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2

章節字數:8809  更新時間:10-06-27 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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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地下通道的角落裏,有一位年輕人在彈著吉他。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大衣,戴著一頂軍綠色的飛行帽,看不出年紀,但不會比我大太多。他用英文唱一首鄉村風格的歌曲,原創或者我從未聽過的曲調。我站在他的對麵,專注地看著他。他繼續彈奏著,並沒有多看我一眼。他閉著眼睛,腦袋靠在身後的廣告牌子上,他戴著露手指的手套,迅速地掃著琴弦。我走過去,在他的身邊站了一會兒,轉身看著他微揚的下巴和幹燥的嘴唇。他飛快地掃弦,結束了一首歌曲,然後繼續彈奏了起來,這一次被我聽出,是Radiohead的Creep。

    步履匆匆的行人在我們眼前和頭頂迅速走過,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每個經過我們身邊的人都會用餘光瞥我們一眼,他們穿著風衣,係著圍脖,麵無表情,微妙的眼神像一枚暗器穿過幹燥的空氣發射過來。

    我在他斷斷續續的歌聲中度過了一個寒冷的早晨,通道口漸漸有陽光灑了下來。此時班級該上第一堂課了吧,一想到學校,我開始心慌了起來。班主任肯定聯係了我爸,他們現在在四處找我嗎,會去我常去的網吧?會去找趙伶嗎,會逼問她我的下落?

    身邊的流浪歌手把吉他裝進了背包裏,向路口走去。

    我剛要跟上,忽然意識到我們並不認識,我保持著即將邁出步伐的姿勢,呆站了良久。流浪歌手緩緩上了台階,背上的吉他閃耀著徐徐的光輝的褶皺。他就這樣從我的視線以及世界裏消失,與我未曾有過接觸哪怕一個淡漠的眼神交彙。他不知道自己的特立獨行會給我帶來什麼,勇氣?信念?或什麼我也未發覺的東西。他不在意,也不需在意。

    我坐在空蕩蕩的快餐店裏的角落,隻能趕在午飯客流高峰期之前享受一份冷冰冰的安寧。我打開書包,在夾層裏意外發現趙伶寫給我的信。我數了數,共有六封,是我還沒來得及藏在抽屜裏的,竟幸運地躲避了爸的搜查。

    我把它們全部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外邊的風越來越大了。

    我想洗一個熱水澡,但我沒有錢。我想那至少應該洗次頭,用熱水,靜下心來,好好清洗自己。不管前路是明是暗,我起碼要用清醒的頭腦麵對。

    我進了一家理發店,店員熱情地招呼著我,先洗一下吧,她說。

    可以洗久一點嗎?慢慢洗,不著急。躺在皮質長椅上,我閉著眼睛說。

    可以。

    店員試了試水溫,一股熱流便澆在了我的頭上,伴隨著她極致溫柔的按摩,我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真舒服。我說。

    還在念書嗎?

    嗯,中學。

    在哪個學校?

    嗯……學校不怎麼樣,還是不說了。

    她笑了笑,垂下來的頭發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她身上散發著隔夜的香水味,廉價,又略帶腐朽。她給我抹了洗發精,又開始輕柔地揉搓起來,像媽媽愛撫自己的嬰兒,愛意濃濃。多麼奢侈的服務啊,我心想,一定要抓緊時間享受。

    不知道洗了多久,三分鍾?五分鍾?身邊的客人換了三個,熱情的店員問我道,這樣可以了嗎?

    我意識到自己不得不找理由離開,於是嗯了一聲,可以了,謝謝。

    理發師是個打扮新潮但俗氣的年輕男孩,他拍了拍椅子,道,來,坐。

    我忐忑地坐下,偷偷地用手機設定了鬧鍾。我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等待著鬧鍾的響起。

    想剪什麼發型?他問。

    我瞅著鏡子裏的自己,支支吾吾道,剪——短。

    多短?

    寸頭。

    寸頭?這麼冷的天?

    我點著腳尖,心情比和趙伶上床還緊張。這時,手機終於如我計劃那樣,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我接起問道,喂?然後佯裝十分驚訝的樣子說,我馬上回去!馬上回去!

    不好意思,我下午再來,非常不好意思。我夾著外套,在所有店員、理發師和客人的眼前慌裏慌張地打開門,衝了出去。我急速走在馬路上,聽到自己轟隆隆的心跳聲,以及身後店員毫無感情的一句“您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我走到街角停下了腳步,頭發還是濕的,風吹上去冷如刀紮。我低下頭審視自己狼狽的樣子,不禁大笑了起來。

    但我還是如願洗了頭發。熱水,並有人按摩,不是嗎?我自言自語道。

    九

    我是在那個下午被找到的。

    發現我的人是趙伶。我坐在快餐店的角落,看到趙伶愈見清晰的臉龐猛地出現在了玻璃窗上,她帶著一副大快人心又痛徹心扉的表情離開玻璃窗,目光緊緊盯著我,直到打開門,大步流星地走到我的眼前。一切隻發生在轉瞬之間,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如果被熟人碰到該怎麼應答,甚至沒來得及分辨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趙伶,啪地一聲,臉頰便傳來火辣辣的疼。

    腕力不錯。我笑嗬嗬地說。

    趙伶拖出我對麵的椅子,滿腔怒火,一屁股坐了下去。怎麼,見不得人了?她問,和我在一起見不得人了還是怎麼?

    當然不是。

    那你這算什麼,逃避?出走?

    我隻是討厭他們,討厭那個家。

    好嘛,你說跑就跑了,還挺瀟灑,你知道你爸去學校,當著我同學的麵是怎麼數落我的嗎?

    我啞口無言,腦袋裏都是他大呼小叫的畫麵。

    是誰跟我說會對我負責的?你做的就不是一件男人的該做的事兒!如果今天發怒的是我爸,我絕對不會一走了之,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不跟你分開,我就有種跟他們叫囂。我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我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我隻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男孩而已。

    趙伶的話令我臉紅,實在難以想象,上午我還沉浸在耍小聰明洗了頭發的喜悅中,下午便被一棒子打成了窩囊廢。

    她瞪著我:你說話啊!

    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退縮,但我畢竟不是你,我也沒有你喜歡我那麼喜歡你……

    啪地一聲,我的右臉又多了一個掌印。你混蛋!她罵道。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跌到了穀底。所有的人都有足夠的理由罵我、打我,隻有我是罪人。姐姐不認識爸媽了,是我沒有照顧好。成績不好,是我沒有用功。找女朋友,是我恬不知恥。和父母頂嘴,是我不孝。離家出走,是我膽小如鼠、不負責任。什麼都是我的錯,我是千古罪人,我該被鞭笞、極刑、五馬分屍。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完了,我和趙伶完了,我和所有的一切都完了。我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像一頭豬一樣,任人宰割。

    我被遣送回家的路上抬頭望了望,天空是一片蒼茫的白色,看不出喜怒哀樂的白色。到樓下的時候,趙伶停住腳,惡狠狠地看著我說,我真是瞎了眼,我真是瞎了眼。說著她哭了起來,我麻木地站在她的身邊,我想我們應該算分手了吧,那樣的話我也無需將她抱入懷中,或做其他親昵地舉動。然而這時趙伶忽然捧住我的臉,用力地吻住了我的嘴唇。我沒有任何回應,隻覺得這吻很陌生。

    我真是瞎了眼。她愣愣地看著我,繼續說,可是我還是那麼喜歡你。

    到了家門口,她狠狠地砸了門,重重地歎了口氣。媽開了門,趙伶說,你兒子,我給你找回來了。媽斜眼看著她,一把把我拽進屋裏,猛地將門關上。片刻後,我聽到趙伶在門外罵道:一家人都他媽是神經病!

    十

    三個人的靜坐,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家有強烈的宗教信仰。我不想看爸的臉,隻好看自己的腳,這時我才發現襪子因鞋的質量差已經變得五顏六色,右腳拇指還赫然裸露在外。不知這樣坐了多久,爸率先換了換姿勢,於是我和媽也跟著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伸了伸腿。

    爸終於開口對媽說道,你說我們倆也不是近親,怎麼就生出兩個怪胎。

    媽說,我當時就說不生不生,你偏要我生。

    爸說,早晚不都得生?晚兩年再生,指不定什麼樣呢。

    媽不說話了。

    爸用一種非常認命的語氣說道,都是注定的,躲也躲不過。

    爸點了根煙,問,咱倆不會真是近親吧?

    媽說,怎麼可能是近親,瞧瞧你家那些人,土的掉渣。

    爸說,你別管土不土,我家這頭還有當官的,你家有麼?

    媽說,你哥是當官,但你是沾過光還是怎麼?我家這頭的人雖然沒當官的,但都是正經人,不像你家,還出來個賊。

    爸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說三妹的事兒了!

    媽說,我憑什麼不能說?來一次偷一次,我留給閨女的嫁妝都好叫她偷光了!

    爸說,偷光了就再買!

    爸吐了口煙,暴躁地說,好了好了,你閉嘴吧,別說了。

    媽說,每次過年你都把你家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叫咱們家來吃飯,你有能耐你就出去吃館子!自己裝好人讓我受累,你還有理了!

    爸說,我家這頭的人我還請得動,瞧瞧你家那些人,一個個全是悶葫蘆,過年都不知道串個門,我倒想找他們了,他們樂意來麼!

    媽說,是,你家人都請得來,虎視眈眈呢,看看你還有多少油水能讓他們榨幹。

    爸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媽說,你以為你背著我給你那幾個妹妹塞錢我不知道麼?

    爸說,我自己掙的錢給我親妹妹,我做錯什麼了?

    媽說,你不知道你還有個閨女要治病,還有個兒子要上學嗎?

    爸說,那你閨女是不是還在醫院裏,你兒子是不是還在學校裏吧!我讓他們去要飯了嗎?

    媽說,閨女讓你打的自己爹媽都不認識了,兒子讓你罵的家都不回,在外邊你裝得人模人樣,回到家你就禽獸不如!

    爸說,那你就滾!我禽獸不如,誰如禽獸你就跟誰過吧!

    媽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這日子沒法過了!我當初跟了你真是瞎了眼,我真是瞎了眼!

    我依舊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腳,一顆因等待受訓而忐忑的心被他們的爭吵搞得心煩意亂。吵累了,他們都停下來,爸用夾著煙頭的手指著我說,你啊你!這個家早晚得毀在你的手裏!他那欲打我而揮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停留片刻,隨著一聲歎氣而放了下來。他磕了磕煙灰,透過煙霧,我看到他那犀利而怒火中燒的眼睛正死死地瞪著我。

    十一

    家裏的氣氛很快因我的回歸而變得正常起來。

    晚飯時媽一如既往跟爸說最近的新聞,她一邊盛米飯一邊說:小張瘋了,你知道嗎?

    爸說,瘋了?怎麼瘋的?

    媽說,離婚,男的把錢都拿跑,找不著人不說,還留下個孩子讓她養,受刺激,瘋了。

    爸夾了一口菜自言自語,真可惜。

    媽說,是啊,那麼年輕,還幹會計這麼好的工作,真是天意弄人。

    爸說,有時間你去送點錢吧。

    媽又盛了一碗端到我麵前,問,你還記得張阿姨吧?

    我問,哪個張阿姨?

    媽說,你忘了?你小時候她還教過你遊泳呢。

    張阿姨……張阿姨!你說的是她?曾經那個年輕漂亮的麵孔一下呈現在了我的眼前。

    媽朝爸笑了笑,說,小張以前教過他遊泳,還誇他學得快。

    我問,張阿姨人那麼好,怎麼會離婚?

    媽說,誰說不是呢,現在的人,都沒良心。

    雖然住對樓,但我差不多有十年沒有見過張阿姨了,隻是不間斷地從媽的口中聽聞少許近態。沒想到事情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與張阿姨的家破人亡夫離子散比起來,我小小的困擾簡直毫無重量。

    當晚十一點剛過,對麵樓就響起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和女人的嘶吼聲。冬夜凜冽的寒風中,這一陣陣幽怨的叫聲被襯托得異常突兀而清晰。我的神經立刻緊繃了起來,我趴到窗口瞪大雙眼打量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黑暗中隻聽一個瘋狂的女人大聲地罵著髒話,那種聲音徹骨而持久。她瘋狂地喊、靈魂脫殼地喊、置之死地而後生地喊,喊得我不禁感到了恐懼。

    是張阿姨,沒錯。

    喊累了,一切又歸為平靜。我依然心神不寧,我回憶著小時候跟張阿姨在海邊學遊泳的日子,雖然記憶模糊,卻那麼快樂。這樣想著,窗外的張阿姨又有了新動靜,我馬上回過神,聽著張阿姨唱著民間戲曲一樣的調子,百轉千回,如此細膩、委婉、森怨,仿佛已然脫離世俗,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和陪伴,高處不勝寒。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沒想到,這麼多年又聽到張阿姨的名字會是因為這個理由,我更沒想到第一次聽到張阿姨唱歌會是在這種狀況之下。窗外的歌聲還在持續著,這個夜晚仿佛是張阿姨特別奉獻給我的一般。愛情這個東西,怎麼會把人蹂躪成這個樣子。我相信,張阿姨的瘋,不是因為錢沒了,不是因為孩子的累贅,隻是因為愛情的落空。因為往往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愛情便是生命的全部。

    這份打擊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確實過於沉重,更沉重的現實是我隻能這樣癡癡地坐在床頭,聽著歌聲,卻無能為力。對於男人來說,女人是那樣迷人、神秘、可怕而又脆弱,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女人隻是遙不可及、與己無關的一類人,她們的是非哀樂,是我們永遠不敢管也管不了的事情。

    然而,另一個女人的事情我不得不管,那就是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叫高淺,前二十年的時間裏她一直忙於做一個三好學生、優秀團員,做爸爸的優秀女兒,媽媽的貼心棉襖,弟弟的知心大姐。在我眼中,姐一直是個完美的女孩,可以早戀而不被發現、不寫作業而得到高分、逃課而神不知鬼不覺。唯一令她困擾的,就是她的名字。她總問媽為什麼給她取了個男孩的名字,導致每有新老師點她的名時總會詫異地附帶一句,哦,原來是女孩。

    媽的解釋是這個名字在她出生前就已經想好,是遵照祖父的遺願,但究竟為何,祖父卻沒表明。淺,似乎擁有點睛之筆的意味,這是爸的猜測。姐對她的名字不甚滿意,相比之下,她更喜歡叫高娜、高妮,這樣極具女生韻味的名字。

    每次姐拽著媽的圍裙糾纏著她到底為什麼叫高淺時,我也跟上去問,那我為什麼叫高伯寧?

    媽說,那是你祖母的意思!去問你祖母去!

    可我實在不想去祖母的墳頭求她托夢告訴我那個我其實並非很關心的理由,我隻好說,那算了,高伯寧挺好的,聽上去還有點像教授。

    當然,以上的一切都隻發生在家庭團結、幸福、安康的時候,當爸媽吵得不可開交時,我被姐緊緊地摟在懷裏,心想,你們別吵了,我們叫什麼名字都行,高狗,高豬,都可以。

    爸媽多因為爭論各自的親屬誰好過誰而吵起來,導火索往往是我的三姑。三姑是個狡猾的女人,這是我媽自我一小便灌輸給我的理論,她說,不管什麼時候都離你三姑遠一點,離她家那個死丫頭也遠一點,她們問你什麼都搖頭。三姑年輕時倒賣假首飾,媽因貪圖價格便宜而被輕易騙走不少錢財,因此一直懷恨在心。自己家人都騙,真不是人!每次媽這樣說,爸都皺著眉頭不耐煩地回答,好了好了,你也說是自己家人了,再說,還不是你自己要買的,又沒人逼你。而爸的話又能引出許多可辯駁的點,於是爭吵開始了,於是姐一把摟住我(也不管我當時是睡是醒,是害怕還是平靜,有時候我倒覺得她抱住我隻是為了讓她自己不那麼怕),於是我聽著姐的心跳而逐漸感到恐懼,於是我默默想著我們再也不問為什麼自己叫這個名字了,再於是,我們就關上門,探討起會不會有繼父繼母出現的問題。

    我和姐,就是這樣一點點長大的。不知是悲是喜,爸媽至今也沒有離婚,雖然他們每次都吵到不離婚誓不罷休的地步。媽每次都對我們說,要是我和他離婚了,你們一定要跟我,世上隻有媽媽好,跟了他,你們就等著後媽虐待吧。末了,她還會補充一句,就算不被後媽虐待,你們的零花錢也得被你們三姑騙走!

    我想他們走到這一步該不會有離婚的那一天了。夫妻就是這樣的,互相依賴,又互相比誰能沒種,誰在大難時有能耐自己飛,而不退退縮縮。

    如我之前所敘述的那樣,姐在某一天裏忽然大發作,哭喊被人強奸。在證實她得了某種怪病之後,我反反複複回憶著她發作前的日子裏有無反常行為,而我得到的唯一結論就是:無。實際上我對姐的私生活並不了解,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孩,她交過幾個男朋友,這些我統統不知道。這也並非我不關心,隻是,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實在沒有更多精力去管她,在我的潛意識裏,我隻希望她能開心,不管做出什麼選擇、跟誰在一起,隻要開心滿意,就足夠。所以當醫生一次次地問我“你確定她不是和男朋友吵架受到刺激?”時,我都轉頭去看向爸媽,他們瞪著我說,問你呢!我們怎麼能知道,於是我隻好回答,我也不清楚……

    爸媽經過一番探討後認定我是在撒謊,他們覺得我和姐天天住在一個屋子裏,就算姐沒有直說,我也可以從她打電話的措辭,抑或她每日躺在床上時的表情辨別她一天的心情如何。倘若我說,我怎麼會天天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他們就會說我不關心自己的姐姐,我沒有人性,如何如何。跟長輩們說話,往往怎麼說都是自尋死路。

    那天我親眼見到爸打了姐一個耳光,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爸打姐,以前他發火的一貫方式就是把怒火轉嫁到我的身上,不管他發火的原因與我是否有關,誰讓我是這個家裏唯一的男孩。可那次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手臂在半空中扭轉一個醜陋的90度,徑直甩向姐細嫩的右臉龐。

    爸一定很後悔自己甩出的那個醜陋的90度,因為那一巴掌下去,就再也沒有一個可愛的女孩喊過他爸爸了。往後的日子裏,但凡有人喊他爸爸,也隻是一個畏畏縮縮的男聲,並且,“爸爸”的後麵一定連帶著,“我們老師叫你去一趟”或“我考試沒及格”之類的附綴。

    這真是一樁悲劇,我是發自肺腑這麼認為的,爸媽失去了乖女兒、小棉襖,隻剩下我這個每天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扔門外沒人撿的兒子。要知道,我不止一次聽到爸對姐說,你弟我們都靠不上了,以後這個家就得靠你支撐下去。可現在,他們或許真的隻能靠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保全他們的麵子,在未來的日子裏讓他們過上幸福晚年了。

    爸媽毫不認為我可以給予他們幸福,理由很簡單,我成績差,我辦事像懦夫。他們從不對我抱任何期望,我的存在隻是代替了他們下樓買酒買煙而已,甚至買菜都不會找我,因為他們會怕我算不過來帳。可以說,我是被他們當做弱智兒而帶大的,這真苦了他們,而命運又這般捉弄人,令他們心愛的女兒成為了不知何時,甚至不知還有無機會正常的瘋女孩,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會變成瘋婆子,最後老死瘋人院。他們期盼靠女兒找一個好親家的美夢,就這樣像近親生子後的畸形胎兒一般夭折了。

    當然,這些我隻能在心裏想想而已,要是說出來,爸媽非打死我不可。說真的,有時候我真的很怕他們會打死我,或像新聞裏講的那樣下毒藥毒死我再領養個孤兒——爸可親口這樣恐嚇過我,當時他手裏拿著我沒有藏好的不及格的成績單。總之這一切太令我恐懼了。

    十二

    我是在那個星期六的早上遇到趙伶的,她打電話給我,說她正在我家樓下,要我下去見她。我下去後,她衝我笑笑,邀我去個暖和的地方坐坐。我們到了一家早餐店,她開門見山地問,你爸打你了吧?

    我實話回答,是的,他們先因為內部問題吵了一會兒,不久就步入正題,把我狠揍了一頓。

    你活該。她說。

    我知道。

    要是我的孩子這樣,我也打他。

    那你真不是個慈母。我說。

    你準備跟我分手嗎?

    我們……沒有嗎?

    她衝我翻了個白眼,喝了口豆漿,壓了壓火氣。我真恨自己每每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而不經過大腦預測一番說完的後果。我隻好尷尬地笑笑,說著玩兒,說著玩兒。

    趙伶十分嚴肅地說,我是真心喜歡你,難道你都感覺不到?

    我吸取了教訓,在腦中想著該如何作答。我也真心喜歡你?或者,謝謝?想到最後,我隻想說一句,我真是個混蛋蠢貨。

    可是,我真的不值得你喜歡。我說。

    我知道,我也這麼覺得,但,沒辦法,我控製不了自己,我沒法不想你,沒法不找你,沒法不見你。

    我懂,我懂。

    我說我喜歡人的是你,不是別人,我不是在向你傾訴,你應該說點別的,而不是“我懂”吧?

    我盯著她,眼神透露著“那我該說點什麼”的求助。

    你應該說我也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趙伶站起身,我想這一次她真的對我絕望了,她自言自語道,我看我不僅瞎了眼,我還得了神經病。她扔下自己消費的三塊錢,對我說了聲再見,便從我的視線裏消失。我想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麵了,我本可以抓住機會跟她破鏡重圓,再一次跟她翻雲覆雨,但一切都結束了,真真正正地結束了。

    沒幾天,我再次受到趙伶的信。

    高伯寧:

    這是我第二次如此鄭重地寫東西給你,之前的信件也許你都扔掉了,但這封信,希望你能保存。

    高伯寧,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對我絕對是個挑戰,一個裏程碑。當然,對你而言情況會糟糕一點,我想你對我根本沒有投入過真感情,沒有真感情的戀愛,會成為彼此的痛苦和負擔。就這一點上,我為你而遺憾,在這段時間裏,我雖然擔當了一個愚蠢的角色,但我認命,被耍也好,被騙也好,起碼我用心過,我不會後悔。而你,你隻是在浪費你的青春,你得到的隻是一段不愉快、不堪回首的戀愛經曆,其它的都是零。也許你說,“我得到了你的身體,我贏得了你的內心”,那麼我承認,我從未想過你同意與我交往的出發點是什麼,我想過要問,但一直沒有問出口,因為我恐懼你的答案。

    你曾問我,如果你以玩一玩的心態麵對這場戀愛會怎樣,我說我也會以玩一玩的心態麵對你。現在回首一番,你的確做到了玩一玩,我卻沒有。你贏了,如此徹底。

    想到以前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我感到很痛心。有時看到你對我的不屑一顧或者置之不理,我就會嘲諷自己,覺得自己隻是一個小醜。但除此之外,我真的無能為力,愛就是如此盲目,愛上一個人就該這麼奮不顧身、飛蛾撲火。因為我知道,當兩個人相愛的時候,這個世界便與他們無關。

    然而我做到了與世隔絕,你卻反而更食人間煙火,這到底是誰的錯。

    有時候我會問自己,趙伶,你恨他嗎?但馬上我就給自己一個答案:不恨,並且為什麼要恨?既然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就要堅持下去,哪怕厚著臉皮,哪怕毫無回報,我也心甘情願。走到今天,雖然很短暫,但已經是我的極限。你是我這輩子的第一個男人,你讓我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傳說中非常可怕的痛苦。我的血沾到了你的身上,可你依然不能給我你的真心。

    我隻是一個想要愛的女孩,我在苦苦尋覓那條通往幸福的大道,可甜蜜也需要理智,甜蜜不是無限的縱容和欺瞞。我常問自己,你是誰?你以為自己是誰?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問過自己,或者站在別人的角度問過自己。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你不是我的鄰居或一個陌生的路人,你是我的男朋友,可你為這個身份付出了什麼?僅僅是時間,就算是時間,還是你很不情願又無可奈何而付出的。

    看校園小說長大的人也可以有深刻的一麵,讓你驚訝了,隻因為殘酷的生活滋養了我。

    祝你幸福。

    趙伶

    十三

    我去看望姐,不巧她正舊病複發,嚷著有女人搶走了她的男朋友。看樣子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洗頭發了,黏黏的一團,像隔夜麵條一樣盤在頭頂。她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不起來,幾個護士費勁地攙扶著她,不停地哄著,沒人搶沒人搶,都是你的,乖。我站在對麵看著她扭曲的身體,頓時感到一陣恐懼。

    姐鬧累了,躺在了地上,兩眼發直,嘴裏一直念著一個男孩的名字,杜鵬,杜鵬。

    姐。我坐在了姐的旁邊,慢慢把她扶起來,不知該說點什麼。

    姐的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一段時間不見,她連我都認不得。這一次我真的害怕了,卻沒有人可以把我摟在懷裏安慰。半晌,姐說,拐棍,我也想要根拐棍。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一位拄著拐棍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在花壇裏,我說拐棍嗎?好好好,我這就給你買。

    我飛奔到馬路上,腦中登時一片茫然。拐棍,該去哪裏買好呢。我輾轉各個批發市場,在那個午後,我終於買到一副褐色的檀木拐棍,脈絡清晰,手感光滑。姐一直坐在長椅上等著她的拐棍,我遞給她的一瞬間,仿佛看到她的臉上開出一朵絢麗的花,她緊緊握著拐棍,學著老人的樣子,顫巍巍地繞著花壇走起路來。

    就這樣,我的姐姐成為了這裏唯一擁有拐棍的女孩。

    看著姐的背影,我的眼淚忽然刷刷地掉了下來。正在這時,我聽到身後有人說道,你好護士小姐,你看到我外公了嗎?你應該記得我吧?我叫杜鵬,我來過很多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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