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71 更新時間:26-07-14 08:06
隻可惜,小旺不識字,墓碑上寫的是什麼他一概不知。
他同樣無趣的蹲在了墳堆邊上,拿著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窩。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拽了拽自己兩個姐姐的衣服,慢吞吞地道:“姐,俺們娘啥時候才回家?娘好久沒有回家了,我想去鎮上餐館看看她。”
依舊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大姐和二姐都變成了聾子,小旺生氣跺腳自己跑下了山,頭也不回。
張秀蘭看著天際逐漸擦黑,悠悠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布包,對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妹秀環說到:“秀環,這錢你留著,這是全部的錢。”
秀環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大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僵著身子沒收。
但是張秀蘭不管,直接把錢擺著了她手邊的泥地上,兀自開口吐出一段詭異的話來:“如果那天我死了,你別把我和爹娘埋在一起,埋在我死的地方,不要棺材就著泥坑填了,那樣死的幹淨爛的又快。”
秀環一陣的鼻酸,她不知道大姐為什麼偏要在這種時候說這話。
秀環想問她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是不是趙家那一夥沒有心肝的人又欺負她了,可她沒辦法開口,她看得出大姐喜歡那個瘸子,那個冷冰冰的負心漢。
如果這麼問,隻會讓大姐感到難堪。
秀環沒有想到,今天這段看似無意的瘋話,成了張秀蘭活著的唯一交代。
孩子還沒有取名字,隻是乖娃乖娃的叫著,大家問為什麼不給孩子取名,張秀蘭隻是苦澀的笑。都是苦命的女人,見她這一副神色大家猜到了些苗頭,有人歎氣說道:“這是在等孩子爹把孩子認回去取名呢,不然孩子姓啥,難道和娘一樣姓張?”
沒有人知道張秀蘭無謂的堅持,隻知道這個孩子或許是張秀蘭活下去的唯一支撐,隻不過這個小孩太瘦了,和張秀蘭一樣瘦骨嶙峋。
母親吃不飽飯哪裏來的奶水喂那個可憐的女娃娃,張著嘴哇哇大哭,可聲音一日衰弱過一日,也好歹有顧家啞巴的接濟,才看見娃娃和娘都長了點肉。
這個女娃娃是在五十六年的寒冬出生的,是一個早產兒,張秀蘭連產房都沒進,是在那間汙穢漆黑的屋裏獨自生產的。
半夜三更外頭還下著大雪。
是那個孩子的大嗓門救了母女兩人性命,出生之後哇哇大哭聲音洪亮,半夜惹來街坊鄰居和村長夫人,如若不然,力竭虛弱的張秀蘭和這個剛出生的孩子都會凍死。
那個時候張秀蘭就躺在了血泊裏,渾身冒著熱氣一語不發。
都是女人,自然知道生育對女人來說是遭罪,大家都被這樣血淋淋的場麵嚇了一跳,攛掇著村長夫人把人送醫院。
李大嬸很不滿意張秀蘭生下的是個女孩子,自己坐了回屯的客運汽車,把人丟在了醫院裏不管不問,保住命不死在他們趙家就行。
她一分錢的住院費都不願意交,最後還是一個中年的護士長看張秀蘭可憐自己出錢墊交了費用。
張秀蘭的處境可想而知,日子過的苦哈哈的就算了,還沒有任何的盼頭。
趙沐陽斷了腿之後回藤安住下了一段時間,按道理,夫妻就應該住在一個屋子裏,可這時候趙家上下沒有一個人看得起張秀蘭,全拿她當奴才使不當人看。
除了要操持一大家子的衣食之外,張秀蘭還要出門撿柴鋤草,大日頭回家還要到村頭大曬坪上打菜籽。
這些活就算是普通人,有三頭六臂都忙不過來,可張秀蘭就似陀螺一般一刻不停,那個娃娃就放在她身邊的一個草編背簍裏睡覺,不吵不鬧的,餓了哼唧找奶吃。
張秀蘭做這麼多沒有得到一點心疼和理解,村長夫人反倒是對她越發的苛刻和涼薄,明明是同在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吃的卻不是一個鍋裏煮出來的糧食。
張秀蘭幹活比牛都要勤快,三餐卻是稀粥配鹹菜。
光是看著,村裏人都是皺緊了眉頭。
村長一家實在欺負人,自己雞湯大骨的燉著給趙沐陽補身體張骨頭,卻是連下奶的魚湯或者黃豆都沒給人燉過一次。
大家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張秀蘭能夠堅持多久?三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第二年的秋天,張秀蘭一大早出門河邊洗衣,水有些凍手,一大背簍的衣裳浸了水,很沉。
張秀蘭的肩膀被壓得頹下來,整個背脊都開始往前傾死死的和背簍抗衡,腰似乎和她娘孫玉一樣了,彎的像一座沉默地橋。
往常,乖娃總是嘰嘰喳喳被張秀蘭牽著學走路,乖娃太瘦腳下不穩當,一搖三晃剛學會走路。
河邊的石頭光滑長了苔蘚,張秀蘭不敢讓乖娃跟著過去,河道水深,她不會遊泳深怕出什麼差池。
後背被背簍壓得重重彎下,吭著頭一步步往家裏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前麵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人。
著急忙慌的氣都喘不勻,看見她就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跑得更快了,遠遠的就朝她大喊:“秀蘭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快!你快回家吧!你家裏出事了!”
張秀蘭身子忽然一抖,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
看向著急上火的隔壁李大姐,張秀蘭心中早有答案可還是問了一句:“哪個家?”
隔壁家李大姐向來和村長夫人不和,如果是趙家出事了不應該是幸災樂禍嗎?怎麼這會這般著急?
隔壁李大姐一拍**,誒呀一聲氣急答道:“哎喲喂!還有哪個家!自然是趙家,我家隔壁了!”
張秀蘭心中咯噔一跳,捏著背耳藤條的手一鬆,背後壓得她喘不順氣、抬不起頭的背簍順勢掉地,洗淨的衣裳蹦出筐,沾了黃泥。
撒腿就往家裏跑過去,管不上被自己放下的背簍,看一眼衣服有沒有掉落出來弄髒,眼淚幾乎就快要決堤,強咬著下唇忍住鼻酸帶來的哽咽。
風不斷地從耳邊掠過,張秀蘭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腦子裏一直回蕩著李大姐那句話:“趙家出事了,聽李梅善那個賤娘們嚷嚷說娃娃掉到水井裏頭去了,這會到處找人掏井呢!”
怎麼會這樣?明明她才出來沒一會,她出門的時候乖娃還蜷著身子在糧倉裏睡覺,李大嬸怎麼說她的乖娃掉水井裏去了呢?
乖娃一定會沒事的,乖娃你要乖乖的等娘回家好不好?晚點娘帶你上山摘山莓吃好不好?
淚水早就模糊了她的雙眼,沒看到腳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腳下一崴狠狠朝前猛撲過去膝蓋火辣辣的疼,磕到了牙齒嘴裏腥甜一片。
她快速爬起身,手掌心摩擦嵌入小石子,隔得人生疼,跛著腳跑回趙家,裏麵吵吵嚷嚷一堆人。
大家看見灰頭土臉的她顯然有點驚訝,吵鬧的人群不再有人吱聲,聚成一團的人群讓開一條道,張秀蘭看到了躺在井蓋邊上肚子鼓脹的乖娃,小臉上沒了生氣,皮膚被冰冷的井水泡的發白。
那個是她的乖娃。
張秀蘭幾乎要站不穩跪倒在地,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一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幾個小時前抱著自己睡覺,軟軟叫媽媽的孩子就這樣死了。
人群的臉忽然變得光怪陸離,扭曲起來。
他們誰都不說話了,視線在地上的那具屍體和她的臉上來回的打轉。
張秀蘭終於走到了她的乖娃身邊,把那一具早就冰冷一片的屍體緊緊的抱在懷裏,哽咽著不停的拿手掌心搓著青紫的娃娃手臂,似乎這樣就能夠捂暖懷裏死去的屍體。
有人不忍看她這麼一副淒慘的摸樣,上前告訴她:“趙家媳婦,你的娃娃已經死了,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張秀蘭的眼睛赤紅一片,她似乎聽不到身邊的人說了些什麼,抱著孩子的身子隻一味地重複:“乖娃,媽媽來晚了,不是說叫你在家等媽媽回來,帶你上山采莓子的嗎……”
周邊人群散了,張秀蘭感覺自己懷裏的小人四肢漸漸的僵硬了,乖娃很瘦,硬了之後抱起來分外的硌人。
不管她怎麼喚,她的乖娃都不會睜開眼睛了。
“別嚎了,不過就是死了個不值錢的丫頭片子,早點埋了也不嫌晦氣……”
村長夫人坐在院裏的大石磨上,老臉上都是褶皺癟著嘴,村長一如既往的坐在矮凳上吧嗒吧嗒的抽著煙草,對於孩子的死視若不見。
趙沐陽斷腿後休了學,除一開始回到鄉下住十幾天養傷外,就再也沒有回過趙家,沒人知道他身在何處。
張秀蘭生下乖娃後不久,他就不再回來,直到如今孩子淹死,趙沐陽也不願回來看一眼。
張秀蘭抱著乖娃的屍體走出了趙家的大門,身後的大門在她離開之後無情的關上,裏麵傳來村長夫人無情的唾罵聲:“都是一些賤骨頭,成天招晦氣,出去了就別回來了,進門之後趙家就沒一天安生日子!”
張秀蘭抱著懷裏的孩子,小孩冷冰冰的身體縮成一團。她不知道自己留在那裏究竟是為了什麼,又或者說她在等什麼東西?
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太陽已經高高的升了起來,照在人的身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張秀蘭記得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她在一顆桃樹下睡著了。陽光很溫暖,她做了一個羞恥的夢,她靠在趙沐陽的肩膀上睡著了,他偷偷俯身親吻她的側臉,和她說以後我摘的山莓都是你的,不許給別人。
她隻覺得這個夢有些羞恥,可又不願意醒來。再睜開眼時,已經大中午了,她急匆匆想要趕回家,抱起柴卻在邊上發現了一捧滿滿當當的山莓。
她陷入了恍惚,甚至不確定那一幕是不是一個夢。
趙沐陽那樣的惡劣的一個人,怎麼會作這種肉麻浪漫的事情?這個疑惑她埋在了心裏十年,她一直都找不到機會詢問他。
又或者說她一直在等待一個絕佳的時機,因此錯過了太多的開始,知道一誤終生成千古恨。
他們之間或許就是天注定了沒有結果,就像是後山的那顆野桃樹,隻開花不結果。
她和他之間,安安靜靜呆在一起的畫麵太少,那些柔軟的片段總是參雜在了碎玻璃渣子裏,翻看的時候總被紮得血淋淋。
那一晚他們都被灌醉了,藥物起了效,他克製著暴虐,臭著臉想把她送回家。
他的臉一如既往的凶巴巴,唯獨對她一個人這樣。
可是那時門窗都被鎖死了,無論趙沐陽如何拍打猛踹都無濟於事。
直到這一刻張秀蘭才明白,今晚這一場飯的真實意圖。
這是一場場鴻門宴。
她忽然憶起一年前的一幕,她偷偷在屋外,聽到李梅善和村長鬼鬼祟祟的商量著些什麼,那個陰謀的受害者如今扣在了自己頭上,那句生米煮成熟飯、那一味烈性**在她最窘迫最迷茫的時候,擊碎了她最後的一點堅強。
原來,這一切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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