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46 更新時間:10-07-03 20:46
這是發生於不知幾時的夜裏的故事。
若是稱其怪誕,付之一笑也無妨。
安家公子隻身走在朱雀街上,一柄籠燈讓夜風吹的時隱時現,映照在道路上的影子便似扭曲了身形的鬼魅般張揚舞爪。雖有月亮,高懸著的卻是應和了時節,如女子畫眉般纖細的下弦,本來便晦暗的視界少了那清明,更是如同深陷泥沼。此時的時刻隻能估摸個七八分,許是過了三更,又或是及了子夜,入了夜的朱雀街顯得幾分蕭索。這裏說到朱雀街,是南起明德門,向北穿過皇城的朱雀門直到宮城的承天門,貫通京城南北的一條中軸主幹道,算是頗富名氣。平日裏自然是一派喧囂,隻是畢竟沉夜,所謂封魔時刻便是指的這般。像是陰風乍起,榆槐瑟索,魍魎潛伏,這說法許是誇張了一些,但也未必不可得見一二。
巡城的隊士方才走過。
長安城之大,南北十一條街和東西十四條街縱橫交錯,便是一張方格網籠了整座城池。
安家的公子,戴襆頭,錦色袍衫上繡得好不奢繁,道是生於商賈的紈絝子弟,倒也生得俊秀。這位公子才及弱冠,之所以恰逢這逢魔時刻還留滯街道,又不帶一仆從,原因不外乎是與女子幽會卻不知其中出了什麼緣故而又得早早離去。人類畢竟是對未知充滿恐懼的一類生物,安公子走在空寂無人的街上有些發怵。他當然不是剛勇正直一輩,但被區區黑夜給嚇破幾分膽就著實令人發笑了。不過這也怪不得安公子,今天這夜確是過分的安靜了,就連剛才的隊士巡查過時也下地裏幾分膽怵。樹影婆娑,安公子青白了臉,不由後悔一時酒興去幽會情人,而偏偏對方又突然落得個病不得外見,本來想幹脆接住那女子家但又感覺這樣委實不合禮法,況且人類向來擅長心存僥幸,於是安公子便借著那三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輪到我時就這麼倒黴撞見鬼吧”的僥幸亦或是勇氣?選擇了隻身回家的道路。
不過正是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古人的理論往往是在關鍵時刻應證了其正確性,那僥幸之外的幾率便是好巧不巧地這位安大公子給撞上了。
有東西潛伏在黑夜裏。
對於那些光亮之下的生物,耽耽而視。
蠢蠢欲動。
有什麼在躁動。
那毫無疑問是隻獵食者。
在牆角的陰影裏,那東西模糊成一團更為深沉的黑暗,從身形來看,興許是一隻大犬。
安公子怵直在街道,燭火曳曳,似是會立即熄滅般微弱。
他在害怕。
非常的,是從心底泛出的恐懼。
有一雙眼睛注視著他,似血,如火,刺目的紅像是烙鐵直接烙在了他的心髒上。然後那家夥就從黑暗中滿滿走了出來,比想象中更為巨大的身形,從尖尖的嘴兩側不時吐著青藍色火焰。
那是一隻狐狸。
有著九條尾巴,吐息著狐火,渾身通紅的狐狸。
古有雲,凡九尾狐出現,必天下大亂。
不過安公子並非那般憂心國事之人,他讓那狐狸赤裸裸的掠食者的目光嚇破了膽,連發出尖叫的本能也被忘卻,目瞪口呆地看著九尾狐向自己逼近。
九尾狐突然張了張嘴,發出了嬰孩般的啼哭聲。
安公子這才回過神般一身尖叫,轉身就要跑。但是驚嚇過度而早已癱軟的身體讓他狠狠跌在地上狼狽不堪,他撐著身體手腳並用的想要逃離,至少逃到有人的地方也好。他這麼想著,然而對方卻連讓他想想的機會也不給予。原本慢悠悠踱步的九尾狐突然一躍,尖利的牙齒就這樣咬死了人類脆弱的頸項。
無法發出聲音,瞪大的眼裏映出的火紅色模糊不清。
安公子的身子軟軟地跌落在地上,不知從何處又竄出一隻青色狐狸,像是全身都裹在狐火裏燃燒一般,它立在安公子屍首旁,細長的眉眼順著九尾狐消失的方向瞅了好一陣,然後轉身便離去,對安公子的屍首提不起半分興趣。
畢竟是狐狸而已。
蔓延了一地的芍藥,從安公子錦色衣段開始,開得好不繁盛,便又見一竄血紅的梅花,在青石的道路上妖冶非凡。
******
楊桃抖了抖草席,積了半年的灰塵就像是抖麵粉一樣簌簌落下灑滿一地。
身後是一間稍顯老舊的雜貨鋪。
正值荷月。
即是所謂的六月。
因其灼熱難耐,唯有荷花滿池放,才得了這麼個名字。
當然這隻是些無關緊要的贅述,怕隻有那些文人墨客才會對一個名字深究。
連下了好幾天的雨,此時才稍微放晴。
不過雖說稍微,卻也炎熱難耐。
這樣的架勢看來,興許就要這樣一直放晴下去了。
沾了雨水的草野很快被蒸發的幹燥。
最後留下的就隻有炎熱這樣的跡象。
楊桃覺得興許這樣下去皇城就會成了個大火爐,到時候那些天師們又有得忙了。
不過這些倒與他無關,畢竟隻是小平民,還是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好。
楊桃是個雜貨鋪夥計。
也許這麼說也不盡然,那麼再加上一條。
半吊子的道士。
倒不是指那些穿著黃道袍,整日捉妖除魔,遊曆天下;或者說深居宮中,為皇室設壇作法,祛病消災的道士。當讓,後者有個更好聽的名字叫做天師。
說到底,他仍舊是個普通人。
一個會寫道術皮毛的普通人。
楊桃大約十六七的年歲,從外貌看似乎稍顯年幼些。
青白色的長袍。
可以用眉清目秀形容的長相。
他的腰間掛著一枚玉,看上去又有幾分像是符籙。
此時他抖草席的動作很散漫,像是在做件令人心不甘情不願的事情。
沒錯,他確實心不甘情不願。
他的人生應該是成為一個像樣的道士,除妖衛道,遊曆人間。
而不是窩在這間小雜貨鋪每天一有閑就搬張椅子去門口曬太陽。
不過雖說他很不滿,他親愛的小夥伴倒是滿足的很。
梅竿是楊桃青梅竹馬的“好”夥伴。
也是十六七歲的模樣,眉目清秀。
人生目標隻是娶個大戶人家小姐,兒孫滿堂,平淡一生。
兩個人都生得俊秀。
如果安安靜靜地站在一起,便道是落入了個書香世家。
但是一旦畫麵動起來,這份恬靜美好隻有被打破的份。
“楊桃啊。”
他的小夥伴正做著他常做的事
——伴著把椅子在雜貨鋪門口曬太陽。
“你又有什麼事?”
抖草席的動作很懶散,說話的語調一樣很懶散。
“那事你聽說了麼?”
“何事?”
“說是朱雀門的安家公子死了。”
“這又怎麼了?”
隨手又抖了幾下草席便丟在一邊,楊桃替自己也搬了張椅子。
“你反應別這麼冷淡啊!”
“恩?”
“咳咳,據說安家公子是讓妖怪咬死的。”
梅竿一臉興奮的神神叨叨。
“然後呢?”
楊桃也來了興致。
“沒了。”
恰似一盆冰水撲麵將楊桃澆了個冷徹。
長安的六月,說是與其他地方不同倒也相同。
沿街的叫賣聲此起比方,倒像幾分老北京的風韻。
隻可惜少了四五個胡同四合院。
倒是裏坊不少,切割成四四方方的豆腐。
布衣的百姓,華衣的貴族。
文軒,車夫。
說道這皇城,便是紙醉金迷,奢華的開了一地洛陽牡丹也隻得羞愧。
昨夜裏才發生了某位公子隕命的怪誕,那卻也影響不了這個都城的一分一毫。
便似蜉蝣捍樹,風吹漣漪過。
倒是有幾家的三姑四婆,鄰裏左右的閑言碎語。
茶餘飯後,也那幾件稀奇事,倒也解得幾分閑悶。
人哪,是如此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生物。
皇城人多口雜,要打聽一件事自然並非難事。
於是便看見楊桃翹了雜貨店的活,正午炎炎烈日裏跟著那些三姑四婆的閑話家常。
他倒是嘴甜的緊,三言兩語把那些中年婦女哄的眉開眼笑。
“說到這件事真是問對人了。”
那人笑得眼角起了不知幾層褶皺。
青白的衫,素麵朝天,大約四五十歲的年齡。
蟬鳴叫個沒完,汗珠子便從額角滑到了頸項。
“安家公子那叫生的一個俊,十裏八地的姑娘誰不想嫁他啊,隻是人家往往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安公子雖然風流慣了,倒也沒見他真沾惹了誰家的姑娘。不過聽人說,他最近傾心於那張進士家的女兒,據說昨個兒夜裏也是去跟那姑娘私會,隻是好巧不巧對方不幸身染風寒,這幽會不成反倒丟了命,嘖嘖,真是造化弄人哪。而且呀,我聽老趙頭說安公子是讓狐狸咬住脖子活活咬死的,你說這長安都哪來的狐狸啊,我看那狐狸啊,說不定是隻妖怪。”
頓時唏噓不已。
倒是讓楊桃有幾分鬱悶,自己在這浪費了大半個日子也不比從梅竿那知道的多多少。
這時那婦女又補了一句。
“我記得那安公子的屍首,是金吾衛的巡城隊士給發現的,血流了一地可駭人了。”
一句話,倒是給楊桃點撥了個清醒。
******
此時尚是夜裏,離九尾狐離開不過去了三五柱香的時間。
司馬真俯身在屍體前撥弄了一下對方的腦袋。
深的幾乎懷疑是否是將其頸項咬斷的齒痕,大量的血跡因時間流逝而幹涸。
但從現場的血量來看,還是可以推斷出當時的慘狀。
幾乎要流幹整個身體的血,安公子想必是當場殞命,否則的話那實在太過殘忍了。
司馬真回首吩咐了幾句,便有人將安公子的屍首抬了走。
司馬真是右金吾衛上將軍。
大約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許是更長。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凱衣,足登六合鹿皮靴。
腰間別著一把長刀。
可以稱之為清秀甚至漂亮的長相,卻無半點柔弱的氣息。
他反倒是銳利的像一隻獵犬,會毫不大意地咬死每一隻被盯上的獵物。
“走。順著腳印走。”
似是盛開了一地梅花,一直蔓延到城外。
腳印到了山腳便沒入野草,山腳下有一間小木屋,擎著燈尚未歇。
衛子雲敲響了木門。
他是右金吾衛街使,安公子屍首便是他發現的。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掌著主燈,隻披著一件白色的單衣。
他生得俊秀,如果說司馬真算是美麗,他便是禍國殃池了。
之所以用“他”,是因為這年輕人是個男子。
雖好看的令女人都生妒,但卻絲毫不會被誤認為女子。
“各位大人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他瞥了眼來人的穿著便知曉了對方身份。
他的聲音很溫和,一如他留給人的溫潤如玉的印象。
年輕人名為蘇生,倒合了他書生的身份。
司馬真上前一步站在了蘇生麵前。
“你一個人住?”
“自然是。”
“一個人住在這種偏僻的地方?”
“小生自幼喪父母,能有居所已甚為滿足,又合乎其地勢。”
司馬真掃過他滿屋的書籍。
“朱雀門安家的公子被畜生咬死了,你可知道?”
“那與小生有何幹係。”
“那畜生的腳印直到這裏。”
“小生不過一介落第書生,大人您莫不是認為是小生訓練的那孽畜去咬死安家公子吧?且不說我與他非親非故,殺他作甚,就說這本就是座山林,我居其山腳,每日來來往往數多生靈都在這落了腳印。您這豈不是欲加之罪?”
“我隻是隨便問問,那你可看見有狐狸經過?”
似乎是相信了蘇生的說辭,司馬真換了個話題。
蘇生倒是依然一臉溫和。
“小生一直苦讀書籍,不聞窗外事。”
線索不由斷掉。
司馬真顰眉思索了一陣,然後便一揮手領著眾人反悔。
看來是再停留下去也得不到什麼結果了。
蘇生道。
“各位大人慢走。”
便掩了門。
蘇生返回到屋內,懶散地躺在屋正中一張躺椅上閉起細長的雙眸。
屋外有一池水凹,幾天前的雨水積在那裏尚未幹涸。
少了白日裏的蟬鳴,悉悉索索的是草野摩擦的聲音。
夜風很涼,卻是正適吹幹衣服上的微微潮濕。
門又讓人給推開了,它本就是半掩。
搖曳的燭光拉扯著人的影子,那團濃黑就蔓延到了蘇生的腳下。
“蘇生,這事是你幹的吧。”
這是肯定句,說話者聲音壓的幾份低沉。
蘇生便睜了眼,清涼的眸子裏斂了幾分溫婉倒是銳利的很,他看著對方扯了個笑。
那笑一點也不溫暖,倒像是沒有絲毫溫度,又帶著幾分挑釁。
他一言不發。
“蘇生,你以為我認識你多久了。”
“五次三番的案件都必然有你的身影,該說你大意還是刻意?你倒是每次都可以推得幹幹淨淨。”
“一副溫婉的書生模樣,生得這番模樣的書生還真是國家不幸。”
“但是我了解你,即使不是你親自動手,你也一定參與了吧?”
“看著那些人像傻子一樣地照著你的意願去做,又自鳴得意地以為自己才是利用者的感覺,很好吧?”
“不過就算我說了這麼多,對你而言也不過是付之一笑而已。”
“念在我們的‘交情’上,還是奉勸一句當心玩火自焚。”
至始至終隻是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然後便推門而去。
蘇生交錯著十指,微微眯起狹長的眼睛惡劣地揚了揚嘴角。
“多謝勸告,司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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