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謹可能還活著

章節字數:5073  更新時間:26-07-24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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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妍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覺醒來的時候張秀蘭已經蹲在了廚房裏煮湯了,顧乞不知道去哪了。

    腦袋昏沉,卻總想不起來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好像日子與以往沒什麼不同。

    直到,顧妍再一次看到了那張字跡斑駁的黃紙,就這麼安靜的塞在她的枕頭內層,她狂奔到張家,卻隻是看到一室的淒清,半邊瓦房坍塌下來,黃泥打成的高牆沒了遮擋被雨水泡散。

    張秀蘭已經死了一年了。

    村裏的人還是不願意搭理她,躲瘟神一樣遠遠的看到就把門狠狠關上。

    好不容易碰到個眼神不好使的老太婆,因為看不清楚她的臉,倒是沒躲她,奈何顧妍卻是個啞巴,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有小孩躲在大樹背後遠遠的朝她吐口水,她好不易打聽到張秀蘭的下落,卻是心裏涼了半截。

    老太婆老糊塗了,拄著拐杖指了指後山:“趙秀蘭?早吊死了,去年秋天的時候才埋的。”

    顧妍行至一年前的那塊墳地的時候,荒草正茂,乖娃還有孫玉的墳周圍一圈的荒草被割的幹淨,但最邊上張老頭的墳,長了一顆四指粗的麻樹,看樣子是很久沒人打理了。

    這裏沒有新墳,張秀蘭不是吊死的嗎,現在屍體跑到哪裏去了?

    顧妍漫無目的的就進了山,不知道為什麼,冥冥中有什麼指引她,循著記憶裏的路線找到了桃樹下的一丘土墳,上麵的雜草被細心的割的很幹淨。

    顧妍走近了,這座墳墓碑倒是有,隻是上麵什麼字都沒有刻,唯獨在最下邊角落的刻了一串日期:五十七年八月

    顧妍心裏卻明白,就是這裏了。

    現在的桃樹沒有花骨朵,隻有一樹的綠葉。

    桃樹下是她第一次情竇初開的地方,吊死她的,是一張塵舊褪色的紅蓋頭,老舊的款式依舊看得出被保存得很好,上麵整齊地印著折痕。

    顧妍離開了藤安,把大門輕輕的掩上沒有落鎖,她帶上了一張本子,這是她的日記本,她害怕再一次忘記,更害怕這些唯一的證明消失了,她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來。她聽說張秀蘭就是這麼靠著兩條腿,拖著剛出月子的身體爬了幾十裏的山路,一次是去火化她娘孫玉,一次是火化她的孩子乖娃,因為嫌晦氣沒人願意讓張秀蘭上車。

    顧妍慢吞吞地走,一路上隻有她自己,村口進城往返接客的崔大叔不幹了,沒人接班所以這一段時間沒人進城,山路格外的寂寥。

    顧妍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處尋起,她第一時間想到要找的人是柒特助。風塵仆仆的走到那些林立高樓間,車水馬龍、金碧輝煌的建築以及歡笑自信的年輕男女,一切似乎都變得極為不同。

    前台的小姑娘換了人,這一次接待顧妍的前台更加年輕、更加漂亮、更加的輕狂張揚,兩個正眼都沒給顧妍,叫了安保就要轟人。

    顧妍想和她說找誰的機會都沒有,她連張嘴說話的能力都沒有,急切的比劃惹得女前台冷傲的嘲諷一笑:“哪裏來的啞巴?這裏不是你乞討的地方,趕緊麻溜的走人,別逼我叫人過來把你丟出去!”

    在顧妍被連續趕的第三天,她見到了從車上下來的柒特助。她急匆匆想和人打招呼,卻被人群攔在外邊。柒特助似乎沒有認出來顧妍,看保鏢攔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皺著眉頭覺得莫名眼熟。

    “是你?”

    顧妍看著這個才幾年不見得男人,滿頭的白發格外的憔悴,如果不是聽到了男人壓低陰惻惻的聲音,她都要以為是自己認錯人了。

    顧妍點頭,才要抬手比劃,卻被他打斷。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柒特助似對於顧妍的來意十分明了,甚至沒有多問,一臉嚴肅把她帶到了辦公室,這間屋子與從前沒有什麼不同,就連布局都沒有一絲的改變。

    顧妍坐下以後,柒特助沒有立即走過來坐到顧妍的對麵,而是邁著大步子走向了辦公桌那邊,蹲在了一個保險櫃前解鎖密碼。

    沒一會,他從裏邊拿出了一封牛皮紙袋包著的資料袋,一臉憂愁的把文件袋放在顧妍跟前的大理石卓上,冷冰冰的瓷黑色桌麵泛著光,倒映著她自己的臉。

    “你可以打開看看。”

    柒特助胸口抱臂,沒有坐下,臉上的表情猜不透他究竟是什麼情緒,安靜的看顧妍一字一句道。

    顧妍拿起文件袋,解開纏繞的繩子揭開了口子,裏麵滿滿當當的塞了厚厚的一遝資料還有一個墨黑色的本子。

    【顧乞,代號謹,男,出生日期未知,淮城人士,於華國四十八年進入園區,成為梟鷹計劃頭目裴懷瑾之子裴深南的貼身保鏢,無惡不作殺人無數……五十二年,在吳四爺港城遊艇爆炸事件中下落不明,五十五年忽然現身港城,與其同時歸來的,還有十年前梟鷹計劃消失的臥底541124,兩人聯手警方最終炸毀園區,臥底541124重傷昏迷,顧乞墜落山崖生死未知,警方暫未找到遺體。】

    “這些都是從警方那邊調過來的檔案,顧乞那個混球,我就知道他會出事,我自己的人也在打探他的下落,這些年都快把那山崖底下掀翻了都沒找到人……”

    柒特助緊緊皺眉,捏著一把打火機不停的摩挲,顧妍對於這樣的小動作非常的熟悉,顧章振也是這樣,一旦心裏打著什麼算盤,手上的小動作就會暴露他的一些心理活動。

    那種時候,顧章振說的所有話都不可信,他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是謊言。

    顧妍反反複複的看著這幾頁紙,字很多,上麵巨細官方的寫下顧乞的罪行,警方編寫的檔案不帶情緒,寫一個人的死,也隻會用最簡單的字句,把時間地點和事件原因等外在的信息細節記錄下來。

    顧乞消失的那五年,顧妍無數次不在猜想,顧乞那些年究竟經曆了什麼。他的**被包裹在黑色沉悶的衣料之下,從來不輕易示人。那些黑色衣冠之下,是一句傷痕累累的殘破/身軀。顧妍好奇過那些傷的由來,卻從未追問,曾經殺人無數的手為她洗手羹湯,所列罪證背後,他待她卻似萬般遷就。

    數頁薄薄的紙張便以將顧乞的數年時光概述的簡單明了,列了時間和罪證,並未來得及多做解釋。

    邊上還添補了一些與顧乞纏身牽連的線索,這些的單獨列出來的事件看似毫無牽連,動機不明,或是出於對犯罪心裏刑偵意識的敏銳感知,被人用極大的紅色標注筆圈了起來。

    放下手中的資料,顧妍思緒亂糟糟的。

    顧乞的屍體沒有找到,可墜下萬丈深淵生還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檔案裏拍了照片,那處山崖與一般緩坡不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將崇山劈開了一個大口子,沒人知道裂縫裏有什麼又通往了哪裏。

    拳頭默默的捏緊,顧妍抬頭看向站在自己麵前的柒特助,見他麵色凝重,似乎欲言又止。顧妍心中狂跳,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她不敢猜測安靜的等待,眼神死死的盯著柒特助猶豫不決的臉色。

    好半晌,柒特助才緩緩開口:“當然這隻是我自己的猜測,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顧妍靜坐一旁,等待他的下文。

    “謹可能還活著。”

    顧妍久久地沒有說話,顧乞屍體沒有找到,有極大可能重傷,生還可能極低,失蹤時間太長,搜救人員一直找不到人,警方這邊就會判定已經死亡,但顧乞。

    不管是誰,掉下那樣的山崖地縫裏,不死也會重殘。山體內部溝壑萬千,暗河岔道極多,加上幾乎是垂直的崖壁,不借助繩索和攀岩工具,除非那人有銅牆鐵壁一般的身軀和飛簷走壁的本事,不然不可能活著爬出山崖間。

    顧妍還在等柒特助的下文,可過了很久他都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解釋自己如此猜測的原因,顧妍的心更沉了幾分。

    或許,這個猜測不過也是自欺欺人的幌子罷了。

    顧乞,你究竟在哪裏呢

    顧乞沒死,還活得好好的,隻是他被人關在了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暗洞裏,照不進太陽亦看不見月光,像一座死寂的墳塚。起初顧乞還能趁著來人送飯透過外邊天色判斷時日,在牆上畫下一道又一道的豎線,顧乞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就連送飯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外麵的人出奇的謹慎,裸露出來的**皆是被黑的布料纏住,一句話都不說。在被關在這處地方三個月的時候,外麵之人似乎發現了了他的小動作,改成晚上送飯。

    前期大概一天送一次,可後麵就亂套了,兩三天才送一次。

    他在洞內打坐才,外頭的就傳來咚咚沉悶的腳步聲。

    雖然不清楚這人用意,但至少沒有惡意,他勉強放下戒備。

    這處洞穴牆壁光禿禿的,不是柔軟的泥土,觸摸起來冷冰冰的非常堅硬,似乎是猜到了被困在裏麵的人會打什麼主意,所以鋪了一層青石板。

    牆壁上又小小的孔洞,透過去幾乎看不到什麼東西,小孔又小又狹長,幾乎透不過光,隻能由外界的空氣鑽進來。

    顧乞辟穀,極少進食,樣子還不算是狼狽。無趣的時候就開始打坐,或者是練功,仿佛就和很多年前一樣,他被師傅拿著鐵鏈子抽在手掌心,然後被關進地牢裏暗無天日的訓練。

    那個時候他幾乎什麼都不想,因為記憶已經被抹除了,他不記得自己的家人更不記得自己的朋友,甚至在無盡的寒涼和孤獨裏獨自一個人苦撐,連一個思念的人都沒有。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死士營裏的那些人的恐懼,寧願脫層皮也不願進地牢訓練。

    因為會感到太孤單,時間一分一秒都太難熬,無窮無盡的黑暗,心中的思念便會如烈火一般焚遍四肢百骸。

    顧乞一遍遍的在數,心卻是怎麼都靜不下來,顧妍的一顰一笑,她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記憶裏顧妍的麵容總是帶著一絲的愁緒,卻又有著一種淡然的平和,似乎事情再怎麼糟糕都不至於一塌糊塗。

    她實在是平和,表現出來一種極致的孤寂,平淡的一忍再忍,那些咒罵的話和嘲諷,她不是不放在心上,而是早就習慣了看淡了。

    初見的時候,顧乞覺得顧妍很堅韌,也很通透。

    當他從對麵走到她身邊時,才愕然發現,顧妍並不是一個本身就很平靜隱忍的人,更不是那些人口中說的木頭。

    顧妍也是人,她的心也會痛,隻是她不願意,也沒有辦法說。

    可大家都站在了顧妍對立麵,隻看到她平靜的眼神和從來不爭辯緊閉的唇,卻看不見顧妍顫抖的羽睫握緊的拳頭。

    這些看似不公的對待,其實隻是顧妍命運的一場毛毛雨,那些傾盆襲來的雷雨她誰也不告訴,自己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

    運功的時候最忌諱心神紊亂,這種時候內力強橫及其容易嘔血傷及身體。

    顧乞無法抑製的開始思念顧妍,腦海裏總會冒出一些對她不敬的畫麵來,他隻一閉眼,羞恥的畫麵就會襲上心頭,喝醉時親吻她的畫麵,她背他下山時溫柔的動作,這些畫麵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夢裏,顧妍沒有推開他,把她擁入懷裏,呼吸間似乎又聞到了顧妍身上的梔子花香。

    不對?記憶裏為什麼會有梔子花的味道呢?

    顧乞愕然睜開眼睛,入目的不再是一片漆黑,久違的光明甚至讓他無法睜開眼,緩了好久才適應眼前的亮度。

    “小夥子你醒了?也真的是怪,換做是尋常人血壓這樣高怕是全身血管爆破了,你倒好隻睡了兩天就大好了。”

    麵前是個上了年紀的女護士,穿著藍色的護士服,手裏拿著血壓測量儀,這會正在一旁給他測血壓。

    顧乞看著箍在手腕上的電子儀器,上麵的數字不停升高又趨於穩定。

    “118,測了兩次都差不多……這種情況我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

    那個護士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手裏一邊動作一邊念叨,好似身邊沒有顧乞這個人。

    顧乞叫住了人“請……請問現在是哪一年?”

    護士愣了片刻,上下打量一番顧乞,忽然哈哈笑了:“華國五十七年十月四號。”

    “真的是奇了!當在這裏演電視劇呢?是不是該呐喊一句我穿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護士玩笑著走遠了,顧乞扶額,抬手卻看到一堆輸液管、心電圖夾子一堆管子插在手腕上。

    那個護士說他昏睡了兩日,想著或許是那人送飯發現了他昏迷,這才送來醫院的,那個時候他內力忽然亂了,吐出一口濁血之後便昏了過去。

    華國五十七年,他竟然在那處洞穴裏呆了大半年。

    頭還是有點昏昏沉沉,顧乞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可是病房門卻是被人推開了,顧乞一時間瞪大了眼,幾乎控製不住的就要飛撲過去把人抱在懷轉一圈。

    但是他克製住了這種衝動,那聲闊別已久的呼喚終於有機會再次出口:“阿姐。”

    顧妍彎唇笑了,邁著步子朝顧乞走過來,顧乞看著顧妍麵上帶著的笑,心中擊鼓雷鳴一般的震顫不已。顧妍把幾步走到顧乞身邊,把他抱了滿懷,柔軟的臂彎環柱了顧乞的腰,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咳——”有人咳嗽,顧乞順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看過去,卻見柒特助站在門口,邊上還站著一個令他出乎意料的人——闕呈。

    闕呈在那場火災中活了下來,隻不過,他脖子往下但凡是裸露出來的**皆是扭曲的。

    察覺到顧乞的視線,闕呈不習慣別人用同情的眼神相待,扭頭就要出門去。

    “從前胡子都不刮的人,這會一點疤痕就躲躲藏藏的,這一點都像你1124。”

    闕呈腳步停住,回轉過身,倒是不往外邊走了,甕聲甕氣地說了和顧乞見麵之後的第一句話:“別那麼叫我,我是闕呈,不是別人。”

    顧妍聽到闕呈的回答,斂目沒有什麼表示。

    1124,是十年前梟鷹計劃的頂級刑警鄔斯的代號,潛伏黑產園區數年,最終打擊裴懷瑾為首的犯罪集團一個措手不及,作惡數十年的園區團夥,也因此被華國京城的頂級特警及刑警小組一網打盡,最大的犯罪首領裴懷瑾自戕墜海,其餘各集團分支團夥頭目逃的逃,死的死。

    這個橫空出世,雄傲黑色產業鏈數十年的團夥就此土崩瓦解,那個傳說一般的締造者裴懷瑾自我了結了傳奇的一生。

    在那之後不久,代號1124的頂級臥底鄔斯,從此消失在人海,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是死是活。

    八年或許不能改變一個人,但是卻能摧毀一個人。

    顧妍怎麼都不願相信,那個總是看起來呆楞憨厚的鄉野寡漢經曆過這樣的風雲,如果張翠枝知道了這些又會怎麼想,畢竟她可沒少趾高氣昂的指揮闕呈忙前忙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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