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80 更新時間：26-11-04 20:31
盤踞在太傅府屋頂上的怨氣，隨著嗤魂妖泯滅，一同煙消雲散了。
埋葬在亂葬崗的七十七具屍骨，被知府派人挖了出來。
當初處理屍首時，太過隨意，導致屍骨相疊，拚湊不成完整人形。
兩年時間，足矣讓屍骨被這片陰寒之地腐蝕的不成樣子，為了能讓屍骨入殮下葬，羿長青從臨縣借來五個仵作，協同另外兩個仵作一同整理屍骨。
高懸鬆站在土坑邊上，瞧著淩亂的屍骸，內心五味雜陳。
人命真的極其脆弱，隻因惡人的一時貪念，便死於非命曝屍荒野，何等悲戚。
仵作小心翼翼地將屍骨擺成幾列，根據差役收集來的筆錄，一根一根查驗，一點一點拚湊。
僅憑畫像、筆錄、所學知識將不知麵貌的屍骨，拚湊成原樣，難如登天。
七位仵作不停歇地拚了二天二夜，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們知道，這些屍骨的家人還在等著他們回家。
又過了七天，也隻拚湊出了不足十具。
看著屍骨遍野的亂葬崗，蕭櫟墨哀歎幾聲，原來神仙也有無能的時候，法力再高，也不過是庸俗之物，在真情麵前，不值一提。
遠處傳來一陣嗩呐聲，緊隨其後，是撕心裂肺的哭聲。世人都說，嗩呐開路，冤魂安息。在麵對逝去的親人時，以前對神明嗤之以鼻的人們，也想跪在神像前，苦苦祈求再見親人一麵吧。
聽著漸漸傳過來的哭聲，仵作被引得扭頭看去，西側陡坡下，浩浩蕩蕩走過來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步伐沉重，仿佛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埋著巨大的勇氣。
在那群人身後，跟著的是七十七口棺材。
這般衝擊力的場麵，惹得瑾幺與純狐司恬嚎啕大哭起來：“人。。。。真的能承受得住，親人的離世嗎。。。。。。”
一旁已然拚好的屍骸，似是聽到了親人的呼喚，忽地抖了幾下，將好不容易對齊的骨頭，震得裂開了一條縫。
“縣令大人，我來接我兒回家。”一對年邁的老人，被人攙扶著走了過來，身子搖搖晃晃，哭得肝腸寸斷。
原本已經整理好情緒，帶著老婦認領親人的羿長青，在看到老婦懷中那件血衣時，情緒瞬間崩塌，兩行熱淚傾瀉而下，浸濕了他的衣衫。
棺材停在他身邊，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衙役趴在他耳邊，輕輕喚了聲「縣令」，才將他的思緒喚了回來。
他察覺自己失態，趕忙退到一旁，指著腳邊的屍骸：“老夫人，為了讓令郎入土為安，還需您的一滴血，滴骨認親。”
來之前便有差役跟老夫人講了緣由，現下羿長青提起時，老夫人欣然答應，撩起衣袖，任由仵作用銀針刺破她的手指，將一滴血滴在屍骨上。
血漸漸融入屍骨內，滴骨認親便已生效，差役則小心翼翼將屍骸抬進棺材。
一入殮，老夫人趴在棺材上，哭泣地**著頭骨，就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著兒子的腦袋，往常都會誇上一句，如今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羿長青按照滴骨認親方法，讓另外七具屍骸也入了殮。
隨著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壓在羿長青心頭的那塊石頭就越重。查身份驗屍骸是一件極其耗費心神的差事，盡管仵作不停歇地整理了這麼多天，效率依舊提不上去，麵對著人們期盼的眼神，羿長青慚愧不已。
身為百姓父母官，發生在他管轄之地的事情，便是縣令失職。
當他準備安撫百姓時，身子一晃，被薛瀟決拉到一旁。隻瞧薛瀟決從釺奉袋裏胡亂一掏，將大批的銀兩塞進了他的懷裏：“這些是先前在封侯府上訛來的，還望縣令將這些銀兩，依次給受害家屬，以慰亡靈。”
自從離開封府，薛瀟決想了許久，到底該怎麼將銀兩給那些家屬，想來想去，隻有靠走官道這一條。
鄉野有流匪，若是有官爺撐腰，那些流匪自然不會擅自動手，這批銀兩才算是合法合規。
羿長青一驚呼，將高懸鬆引了過來，瞧見這麼多銀子，高懸鬆頓感不妙，轉身即走時，被蕭櫟墨一把扯住。
“還望知府大人能秉公將這些銀子，如數送到受害者家屬手中——”後麵的話蕭櫟墨沒講完，僅是一個眼神高懸鬆就徹底明了，無非是警告他若是被流匪搶了去，定沒什麼好果子吃。
身為知府這本就是高懸鬆該做的，隻是麵對這般無形的施壓，他竟生出一絲膽怯，連連應道：“小。。。。。小官記下了。”
轉過身來時，仵作又拚好了一具屍骸，羿長青將銀子塞到高懸鬆懷裏，快步閃到百姓麵前，又開始滴血認親，入殮了。
“呼~”高懸鬆長舒了一口氣，將銀子分類好，交代給了幾個差役。
見屍骸收拾得差不多，再待下去也是徒勞，蕭櫟墨喊了一聲正哭唧唧的二人：“別哭了，我們走了。”
純狐司恬抹了把眼淚，疑惑道：“去哪？”
蕭櫟墨回道：“回客棧收拾東西，去下一個地方。”
瑾幺又瞧了一眼，才慢吞吞轉過身子：“仙君，我們接下來去哪？”
“去。。。。。鎏淮城吧。”蕭櫟墨思考了一會兒，“那裏有靈株，可助修行，對你們日後飛升大有益處。”
薛瀟決有些不舍，這炘煬多的是美食佳肴，還未嚐嚐鮮，就要去下一個地界，直怨日子過得太快，一眨眼就快到冬日了：“我還沒吃夠美食呢，真的很不想離開。。。。”
蕭櫟墨聞聲側頭：“那便多買些東西吧，路上餓了能填飽肚子。”
自從上次在荒郊野外，薛瀟決嚷著饑餓難耐，被狼群趁虛而入波動體內妖丹，就直令蕭櫟墨後怕，生怕讓薛瀟決再遭一次罪，這次幹脆直接多買幾箱好東西，反正是坐馬車，東西繁多也不怕。
盡管如此，薛瀟決仍提不起興趣：“師父，這炘煬城徒兒都還沒完全逛過，真的不想那麼快走。。。。。。”
蕭櫟墨無奈扶額：“那便允你這一回，待你逛夠了，我們再啟程。”
薛瀟決笑得開懷：“師父最好了，最愛師父了~”
轉身之際見亂葬崗的棺材少了許多，守在土炕旁的百姓也漸漸離去，獨留下縣令與知府還有幾個衙役和仵作。
淒冷孤獨感一瞬之間飄了過來，驚得薛瀟決渾身一顫，腦海裏鬼使神差的幻想出，自己某一日若是渡劫失敗，會不會也孤獨地躺在棺材裏，苦苦煎熬下一世。
“師父，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是不是也將孤獨地躺在棺材裏，苦苦煎熬下一世？”
“你不會死。”蕭櫟墨幾乎是一瞬間脫口而出：“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緩緩停下步伐，雙手微顫，緊緊攥著薛瀟決那雙溫熱的手：“就算真的有那一天，為師會衝入冥界，將你搶回來。”
薛瀟決忽地一下笑了：“師父，我就是好奇問一下。”
蕭櫟墨神色凝重，目不轉睛地盯著薛瀟決，一字一句道：“不管阿決是不是好奇之下問出的，又或者是有感而發，為師都不會拋下你一人。你在我亦在，你若死，我亦死。”
前世的彗訌就是因他一時疏忽，才被仙帝貶下凡間，這幾百年來他一直都耿耿於懷。
若時間能回到當初，他定拚死護住彗訌，殺出一條血路。
薛瀟決似是從未想到，蕭櫟墨會這般認真地回答他，一時愣了神，遲遲不作回應。
蕭櫟墨極有耐心地等著，手輕輕抬起將遮在薛瀟決眉間的碎發撩起，動作極其溫柔。
少頃，薛瀟決才恍然回神，近在咫尺的臉完美無瑕，更參神韻，就這般橫衝直撞進了他的心窩。
他就是這般心緒敏銳，旁人若釋放出一絲善意，他便會百般回應。
回客棧時，蕭櫟墨怕薛瀟決身子吃不消，便跟著他一起坐馬車回去。
一路上薛瀟決都沉默不語，似是在思慮事情。他依靠在車廂內，目不轉睛地盯著薛瀟決，生怕錯過一絲微妙的神情。
身旁瑾幺與純狐司恬歡聲笑語也未觸動薛瀟決半分，他像是將自己隔絕在外，沉溺在幻境中，雙眼無神，直盯著一處看。
蕭櫟墨怕他因一些事情煩憂太久，便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在思慮什麼？”
薛瀟決猛地回神：“沒。。。。沒思慮什麼——”
越是這般越說明有問題，若是不將思緒捋好，怕是要憂愁許久：“可是為師方才的話，讓你有所顧慮了。”
此言一入耳，薛瀟決身子一顫，又裝作沒事般搖了搖頭。
蕭櫟墨輕歎口氣，起身靠著薛瀟決而坐，輕聲在他耳邊道：“阿決，這世間的事，並非執著才有結果。為師護你不為別的，是你本身就值得被嗬護，就算沒有為師，你師姐也會拚死護著你。愛也並非隻賦予愛情，親情、友情也是愛，隻是愛的程度不同。”
“為師愛你，是為師對徒兒的愛，是親人的愛，是摯友的愛，更是想要嗬護一生的愛。”
“今後你若伏鬼除妖，為師則為你開路；若你想雲遊四海，為師便常伴左右。隻要你需要我一天，為師便會陪你一天。”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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