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79 更新時間：10-06-24 23:44
一
河神祭。顧名思義便是祭拜河神的日子。
按照風俗，每年各村都要獻上一名正值花季的處子給河神做床妾，以求這年不發水災，平安繁榮。
每每到了河神祭的時候總會有人受傷。
保自家的女兒的，與強獻女的，打得難解難分。畢竟誰也不願意看養了那麼久掌上明珠去送死。
所以村民們總會變著個法兒躲。如：裝病或嫁人。
若真是躲不過，便於來搶的人死拚。
紅和的爹娘亦是如此，且比別人更緊張。
因為自家的女兒是村裏出了名的漂亮與賢慧，織得一手好漁網。更是花樣年華，正值青春少麗。
二
“和兒，好好在床上躺著。千萬別讓人看出是裝的。”
紅母擔心地為紅和蓋上被子，輕歎。站在一旁的紅父神情嚴肅，雙眉已愁得能擰成一條麻花。
“娘親！”紅和掀開被子坐起來，桃花眼裏靈光流動。
“娘親，沒用的。該來的總歸要來，何不讓女兒前去，也不會累了別家女子。”她眼瞳一轉，有道。“讓女兒去祭河神，若真有河神，說不定能將姐姐換回來。”
“胡鬧！”紅父一拍桌麵，已是被紅和一番話氣得吹胡子瞪眼。
“你這小丫頭片子亂說什麼勁！這河神高高在上，也指不定看得上你，你還妄想和河神談條件。”
紅母著急地掉眼淚。“和兒，上年的河神祭過後，家中已失去你姐。若連你也失去，讓你爹和我要怎麼辦呀。”
淚珠晶瑩，在藍花被子上濺開，與被上的藍花重疊，花紋變得異常深色。
紅和用手為母親試去淚珠。皺著眉頭掀起被子睡下，一聲不吭地將自己捂在被窩裏悶。直到聽見紅父歎息著將哭泣的紅母扶出房門。
破舊腐朽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再合上。
紅和從被窩裏出來，看著這扇陳舊得無法形容，搖搖欲墜的木門出神。
她想起很久以前，姐姐紅念在自己身邊的日子。
三
紅念在村裏亦是出了名的賢惠女子，織出的漁網更甚於紅和。
人們都說紅家出落得這二女確有天大的福氣。紅父紅母也因此喜不自勝。
兩姐妹之間雖相差三歲，但紅和從小便愛跟著姐姐，紅念也歡喜。
兩人間感情好得似村尾何阿伯那加了花生米的麥芽糖，糖粘豆合成一體。
“姐姐，講個故事給我聽。”六歲的紅和扯著九歲，正在織漁網的紅念說。
手裏拿著何阿伯送的麥芽糖吃的不亦樂乎，糖渣子粘滿了一嘴。
紅念看她這副樣子真是好氣又好笑，索性應了聲好，接著抱起滿嘴蜜糖的妹妹走到河邊，用手舀起一瓢河水幫紅和擦淨嘴巴。
紅和傻笑著用袖子將臉上的水擦幹淨，有重複了一遍：“姐姐，講個故事給我聽。”
紅念抱起紅和坐在河岸邊，指著河麵問：“小和知道河神嗎？”
“嗯！”紅和重重點了下頭，回答：“知道。村裏的人總說河裏住著個神仙，長得極好看，生性愛美人，所以每年各個村都會為他獻上一名貌美女子。”
那時候紅念聽見紅和的話，微笑著沉默了良久。想在回憶什麼。直到河麵上一個小小的波浪翻滾至她眼前，才將她從回憶中拉回來。
“小和，我好想見見河神。”
“嗯？”
當時紅和不懂這話的意思，等到她懂時，已經晚了。
紅念懷著向往的心情述說著關於大河之神與河神祭的故事。紅和至死也忘不了姐姐說這故事時，歡喜卻又寂寞的樣子。
四
河神是不忍看見每年洪水大犯，傷及無辜，才讓天帝派自己下凡鎮河。
長遠的時間過去，百年，千年，甚至上萬年。河神都用心地鎮守大河，無怨無悔。直到數年之後的一個盛夏。
盛夏時，岸邊青草翠綠。有一個少女蹲在岸邊用手浮動水麵，使靜如銅鏡的河麵泛起一陣漣漪。
少女並不漂亮，卻牽動起河神的心。隻因那是河神鎮河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你是。。。”身穿麻衣的少女問，歪著腦袋嬉笑著。她以為水下的河神是某家人家的調皮男孩，在這個烈日驕陽裏日子於水中潛行，以此消暑。
一時間對水下的男孩起了興趣，少女伸手一點水麵。立時，一圈圈漣漪又擴散開來。
河神待漣漪平息後透過水光細看岸邊人，不一會便沉回河底。
少女隻覺莫名其妙，心中又不禁誇讚：這人潛行的本事真高！
五
同年。夏季末。
一場前所未有的洪水淹蓋了大河附近所有村莊的田地。人們驚恐，慌張，不知所措。但慶幸得是無人受傷。
在長久的哀痛過後，有人說：“是河神發怒了！”
是啊。淹蓋了大片田地卻無人受傷，這可能嗎？
河神發怒。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所有村民都信以為真。他們開始用祭拜天神的方法來祭拜大河之神。
這個的方法似乎有些效用，至少讓大洪之後的餘波有所減輕，卻仍未根治。為此，村民們都擔憂，害怕河神又再揮舞袖袍，推波逐浪。
就在人們惶恐極致的時候，某條村一名年事已高但捕魚經驗豐富的老漁夫道出他的一個夢。
五
“昨日。我夢見自己在捕魚的途中遇險，深陷大水深處，幸得河神救助才得已保命。
我叩謝河神，問如何報答。河神眉頭微皺，道：我一人鎮守這大河，幾千年來孜然一身，那般可真真寂寞呀。。。。。。
我那時還未明白，夢就醒了。這才發現身上原本幹的衣服已濕了個透，還帶著大河水裏的浮藻味。”
村民們聽了這話，都起了想法：莫不是河神托夢。
不久大家都認同了這想法，紛紛猜想河神這話的用意。
“這還不明擺這！河神要討幾個小娘們玩兒！”一個瘦如幹柴，黑如木炭的中年人重重拍打大腿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便有人附和：“對啊！那河神不也是個男的，寂寞當然要找小媳婦配啦。”
全場的男人哄堂大笑，裏頭一個嬌小女子怒斥：“河神大人才不跟你們這一幫破男人一樣！”
小丫頭氣焰頗大，這一聲猛吼倒還真嚇著幾個沒膽的。
雖有煞氣，但也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一眾男人多看她幾眼，隻覺沒必要跟女人一般見識，也就再度商討那夢境的事兒。
這女子便是那日河神所見的麻衣丫頭。她是今後一係列悲劇的開端。
六
或許河神真是男人的緣故，那日黑瘦中年人的話竟成真了。
據老漁夫仔細回想後，找出了河神真正的意圖。
“。。。。。。若有貌美的處子在身邊，許會好點吧。。。。。。”
這話是老漁夫臨醒前聽見的模糊語句湊成的，但他肯定意思定是如此！
此話一出很是轟動。不外乎有人喜有人憂。其中憂的不少是當日一同商討的男人，他們都是些有女兒的人。這話當真，那去陪河神的大有可能是自家女兒。
每家每戶有正值花季且是完璧之身的女子，連同家人都害怕，每日哀歎度日。怕失去女兒，更怕得罪河神。
能躲避的方法都想了，但每一村都有一女子要不過定在秋分的河神祭。
秋分那日，貌美女子們紅袍加身，藍白天空下喜紙飛揚，樂隊嗩呐唱絕。一排長長的花轎隊打著這送親的架勢邁向大河岸。
那些女子的家人都被攔截在不遠處，看著疼了十幾年的女兒一朝落水不複回。
為娘的痛哭，為父的沉默。被抬在最頭的少女掀開後簾看到的是這番生死離別的悲哀。她的後頭緊緊跟隨的還有十二頂同樣的悲哀
她是無父無母的孩子。沒人為她悲哀，隻能自己憐憫。
她是個孤獨寂寞的人。希望有人關注，所以選擇做祭。
她與其他女子愛美，渴求變漂亮。想脫下十幾年一樣的麻衣，換上世間最美的衣裳。最美不過嫁衣，這或許也是自願為祭的原因。
可是寂寞愛美的麻衣丫頭，你可知你要的這一切是一個同你一樣孤獨寂寞的神所賜予的。但你同樣需要付出代價。
當你被重重丟下河裏，水沒過你全身，你是否會同老漁夫一樣想起河神最後那模糊的語句。
“你的渴望，我會幫你實現。”
你不再無人關注，因為河神會永遠牽掛你。
你不再平凡自卑，因為你穿著世上最美的霓裳。
七
“。。。。。。這便是河神祭的由來。”紅念說完這個故事後，長長籲了一口氣，似在剛才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她身上，此時已滾落一般，恢複輕鬆。“獻祭翌日，河麵不再時時有餘波翻滾而來。田地的莊稼也在一夜間複活。那年糧食加起來是十年的量。村民見到此番情景，便決定今後每年秋分，都為河神奉上美貌處子，以求一方安定，豐收富足。”
紅和不知道姐姐心中的感觸有多大，但至少自己看見了一點表現-------紅和眼角的淚光。
在那之後，紅念對紅和講得最多的便是河神祭由來的故事。紅和每次都認真地聽，即便是聽一個故事也不覺厭惡。
但，真到去年，她徹底厭了這故事，甚至對它有恨。
八
去年。紅念十八歲，紅和十五歲。
十八歲的紅念一身烈紅新娘裝，金邊繡鳳紋。在村民們熱烈的樂曲聲和漫天的紅喜紙中出嫁。
她出嫁的日子是河神祭，便注定將成為河神的人。
在紅念上花轎之前，她緊緊握住每每紅和的手，又講了一遍那河神祭的故事。
表情溫柔而平靜，讓紅和一生當中唯一一次感受到心如刀割的滋味。
“姐姐，為什麼？為什麼主動去要求做祭？僅僅因為這個故事？”紅和緊咬下唇，任性地讓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不肯讓它落下。
“想哭便哭吧。無礙的。”沒有像以前多次那樣，抱住即將哭泣的人兒，為她拭去淚水，隻是對她綻開一個水芙蓉般，觸水微動的笑容。
一笑轉身。帶著不同尋常的堅毅坐上花轎。
看著隱沒在紅簾後的白皙容貌，紅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樂聲響，花轎起。那隊到有喜慶和悲傷的隊伍行至大河岸邊的木橋上，將一頂一頂載著出嫁女子的花轎沒入河中。
因為是漁鄉女子，人人會水，所以她們都被麻繩束縛住手腳。話雖如此，但也有不願死的，拚命掙紮，卻一一被岸上手持竹竿的壯年狠狠擊暈。
紅和看見紅念也本能掙紮了幾下，但很快失了動靜，空餘一串氣泡，愈升愈少。
九
今年的秋分。紅家如上年一樣迎來同一件喜事------------女兒出嫁。
紅氏夫婦心中隻有道不盡說不完的悲痛，卻不知紅和心中有多歡喜。
這一結果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即使父母費勁多少心思，也敵不過她在眾人麵前的一句，自願出嫁。
這番情景一如往年那般紅火。紅和這才體會到紅念出嫁時的平靜。
有落英紅紙為伴，有響天樂聲為隨。心靜，如止水。
她和她一樣在臨行前對親人微微一笑，帶著非凡的堅毅轉身上轎。在紅簾垂下的一瞬，轎中人淚順眼角滑下。這是當年任性強忍住的淚，在今日終得隕落。
那時，紅和分明看見紅念開口說話的動作，卻被喜簾所阻擋。當紅和從風那裏聽聞到紅念所說的話反應過來時，轎已到橋頭。
紅和的轎正在被人放入微涼的河水，她無所知覺。紅念的那句話如同手上的麻繩在她心中緊纏著，將她纏得那麼緊，那麼痛。
“麻衣少女愛美之心就如河神愛美人之性就如，他們兩心中有同等分量的孤獨與寂寞。當河神見到同類人，心中的那份孤單寂寞也隨而釋放。我願陪伴他解孤單除寂寞，隻因我也有那份同樣的感覺。”
水一寸寸浸食紅和的身體，帶著無數雙變化多端的手，拉扯著將她拖入河底深處。
意識直至最後仍盤旋著一段壓在心底已久，未能說出口的話。
姐姐，若早知你是這般孤單寂寞，我願為你講故事，而不是在一旁傾聽。
當你離去之後我才知道，自己那顆如河神一般寂寞的心，一直都是在你的陪伴下跳動。
若可以，請於我分享你心中的那份寂寞。
因為我們都是寂寞的人。
十
從未有人知道，秋分河神祭，獻女嫁河神。攜帶的不是歡天的喜慶，也不是哀地的悲傷，而是包含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那份濃重的無邊無際的孤單與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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