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33 更新時間:10-08-01 23:09
萬萬沒想到與前廳僅一牆之隔的連廊,竟這般光景。
年久失修的木門,被蟲蝕得斑斑駁駁,大片的漆已脫落,隻剩下腐爛發黑的門板,風一吹便“咯吱咯吱”地響,如老婦啼哭,好不恐怖;毫無粉飾的瓦牆,目及之處盡是幹枯的爬山虎藤,層層疊疊蜿蜒盤旋,眼一花,那些枯藤好似活物一般向我抓來,再一看,又明明是靜止的。
咕咚,我猛咽下口唾沫,這是什麼鬼地方,連空氣裏都有股黴味兒,若不是剛才喝的香茗還滿口餘香,我真以為眼前一切都是幻覺。想到這,我不由在心裏破口大罵,韓若顏你這個兔二爺也忒陰陽怪氣了,明明前廳華貴得像王府,後院卻整的跟幾百年沒住過人似的。
突然一陣寒氣從腳底鑽了上來,我快速掃了周圍一圈,打了個激靈,這裏分別就是很長時間沒人住了!賞花池的水早沒了,偌大個空池,零零碎碎地倒著坍埤的山石,雜草叢生,滿目蒼涼。
額頭密密地冒了層汗,我拿手巾揩了,深吸口氣抬起腳,卻邁不出半步,腦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這韓若顏傾城傾國之姿,又憑空得了萬貫家財,難不成他是哪個鬼怪狐仙變的,專修以貌惑人,采陽補陰之道?
亂想什麼呢?!我使勁拍了腦殼一記。說出來真是羞人,我樓西重頂天立地好兒男,卻獨獨對神鬼精怪心存畏懼,平日裏自然裝得一本正經,子不語怪力亂神,遇事兒還是是慌了手腳。不過這也不能怪我,任誰碰上如此詭異之事都會毛骨悚然胡思亂想吧?
心中很是懊惱剛剛逞一時口舌之快硬闖進來,若是順著那小廝的台階下也就罷了,如今誇下海口,我要是就這麼狼狽不堪地逃回去,豈不會成為京城人茶餘飯後的笑柄麼,日後我紫雲綢莊的顏麵又往哪擱?思前想後,我咬咬牙,硬著頭皮挪開了步子。
越往裏走,便越發幽暗。
快下雨了,天空似浸滿濃汁,黑壓壓的一片,濃稠得要滴下墨來,剛有幾道閃電劃過眼簾,便聽得轟隆轟隆的雷聲在腳邊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涼風夾著水汽乘隙就鑽,我本隻是穿著鬆綠錦袍,裏麵不過一件潞綢單衣,綢緞吸水,整個人像被自上而下澆了盆冰水,凍得牙直打顫。心下不禁後悔剛才把披風交付了小廝,那可是水貂毛織的,水珠兒一靠便滑下來,莫說吸水了,便是泡在水裏拿出來一抖又是件幹鬆的好物什,那會像現在這麼如蛆附骨的……
正埋怨著,眼前忽地晃過一陣白影,我繃緊了身子,唬得連氣也不敢喘,天邊裂開條縫,雨水嘩地倒了下來。夾雜著雨聲,我仿佛聽見有女子在低聲吟唱,那聲音又尖又細,陰幽幽地如同從地底下傳來。頭皮炸開了鍋,我轉過身撒腿就跑,生怕有什麼不幹不淨的東西追上來,身子軟綿綿地跌了好幾個踉蹌,我提住口氣繼續跑,這時候誰還在乎什麼顏麵不顏麵的啊,保住身家性命要緊!
狂奔了幾步,我聽得身後沒什麼動靜,才漸漸放緩了步子,悠悠地吐了口長氣,我定了定神,思忖道,這應天可是塊風水寶地,當年太祖聖上率精兵強將在此滅元軍、除反賊,還我漢人大好河山,意氣風發之時,見應天群山拱水,虎踞龍盤,有紫氣之征,龍脈之兆,實乃不可多得的鎮邪辟妖之地。聖上英明,當下定都於此,祈天佑大明,世代繁昌。如此王氣冒盛之地,莫說邪佞汙氣,就是一般鬼怪妖孽靠近了也怕是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這小小攬月樓,正處天子腳下,三條大道彙聚之處,陽氣旺盛,風水稱堪,怎可能容得怨鬼厲魄聚集,甚至化成人形藏匿於此?
忽地我狠狠扭了一把大腿,什麼鬼不鬼的,那個白影可不就是韓若顏?方才小廝說他正在後院練嗓子,我聽到的嗚咽女聲定是他發出的,雨大天暗,看的聽的都不真切,再加上心慌身冷,這地方又陰森森的,難免會產生些臆想。想通了這一切,我的臉騰地紅了,心虛地張了張四周,幸好下雨天的沒什麼人有來找這兔二爺的雅興,不然若讓哪個嘴碎的人看去了我的窘態,明天傳遍滿城紫雲綢莊的少主如何如何在攬月樓落荒而逃,叫我如何再在人前抬頭?
挺直腰板,我理理頭發,大踏步地順著連廊走向內院,心道,好你個韓若顏,裝神弄鬼的害我虛驚一場,你最好打足十二分精神,待會莫讓我羞得淌了鼻涕眼淚,哭爹爹求娘娘的花了你那張“攬月”臉!
雨聲漸微,那歌聲慢慢清晰起來,哀婉纏綿,憂愁空靈,似一腔愛戀不得訴,叫人聽了傷感。我雖不懂音律,卻仍忍不住踏輕了步子,想仔細一聽,原本滿滿的調弄之意,倒忘了五六分。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係,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
原是《西廂記》的唱詞,我會意一笑,想起幼時上學,四書五經總是背不住,不知挨了先生多少戒尺,打得手腫得跟饅頭似的,連筷子也握不了,可那些托小廝偷偷買來的豔書倒是看了一遍就記得,《荊釵記》、《西廂記》,諸如此類,是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家父見我不求上進,整日和一些世家子弟胡吃海喝,便不再指望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手把手的教我與人應酬,轉戰商海,不出幾年便習得一身狡詐市儈,那些兒時的單純,若不是今日雨中聽清曲,哪還能再尋半分?
聽得心儀之曲,就不免想見見唱曲之人,我又悄悄往前踱了幾步,頭一探,便呆住了,這……要我怎麼形容,才能描述他半分?
隻見那人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碧玉簪係了,鬆斜斜的,說不出的慵懶俊逸,幾綹青絲順著白瓷般的脖頸滑到脊肩,自有一段妖嬈。他唱得癡,連下雨也未察覺,這天寒地凍的,他不過一件貼身長衫,月白色的綢衣早已打濕,勾勒出清瘦結實的身體,寬肩,細腰,窄臀,襯著隱隱的肉色,看得人好不口幹舌燥。
一個背影尚且如此,若轉過臉來還不知會怎樣驚豔,我有些明白起那些見多識廣的王爺貴族為何那般迷戀起這個戲子,見了他,便是天姿國色也隻是庸脂俗粉,好比久見了牡丹玫瑰,忽地開出一朵白蓮來,清雅幽怨,明明生於淤泥,卻有清香撲鼻,怎能不生生奪人眼球?更妙的是,那白蓮藏著著罌粟的毒,他深知如何玩弄人心,越是欲拒還迎,便越叫人欲罷不能,這等人物,若不攪得紅塵翻滾,便要在滾滾紅塵中顛沛流離,喪了身家性命。
想到此行的任務,我搖了搖頭,這是把九王爺往火裏推呢,還是把這戲子送入虎口?不過他們怎樣與我何幹?我隻要這趟合了九王爺的意,讓他色火攻心之餘,大筆一揮,薦我紫雲綢莊做得禦屬綢莊,每天大把大把的銀子進賬便可,其餘的,嗬,不過做些過河拆橋的小把戲而已。
我輕咳一聲,那戲子肩一顫,轉過身來。我向他作了一揖,含笑道,“韓兄,這雨中景致雖美,身子骨可更是要緊,兄台如此不管不顧,真叫人看了擔憂。“
他未作答,隻定定看著我,一雙翦水黑瞳奪去了我三分魂魄,我見他半天不語,又試探道,“韓兄……?”結果他身一震,竟直直跌了下去。
“韓兄……,喂,韓若顏!”我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不禁咂舌,這身子輕軟的,如沒有重量,大概西漢飛燕也不過爾爾。我瞟了他一眼,見他半閉雙目,濃密的睫毛沾著雨珠,小扇般的蓋在眼瞼上,濕漉漉的額發纏在玉琢的耳畔,身體瑟瑟發抖,似受傷的小鹿,好不惹人憐愛。
我歎口氣,打橫抱起他,韓若顏啊韓若顏,這可是你欠我的,莫忘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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