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72 更新時間：10-11-06 19:13
【叁】
歲月的長線拉過又一個十年，拉來一道長長地思念。
闊別十年，他忍不住獨自踏進沈園，卻不料，遇見也隻需要一轉身的時間。心情如何，自不必言說。隻是，一抬眼，她也還是愣住了。
隔著一行煙柳，他看見她。同時，搖曳的柳條參差錯落間，他也看見了他——她如今的丈夫，趙士程。
原來，他們夫妻是相攜春遊，正在軒間小酌。你看看，他這外人，真是煞了風景啊！他訕訕一笑，卻忘了把目光調轉。
隱隱地，她看見，她低頭淺笑，他溫文爾雅，春的暖意在軒中肆意穿梭，流轉蕩漾在他們盈盈的目光中。好一對璧人！如果有一麵鏡子，正照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有那痛徹心扉的眼神，我想，隻需要無意間地一瞥，足夠讓任何一個一個多情的人兒側目、黯然。
那畫麵生生地砸在他的心上，一瞬間，他忘記了動作，隻得僵在那兒。此刻，他沒有了所有人應該有的情感，他就是一根失去意識的木頭，同沈園其它花花草草一樣呆呆地矗在哪兒，不解風情、不識趣得很呐！你看，他這根枯木紮在這花紅柳綠間異常地紮眼，格格不入。於是，不出所料地，她一眼便看見了她。也是一愣。
這是什麼狀況？趙士程疑惑地轉身，一瞬間，他便了然。他追隨著她的視線，她凝望著他，他們之間竟好似再沒了第三人。趙士程體貼地在妻子耳邊說了幾句，依舊淡淡地笑著，朝著他點點頭，兀自踱著步子走開了。那背影，淡定從容，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然。
這真的是一個很有風度的男人，他信任他的妻子，因此也很貼心地給了他們敘舊的機會。然而，也正是因了他的信任與自己的不安，她隻給了他一杯酒的時間。
她深知自己心中尚還保留著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席之地，她隻沒有料到，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見麵的男人竟然會突然。就好像塵封已久的宅子被突然回來的主人撕了封條就這樣硬生生地闖了進來，開門的那一瞬，灰塵滿天。說不慌，那是撒謊。
不是不怕的，她怕。怕自己的誠實會辜負丈夫的信任，於是，她也在躲閃，在逃避。
不是不想的，她想。想跟他獨自多呆上一會兒。就像當年，他所有的時間幾乎都是屬於她的一樣。不過，再想又能怎樣，他們已經沒有將來了。不得已，她隻能讓這場邂逅盡快閉幕。她想，一杯酒，飲盡之後，再無牽連。
可是，有些感情用一杯酒的時間去詮釋足矣。一杯酒飲盡一世情，酒盡、杯落、情停。互道一聲珍重，這已是故事的結局。
隻是，他們曾經都以為對方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曾經無比堅信所謂的非你莫屬，癡癡地幻想著他們會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事實證明，現實的強大和殘酷遠不是那是的他們能夠體味的，等到真正有了切膚的感受，卻是那些誓言蒼白無力到最終破滅的那一刻……
【肆】
為什麼還要遇見呢？
為什麼非要是十年？
十年，冥冥中上天給予天下有情人共同的期限。逾期之後，幸福的繼續幸福，痛苦的繼續痛苦。唯獨，無關愛情。
他們走了，他還留著。還留著幹什麼？也走了吧。
他踉踉蹌蹌地走著，走著，往回走，越走越遠……等等。
突然，他回頭，三步並作兩步。片刻之後，落筆書成一闋《釵頭鳳》，然後毅然轉身，離開沈園。從今往後，這片傷心地，他不會再來涉足，讓回憶、現在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不要說什麼未來，早已沒了什麼未來。
離開家鄉，北上抗金。且把這首《釵頭鳳》當做這段悲劇姻緣的收尾，也是他親手為這段感情落下的一個句點。酒醒書成之時，他告訴自己，不要留戀。是退出，抑或也是，逃避？或許，都有吧。
可是，從來覆水難收的，莫非感情。那心心念念著彼此的暮暮與朝朝豈能說忘就忘，說停就停的？一語道破——宿命。
【伍】
無疑，陸遊和唐婉是悲劇的。所謂悲劇，便是生生地把美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他們之間，正是如此。然而，真正的悲劇卻不是這個。真正的悲劇是永遠的生活。他們的，我們的，這個世界上誰都逃脫不了的、生活。
故事到這兒卻並沒有真正結束。
一年後，唐婉重遊沈園，走到與陸遊相遇的地方，正在出神，驀地抬頭，一行行被風幹的墨跡赫然眼前。
熟悉的字跡，相似的心情，恰如看見兩人一路走來的心血斑斑。
她傷心飲泣，含著淚，在詞後和了一闋——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嚐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詢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陸】
難！難！難！——情深奈何艱難？
瞞！瞞！瞞！——無奈隻能相瞞？
莫！莫！莫！——請君莫要再念？
錯！錯！錯！——到底哪裏出錯？
陸遊，唐婉——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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