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00 更新時間：26-05-01 23:48
台風在夜裏漸漸趨於狂暴，整座澳島被風雨裹挾，海浪拍岸的轟鳴隔著幾層牆，依舊震得人心頭發顫。民宿小院裏的三角梅被狂風扯落大半，青石板上積了淺淺一汪水，倒映著簷角昏黃的燈影，晃得人心神不寧。
梁峰回完陳爍的消息，將手機倒扣在桌上，指尖還殘留著屏幕的微涼。他走到窗邊，抬手推開半扇窗，帶著鹹濕氣息的晚風瞬間灌了進來，拂過他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一室凝滯的空氣。
目光不自覺又飄向隔壁那扇亮著燈的窗。
暖黃的燈光透過紗簾，映出一道清瘦的側影，正低頭看著什麼，肩線繃得筆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卻又莫名帶著幾分孤寂。
梁峰的指尖抵在冰涼的窗沿，心底那點刻意壓下去的漣漪，又悄然翻湧上來。
他不是不明白南盛傑眼底的錯愕與焦灼，那是藏了五年的念想驟然落地的慌亂。可他更清楚，成年人的世界，從不是認一句故人、敘一段舊情那麼簡單。
他是G市區委的考察組負責人，南盛傑是盛傑集團的掌舵人，一個在體製內循規蹈矩，一個在商海裏殺伐果斷，身份、境遇、前路，早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年少時山坳裏的一場萍水相逢，本就是時光裏的意外插曲，何必在多年後，強行把彼此拉回那片泥濘的雨霧裏。
正失神間，手機又震動起來，是爺爺生前老宅的老鄰居發來的消息，說雲南峰下的老院子，被台風刮落了些樹枝，等雨停了幫他收拾。
梁峰指尖一頓，眼底漫上一層溫軟。那座老院子，是爺爺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年少時所有溫柔記憶的歸宿。他低聲應了句麻煩，指尖摩挲著屏幕上爺爺的舊照片，心頭的鬱結，稍稍散了些。
隔壁房間，南盛傑對著手機屏幕坐了許久。
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相冊，終於在一個塵封的舊文件夾裏，翻出一張模糊的老照片。是五年前那個雨天，他撐著傘站在山路口，被同行的洪星隨手拍下的。照片邊角已經泛黃，雨霧裏的少年眉眼模糊，可他記得，那天他身前站著的人，眉眼深邃，像浸在山裏的月光。
那是他唯一一張和梁峰有關的痕跡，卻連對方的臉，都沒能清晰拍下。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抓不住的遇見。
南盛傑喉結滾動，指尖輕輕拂過照片，心口的酸澀愈發濃烈。他想起梁峰方才客套疏離的語氣，想起他波瀾不驚的眉眼，仿佛當年那個在雨裏護著他、輕聲安撫他的人，隻是他一場漫長的幻覺。
可那雙眼睛不會錯，那眉峰的弧度，那周身沉穩的氣場，刻在他心底五年，怎麼會認錯。
他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指腹微微發緊。他想去敲那扇門，想問一句你是不是還記得我，想問一句當年的相遇於你而言，是不是隻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緩緩垂落。
他怕自己的唐突，會讓梁峰更加刻意回避；怕這份跨越五年的執念，於對方而言，不過是一場無謂的打擾。
窗外的雨忽然小了些，風也溫柔了幾分，簷角的雨珠串成線，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民宿的長廊鋪著原木色的地板，廊下掛著幾盞竹編燈籠，暖光搖曳。南盛傑終究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輕緩，怕驚擾了這份雨夜的靜謐。
長廊盡頭，梁峰也恰好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兩人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在昏黃的燈影裏，猝然相望。
風雨從廊外卷進來，吹動了梁峰襯衫的衣角，也吹亂了南盛傑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梁峰率先收回目光，側身望著廊外被雨水衝刷的小院，聲音低沉溫和，打破了沉默：“台風勢頭緩了些，島上無事。”
南盛傑攥了攥掌心，緩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向那片濕漉漉的庭院，輕聲應道：“嗯，聽風聲，應該快過境了。”
兩人並肩而立，沒有多餘的話，隻有雨聲、風聲，還有彼此平穩卻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暖光落在梁峰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褪去了工作時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南盛傑側頭看著他，心底的念想如野草般瘋長，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梁主任，你……去過雲南峰嗎？”
梁峰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翻湧的山巒，眼底漫上一層溫柔：“去過，小時候常去。”
“我聽說，雲南峰的山路很險，雨天容易封山。”南盛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五年前，我在山裏遇過一場暴雨，差點被困在山坳裏。”
梁峰的身體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來了。
他終究還是提起了。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雨珠敲打著燈籠，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梁峰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南盛傑，眼底的疏離漸漸褪去，染上幾分複雜的情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山路確實險，雨天出行，本就該格外小心。”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輕輕避開了最核心的問題。
南盛傑的心沉了下去，卻又莫名鬆了口氣。至少，他沒有直接推開，沒有裝作全然不懂。
他望著梁峰深邃的眼眸，鼓起畢生的勇氣，輕聲追問：“那天，有個人撐傘帶我走出了山坳，我找了他五年。梁主任，你說……我還能找到他嗎？”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在梁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著眼前少年眼底的期盼與忐忑，看著那雙藏了五年執念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柔軟交織，幾乎要將他這些年築起的所有防備，盡數擊潰。
廊外的雨，又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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