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03 更新時間：23-11-18 18:41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讓原本就陰霾的陽光更顯陰鬱。
轉眼我被賣到張家已經三年了，坐在顛簸異常的馬車車轅上，穿著到處漏風的破棉襖被凜冽的寒風吹的瑟瑟發抖的我，不由得向後縮了縮，可身子剛進到掛著厚布簾子的馬車裏，就被一隻三寸金蓮給狠狠的踢了出來。
其實馬車裏空間很大，除了張少奶奶、小少爺、小小姐和一些衣物細軟外就再沒有什麼了。可是張少奶奶說我隻是個下人，不配坐到馬車裏，所以我隻能和趕車的大爺一起，坐在車轅上。最後還是趕車的大爺看不下去，把蓋在馬身上的破麻袋取下來披在了我身上，有了這破麻袋，我突然就感覺暖和了不少。
我五歲那年被人牙子崔婆子賣到了張家。張家是當地的大財主，有宅有地，吃穿不愁。可是張老爺卻是個鐵公雞，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躲在屋子裏算賬數錢。張家共五口人，隻有許姨娘和我兩個人伺候。
許姨娘是當年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被張老夫人給張老爺抬了姨娘。說是姨娘，在張家和下人沒什麼區別。聽許姨娘說，她本來也懷過孩子的，可是因為幹重活流掉了，自此就再也沒有懷過孕。要不是許姨娘幹活的時候閃了腰行動不便，張老爺還不一定肯花錢買我呢。
許姨娘還說，張老夫人雖然為張家生了一兒一女，但她和張老爺的感情並不好，兩個人很少說話。隻有一次例外，張老夫人聽張老爺說，想將張大小姐許配給鄰村的一個老鰥夫後，不愛說話的張老夫人，哭著喊著不同意。但張大小姐最終還是嫁了過去，沒兩年就死在了夫家，連人是怎麼死的，夫家都沒有告知。張老夫人也因為此事大病了一場，在看到張大少爺娶妻後，便一尺白綾上了吊。
張少奶奶是張大少爺的表妹，因為張家給的彩禮少，所以張少奶奶嫁過來的時候，連個陪嫁丫鬟都沒有。張少奶奶和已故的張老夫人一樣，都是三寸金蓮，別說幹活了，房門都很少出。
我來到張家的第二年秋天，張大少爺去鎮上賣糧食時，從鎮上領回來了一個女人，那女人長的像我小時候看戲時見過的蛇精，走起路來也像。
張老爺聽張大少爺說，為了買這個戲子出身的女人，花光了賣糧食掙的所有錢後，氣的暈了過去。等張老爺醒過來時，就再也下不了床了。這下就更沒人管張大少爺了，他便拿著張老爺所有的錢，帶著那個女人到鎮上買大宅子住去了。
張大少爺走後，張少奶奶脾氣變得越來越大，對我和許姨娘經常非打即罵，有一次還用茶杯砸傷了許姨娘的頭。許姨娘不敢說什麼，隻能在張老爺的床前抹眼淚。
到了第二年秋天，張大少爺被人從鎮上送回來時，人已病入膏肓瘦成一把皮包骨頭，沒過多久就咽氣了。本來病情有所好轉的張老爺，聽說自己唯一的兒子死了，一口氣沒上來，也歸了西。
張老爺死後，許姨娘便像丟了魂般，天天嘴裏嘟囔著：“沒什麼活頭了······沒什麼活頭了·······”在張老爺出殯那天，一頭撞死在了張老爺的棺材上。
張大少爺和張老爺去世後，張家的族長便領著一群張家族人，已小少爺年幼多病，無法管理張老爺留下的田產為由，逼著張少奶奶交出張家田產的地契。
麵對這群來勢洶洶的張家族人，張少奶奶一口答應了下來，說等張老爺過了七七，她便把地契交出來。可是張老爺的七七還沒過完，張少奶奶便帶著小少爺、小小姐和我，租了輛馬車，連夜離開了張家所住的村子，去投奔她在浦林鎮上的一個遠房親戚了。
聽張少奶奶說，這戶安姓的親戚不但是浦林鎮有名的大戶人家，安家在省城還有一個有權有勢的親戚，所以張大奶奶不回娘家，而是去投奔安家，就是想得到安家的庇護，讓張家的族長和族人們死了想吞掉張家田產的心。
到了安家後，下人們便帶著我們一行人去了安大奶奶住的院子。安大奶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見這麼冷的天，我隻穿著一件到處漏風的破襖子，忙讓下人去取了件新襖子給我換上，還賞了我糕點吃，那些糕點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吃食。
看著座上慈眉善目的安大奶奶，吃著安大奶奶賞的糕點，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阿娘，不由得掉下了眼淚，我剛想抬手去擦淚，突然一隻拿著一方粉色絲帕，白皙軟嫩的手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安家大小姐，她是我長這麼大見過最漂亮的人，她的皮膚晶瑩剔透，一頭墨青色的頭發被梳成了兩個雙菱髻，髻上戴了對南珠珠花。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大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明亮而美麗。安家大小姐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和淺綠色鑲玉簪花襴紋的湘裙，那褙子和湘裙上繡滿了各色花朵和蝴蝶，襯的她越加的膚白唇紅，如花中仙子。
聽張大奶奶說，這位安家大小姐在安家很受寵愛，按張少奶奶的話就是“眾星捧月”。當初安大小姐剛剛開始裹腳的時候，天天哭著喊疼，安大老爺和安大奶奶心疼不過，便不再強迫安家大小姐裹腳了，所以安大小姐雖然是大家閨秀，卻長了一雙天足。
在聽了張少奶奶的哭訴後，安大奶奶便安排我們在安家住了下來。這一住便是小半年，直到張少奶奶有了不該有的想法，她想讓我們家那位藥罐子不離手的小少爺，和安家大小姐定娃娃親。安大奶奶聽到張少奶奶的這個想法後，臉色很是不好，第二天就下了逐客令。
張少奶奶氣不過，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了我的身上，我被她用小少爺玩陀螺用的鞭子抽的皮開肉綻昏了過去，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已來到了安大奶奶的院子裏。
安大奶奶告訴我，我被打暈過去後，張少奶奶以為把我給打死了，便嚇的丟下了我，急急忙忙的跑了，是安大奶奶讓人請來了大夫為我醫治，好在我命大，被大夫救了過來不說，還因禍得福，成了安大奶奶身邊的小丫鬟。
安大奶奶脾氣很好，從不苛責打罵下人，還經常賞吃食給下人們，下人們家裏有什麼難處，安大奶奶隻要能幫上的，也都會幫一把。
安大奶奶對我很是偏愛，她常說我年紀這麼小，就早早的離開了家人不說，還在張家受了這些年的打罵折磨，很是可憐，所以從不讓我幹重活。安家大小姐對我也非常的好，她不但教我識文斷字，還經常拿著安大老爺，和安家幾位少爺給她在外麵買的新鮮玩意和我一起玩。
那段日子是我離開阿爹阿娘後，過的最快樂的日子。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快樂下去。可是就在我十歲那年，安家出了事。
我記得那夜雨下的很大，安家外麵來了好多手拿武器的人，安大奶奶見安家大老爺快攔不住那些人了，便來到了安家大小姐的房裏，給她換上了下人穿的粗布衣服，讓安家大小姐和乳娘想辦法乘亂逃出安家。
安大小姐和乳娘離開後，安大奶奶見我還一直跟在她身邊，便叫我也趕快逃命，我搖搖頭對安大奶奶說道：“我即便逃出去了，也沒有地方可去。我沒有親人也沒有家，大奶奶您便是我的親人，安家便是我的家，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大奶奶您的身邊，死在安家。”
聽到我的話，安大奶奶哭著把我摟進了懷裏說道：“好薔薇，如果我們這次能活下來，你以後就是我的女兒了，如果我們······我們活不下來，那我們就下輩子再做母女吧。”
於是我便換上了安大小姐最喜歡的那件粉色彩繡緙絲褙子，和淺綠色鑲玉簪花襴紋的湘裙，拉著安大奶奶顫抖的手來到了安家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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