫焱和寧葉嘉就知道了。
最後，莫焱在醫生遞過來的家屬知情同意書上，大筆一揮，簽下了莫焱兩個字。
於是這就成了第一次，莫焱和寧葉嘉兩個人的名字在同一張紙上，靠得如此之近。
近得，相當不可思議卻又宛若天成。
手術進行著，莫焱和那位西蘭花少年一起等在門外，他靠在牆上時不時地朝手術室的方向看著，然後聽見身旁一直處於極度沮喪狀態的少年反複囁嚅道：“都怪我，都怪我……”直到最後莫焱實在無法讓自己忽略掉這麼一隻巨型蒼蠅在身邊嚶嚶嗡嗡，隻得將視線從手術室的方向收回來，拍了拍西蘭花的肩膀嚐試著安慰他：“這怎麼能怪你，誰也不想他受傷。”
“都是我啦！”西蘭花被莫焱這麼一拍，彷如一根被點燃了引子的鞭炮，一下子火星四濺開來，“要不是葉嘉給我換了位置，他就不會受傷啊！難道不是我的錯嗎？不是嗎？”
莫焱一聽他這話，就知道這小孩子是在轉牛角尖了，隻得無奈地笑著說：“如果寧葉嘉不和你換位置，最後受傷的不就是你了？然後他再像現在的你這樣，在你的手術室門外一味地自責？現在想這些無意義的事情有什麼用？你想開一點，寧葉嘉受的傷就不會是白受。相信他這樣做，也是希望你能理解的，那麼你就原諒他的自作主張，好好地在手術室門前為他祈禱，這才是作為朋友應該做的不是嗎？”
西蘭花似乎還沉浸在沮喪和自責中不可自拔，靠著身後的牆壁抱著頭哽咽著：“要是葉嘉的腿就這樣壞了，幼嘉肯定一輩子不會見我了啦。是我害了她哥哥，她怎麼可能會跟害自己哥哥的凶手在一起！”
莫焱聽了他的話，簡直想要打人了。現在的小孩都是吃什麼長大的，電影看太多了吧，思維還真是複雜又跳躍。
“好了好了，你在手術室門外這樣子像什麼，男子漢哭哭啼啼別人會笑你的。好了好了，你安靜一會兒吧。”莫焱隻得再三地拍著西蘭花的肩膀慢慢安慰著。就在這時，西蘭花口袋裏傳來手機來電的聲音，拿出來一看，是寧葉嘉的手機。在進手術室前留在西蘭花手裏保管著，現在手機響了，不用猜就知道，百分百是寧葉嘉的父母打過來的。
怎麼辦？西蘭花拿著手機一臉無措地看向莫焱。
接還是不接？接了要怎麼說，不接的話，估計寧葉嘉的父母在那邊就要急翻天了吧。
最後，莫焱一把從西蘭花手裏拿過手機，按下接聽鍵後就換成他那清朗又圓潤，一聽就能增加可信度的聲音對著手機那邊極其禮貌地說：“喂，你好，是寧葉嘉同學的家長嗎？”
電話那邊一個很柔的女聲傳來，莫焱猜是寧葉嘉的媽媽，那女聲說：“哦，你好。不好意思，這是嘉嘉的手機，請問你是哪位？”
“你好，我是陽明大學的老師，您的孩子寧葉嘉被學校挑中參加五校科技聯賽，今天下午已經跟其他同學一起到外市參加賽前加強班。寧葉嘉下午走的時候又不小心將手機丟在教室，我正準備先給您打電話報平安，沒想到您就打來了。”莫焱講著電話，臉上表情居然還融情於景地鄭重其事了起來。
“這樣啊，我說嘉嘉怎麼這麼晚不回家又還沒打電話回來，原來是參加學校活動去了。既然這樣，那我就放心了，難為老師您操心了。”寧媽媽明顯鬆了一口氣，然後說：“等嘉嘉到了地方再讓他給家裏打個電話好了，我就不耽誤老師的時間了。”
“您客氣了，我一定會告訴他的。您放心。”莫焱衝電話那邊看不到的寧媽媽展開了微笑，直到她掛了電話，莫焱放下手機，才發現身旁的西蘭花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
“寧葉嘉的手機你替他收好。”莫焱不理會西蘭花將眼睛瞪得眼珠快要蹦出來的原因，伸手將手機遞還給他。
卻見他猛然擺手，咋舌道：“還是你收著好啦，萬一葉嘉的媽媽再打電話過來，你比較會編故事啦。”
莫焱沒辦法，衝他翻了個白眼後將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這時，他們身後的手術室的門終於被人從裏麵推開。
兩人奔過去，終於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煎熬後再次看見被一群護士推在手術車上的寧葉嘉。
“請讓一下，我們現在要送病人去病房，探病時間在三個小時以後。”護士小姐標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腔調讓莫焱莫名感到一股的焦躁。之前的三個小時已經是無限的煎熬，沒想到無限的煎熬過後居然還是無限的煎熬？
莫焱看著手術車被推進病房，在幾分鍾後從病房裏出來的護士小姐隨手將門關上，對守在門外的莫焱兩人麵無表情地說了句：“病人剛進行完手術需要休息，請你們配合。”然後就轉身離開。
莫焱被她的話激得一愣，站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直到夜晚的穿堂風陰測測地吹過來，莫焱才回過神，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醫院，還真是個冰冷地方。
夜深之後，護士小姐關了走廊的燈，打開了光線暗一點的壁燈，整個空間隨之陷入了昏昏欲睡的世界。西蘭花坐在醫院走廊的休息椅上，頭有一下沒一下點得像小雞琢米似的打著瞌睡，而他旁邊的莫焱卻在如此寂靜的夜裏愈加清醒了起來。
直到走廊牆壁上掛著的時鍾指針緩慢地走到淩晨6點，莫焱才覺得煎熬總算是到了終點，他起身走到病房門前微微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地推開房門。
這麼輕輕地一推，之前模糊不清的一些事情和情緒也就在這樣一伸手的動作下，慢慢鮮明起來。
他在乎房門後麵的那個人，在乎到可以因為和他有關的一個電話而不顧一切地飛奔到他身邊，在乎到一向怕麻煩的自己會不遺餘力地去猜一個性格無比別扭的小孩的心思，在乎到在別人都入睡了的深夜裏還能無比清醒地苦苦等待三個小時隻為推開房門這樣看著他，那一刻，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他希望，寧葉嘉這個名字，在以後無數漫長的時光中，必須要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不管是以什麼方式，他希望他能在自己身邊。
莫焱慢慢走近病床，那些深夜裏無限溫柔的月光被病床旁邊的玻璃窗切割成各種形狀籠罩在少年身上，就像是有一雙手把他輕輕地牽到他身邊。
卻在這時，莫焱口袋裏的手機在寂靜的房間裏突兀地響起來，他心裏不由一驚，掏出手機慌忙按下了拒接鍵，卻又聽到房間裏響起一句淡淡地話：“你確定你不用接電話？”
這句話顯然比手機鈴聲更有殺傷力，莫焱手一哆嗦，險些將手機扔出去。
他萬萬沒有想到，寧葉嘉居然是醒著的。
那麼就是說，他知道有個人趁他睡著的時候推開房門看他，而那個人此刻像做壞事當場被抓到的賊一樣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啞然失聲站在那裏。
寧葉嘉在看到莫焱那樣的動作之後，視線又繞著莫焱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臉上繼而靜靜地笑了起來。
莫焱被他這莫名其妙地一笑擾得心思更加繚亂，最後隻得糗上一句：“受傷住院在你們這裏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哦？”
誰知道又因為他一句話，寧葉嘉居然笑得快要抽了。
“莫焱啊，你是叫莫焱對不對？”小孩笑彎了眼睛，“你這是在見義勇為哦？沒看出來，你還蠻傻的。”
莫焱承認，自己被寧葉嘉這句話給成功地激怒了。嘿，要不是我這個傻子，小屁孩你早就血盡而亡了。他見過忘恩負義的，可沒見過有人還能忘恩負義得如此理直氣壯。
於是莫焱惱了，他二話不說捋了袖子就撲到床前去撓寧葉嘉的癢癢，寧葉嘉顯然是怕這個的，在莫焱撲過來之前立馬從床上坐起來準備躲，卻還是沒有躲過莫焱的速度。
“哈哈，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
“不好意思，你麵前的這位先生不僅傻而且聾，他聽不見。”
“莫焱是個見義勇為的傻子，全世界最傻的傻子。”寧葉嘉秉持著既然躲不過，那就過足嘴癮的信念笑罵著，莫焱俯在寧葉嘉身上，他說話吐出的氣息就繞在他耳邊，這根本就是一個曖昧又危險的姿勢。
下意識的，莫焱停下動作卻保持著這個仿佛是抱著寧葉嘉的姿勢，他呼吸著他身後枕頭上隱約的消毒水的味道，在心裏慢慢重複著他剛剛說的話：“莫焱，是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不前，萬籟俱靜的病房裏，直到寧葉嘉緩緩地說：“你壓到我的腿了。”莫焱才猛地放開他，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彙，最後又各自躲開。莫焱視線飄向床前的吊瓶架子，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說：“時間還早，你再睡一會兒吧。”
他話音剛落，床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等他再看過去，寧葉嘉果然又躺下了，隻不過用被子蓋住了大半邊臉。
莫焱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轉身準備出門。
“雖然不想欠你人情，但還是要說，謝謝你送我來醫院，還替我照顧朋友。莫焱，這個名字我寧葉嘉不會忘記的。”寧葉嘉的聲音在莫焱背後再次響起。
莫焱背對著他靜靜一笑，然後慢慢走出病房，輕輕地帶上了門。
我相信有一天，所有偶然都會實現；我也相信有一雙手，會把你輕輕牽到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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