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50 更新時間:26-01-03 19:13
帝清愣了片刻,便繼續朝文玉一步步靠近,全然不顧脖頸上的束縛:“師尊,我……”
文玉收緊飛葉,葉尖深深絞緊於血肉之中,頃刻間見了骨,鮮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帝清皺著眉,卻不反抗,步伐堅定地朝著他走來。
飛葉再緊兩分,帝清的整個頭顱就會掉下來。
文玉神色淡漠,卻沒有再往飛葉上施加靈力。
或許是不忍心,也或許是他在想也在等帝清接下來會說什麼。
質問責怪他為什麼突然消失,還是承認自己的錯誤。
帝清走到他麵前,不足一尺的距離,足夠聽清楚的聲音:“……好想你。”
“……”
文玉閉上眼,抬手狠狠甩了帝清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響亮。
正嚐試突破結界的百裏荊愣住了。
帝清的頭偏了半分,半張臉紅腫起來,腳步卻沒有挪動分毫,隻是低著頭,看著文玉,眼神變了。
他又喃喃了一聲:“師尊……”
啪!
又是一巴掌,震耳欲聾。
文玉的手在抖。
從前即便帝清做錯事,頂多隻是訓斥幾句,連體罰都不曾有過,更別說打了。
他抬手撥開腳下的雲霧,甩袖將手藏於身後,失望的看著帝清:“帝清,你計劃這些事,隨意踐踏性命時,可曾想過自己也曾是個人,也是你口中的螻蟻?可曾有一時想過老朽的教誨?”
“……”帝清沉默著,與方才判若兩人,隻是眼神越來越晦暗不明,越來越叫人讀不懂。
“你做這些既是為了引老朽出來,那現在老朽就站在這,你又想如何?”
帝清脫口而出:“我想要你。”
文玉聽了兩眼一黑,一腳將人踹倒在伏光殿的龍椅上:“混賬東西!執迷不悟!你怎會變得如此?”
帝清抬手抹掉了脖頸上的血,苦笑道:“誰都可以動情,偏我不行,為何偏我不行?師尊叫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我什麼都不要,我隻是想要一個人而已,為何不行!學堂裏的孩子書背的好還會有糖吃,我卻隻能坐在冷清的大殿上,看不完的繁瑣事,解決不完的問題,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三千年!天帝有什麼好的,長生又如何,為什麼一定要是我,我又做錯了什麼?!”
他又飛身上前,眼神深情地凝望著文玉,眸光攢動:“可轉念一想,若不是我,那麼遇見你的就是別人,我無法接受你把對我的好全部給別人,師尊隻教我不能動情,卻沒教過我萬一動了情又該如何……師尊,我也是人,我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我又該怎麼辦?”
天帝生情,處事便會有失偏頗。
所以天帝要絕對公正。
文玉從未想過帝清對自己的感情已經到了這樣瘋狂的地步。
他本以為即便他消失了,時間是在往前走的,人也是,可帝清卻在原地停留了三千年,甚至因為他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
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帝清不願意做創世之帝,他並不覺得榮耀,也從未把這當作上天的恩賜。
他現在很後悔,後悔從沒有問帝清的意願便把這麼大的責任強加給他。
但這也從來都不是帝清實施惡行的理由與借口。
“原來你不想做這個創世之帝……”
“如果師尊想讓我做,我便做,隻要你像從前那樣陪著我。”
文玉沉默一瞬,看著帝清臉上的掌痕,心中刺痛:“”你是上天親自送入老朽懷中的,你變成這樣,是老朽之過。”
帝清的心被懸著吊著,他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抓住了文玉:“你要做什麼?”
文玉沒有撥開他的手,用冷漠近乎無情的目光看著他:“淨池裏躺著無數冤魂,總要有人為他們贖罪。”
隨即文玉甩開他的手召出月刃,清冷的聲音無半點波瀾:“你既不願認錯,那便由老朽親手了結你。”
帝清木訥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半點餘溫都沒有,他忽然就笑了:“你要殺了我,你要殺了我?不是你先騙我、先拋棄我的嗎!”
文玉沒有再看帝清,隻聽他笑便覺得心口堵塞,像塞了團混著枯草根的泥巴。
他艱難開口:“帝清,這一戰,你我之間必有一死。”
此話一出,帝清如同在自己編織的夢裏被陡然叫醒,帝清從未想過文玉會對他如此殘忍,如此絕情,從前的師尊總是站在他身後為他撐腰的。
他本以為文玉見了他會心生愧疚,哪怕半點,這樣他還會覺得過去那些關心與陪伴是文玉發自內心的,文玉對他也是會有一點感情的。
可到頭來他的師尊也隻是為了培養一個沒有感情還要事事都做好的傀儡而已,把自己送上天了就對自己避而不見,消失的無影無蹤。
虧那時還以為他受了傷,怕也是為了騙自己造出來的假象罷了,自己偏偏像個蠢貨似的擔驚受怕,像個傻子似的找了三千年。
月刃的寒光徹底冷透了他的心。
帝清眼神驟變,狠戾的像是要吃人:“好…好……師尊既不顧念往日情分,弟子今日便與師尊生死一戰。”
幾乎是話音一落,文玉便出了手,毫不猶豫。
文玉想:恨我吧,你應該恨我……今日不論誰死,都該有個交代,有個結果,不僅是你我之間,還為那些死去的生靈。
帝清見招拆招,即便方才與百裏荊和塵境一戰消耗不少靈力,也未曾落於下風。
生死之戰。
嗬!他才不會死,他才找到這個人,他要活著,也要讓這個人活著,要把文玉關起來,要讓文玉痛苦,這樣才能讓文玉感同身受,知道他這三千年來過的有多痛不欲生,讓文玉此後的日子日日看到他陪著他,既然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也不怕再多做些什麼。
帝清一改之前的打鬥方式,主動貼身近戰,用文玉教過的招式。
文玉抬腳向後翻身,腳尖堪堪擦過帝清下巴,與他拉開距離。
玉環月刃在文玉身後盤旋,等待一個時機。
文玉抬手擲出一柄長刀,正正插在帝清麵前。
刀身暗紫,刀柄上盤著一條金龍,腳下踩著紫色雲紋,通體雍容華貴大氣磅礴,一刀下去能將大鳶陸地劈成兩半,一眼便知是柄絕世好刀,鑄劍人定是下了血本。
這把長刀尚未淬靈認主,誰都可以用上一用,隻是刀柄上的紋路和顏色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把刀應該屬於誰。
帝清凝了許久。
文玉道:“一把廢刀而已,老朽有靈武,就算殺了你,傳出去也是老朽勝之不武,隻是老朽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你便湊合用吧。”
廢刀,是在含沙射影嗎?
帝清握住刀柄,拔出長刀,整個刀身由暗紫變為明紫,迸發出強勁的光芒。
明明是把好刀,在文玉眼裏也是把廢刀,一文不值。
他明白了……就算他再強,在文玉眼裏也什麼都不是。
廢刀,廢人,罵的可真難聽。
長刀與月刃相撞,靈力釋放的那一刻,兩人的眼神交彙,紫色的靈光幾乎掩蓋了月刃的鋒芒,襯得帝清麵色可怖。
文玉眉頭緊皺,奮力抵抗到唇瓣都在顫抖。
帝清緩緩啟唇,陰沉著聲音道:“師尊,承讓。”
霎時,文玉宛如離弦之箭飛了出去,瞬間被巨大的力量震倒在地麵,砸出一個深坑。
文玉倒在地上的一刻沒有知覺,下一秒,痛感席卷半身,他感覺半個身體的骨頭都要散架,後背像是摔成了肉泥,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嗆咳幾聲,五髒六腑好似要爆炸,疼得他齜牙咧嘴。
百裏荊吼道:“風巽長老!”結界被她砸出裂痕又重新愈合,卻也在這一瞬間找出了結界破綻,隻是還需要些時間,她忍不住暗罵一聲。
文玉掙紮著正要起身,麵前的身影隨陰影一道落下,涼意襲來,鋒利的刀尖輕抵著他血淋淋的下頜骨,臉被強迫抬高,不得不與那雙紫眸對視。
眼前逐漸模糊,零碎片段在腦海中愈發洶湧。
“師尊,你回來啦,我去燒飯。”
“師尊,新泡的茶你先喝些暖暖身子,房頂的瓦片碎了我去修。”
“師尊高興我便高興。”
“師尊,我的靈力是紫色的。”
“師尊,我第一次自己除妖,雖然我不小心被他傷了,但我還是打敗他了。”
“師尊,你別擔心,小傷而已。”
“師尊,那隻大妖的武器好生厲害,我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靈武?”
“師尊師尊,你是不是隻收我一個徒弟?”
“師尊師尊……”
稚嫩的聲音越飄越遠,低沉的聲音貼在耳邊:“師尊,後悔嗎?”
文玉脫力似的閉上眼睛,無話可說。
敗了就是敗了。
但他還是在心裏認真的回答到:從不。
不後悔收了你,更不後悔與你一戰。
這場戰鬥,文玉本就沒想過贏。
他心裏清楚,通天禦地陣的反噬已然讓自己撐到了極限,沒有多少時間了。
遠處天雷滾滾,蓄勢待發,那不是帝清的靈力。
草!這該死的天譴,如今連見個麵都不許了。
帝清的計劃與他無關,但因他而起。
如果他被帝清親手殺死,也許會換來帝清的幡然醒悟,懸崖勒馬。
被自己的徒弟親手殺死,遠比那磨人的天譴要痛快許多,他可不想再被劈第二次了。
況且隻要他死,剩帝清一人,天譴便自行退散。
帝清抬起刀對準文玉的左肩,這地方不致命,卻能讓他疼。
帝清刺下去的瞬間,眼前寒光一閃,他本能側頭躲過,一把飛鏢從他額角劃過,還未落地,下一把便接踵而至。
天精玄鐵刀盡數擋下,帝清撈起地上的人摟在懷裏,旋身後撤,還未看清來人,便聽到:“放開我師父!”
師父。
師父……
文玉明顯感受到帝清身子一僵,剛因失重想要了解情況而睜開的眼睛又默默地閉上了。
這孩子怎麼單槍匹馬跑這來了?
通天禦地陣,通天…嘖……
文玉內心暗罵自己,怎麼就忘了這回事。
賈狄慶守著劍塚時,察覺玉環月刃躁動不安,又聽門外一陣喧鬧,知道了火雨已經盡數被滅。
玉環月刃恰在此刻飛了出去,賈狄慶心中頓感不妙,師父定是被困住了,趁著通天禦地陣還未徹底關閉,他趕忙跟了上去,來到這兒。
文玉感覺自己被一塊千年寒冰包裹著,寒冰低頭開口道:“他在叫誰?”
“……”
帝清沒得到回應,隻抬頭看了一眼便把頭低了下去,“你這徒弟倒是有些本事,看來師尊喜歡收我這種樣貌的徒弟。”
他麵上無波,卻早已起了殺心。
文玉察覺他的狀態不對,便低聲勸道:“帝清,我們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別再錯下去了。”
帝清沒說話,收緊手臂,文玉渾身是傷,痛的直皺眉。
“師父!”賈狄慶手握長劍刺向他,目光死死盯著帝清,“你對我師父做了什麼!放開他!”
帝清沒躲,天精玄鐵刀往地下一插,徒手擋下賈狄慶的一劍,略微施法,賈狄慶便動彈不得。
帝清單手掐著他的下顎輕而易舉將人舉離地麵,諷刺道,“你師父?看看你師父現在的樣子,為了些不值當的人做著不值當的事,現在還不是在我手裏,把自己搞成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憑你也想救他?”
賈狄慶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窒息感撲麵而來,額頭青筋暴起,喉間灌不進一絲空氣。
帝清的手臂似鎖鏈死死禁錮住文玉的身軀。
“放開……我……師父……”
文玉掙紮著吼道:“帝清!住手咳咳…咳咳咳……”
嗆咳出的血液濺在帝清的側頸,喚回絲絲理智,卻顯得這個人更加瘋魔。
“住手?一介凡人擅闖仙界,人界百姓與天子同姓尚且犯忌諱,他同天帝樣貌有八分相似豈不是罪該萬死!”
文玉忍無可忍:“帝清!”
卻不想帝清情緒也激動起來:“文玉!你對我避而不見的時候,就是和他在一起!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可我也從沒想過要對你做什麼,你說過我成了天帝你也會飛升,我隻是想你能一直陪著我,每天能看見你,可你呢!你根本就不在乎,還收了新徒弟,我像個蠢貨一樣找了三千年,我做的這些又算什麼!”
文玉心裏難受得很卻又無法言說,那些過去已毫無意義,“帝清,能見的時候我們自然會見,當年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此戰我已敗,你想殺了我還是如何**恨意都可以,我任你處置,你放過他們吧……”
“師…父…不要……”
帝清目光狠戾地看向麵頰憋的青紫的人,附著靈力的一指捅穿了賈狄慶的喉嚨,撥開雲霧將人扔了下去。
天帝要殺一個凡人,不過彈指一揮間。
文玉渾身顫抖著麵對帝清,第一次從腳底竄上一陣惡寒,他不敢再說什麼,若是他再多說一句,帝清一定會立刻追殺下去,他想救已分身乏術,有心無力。
就在這時,玉環月刃化為匕首大小握在文玉手中,文玉用盡全力朝帝清的左側發亮的紫眸刺去。
刃尖停在與眼睛距離不過毫厘的地方,帝清目不斜視,緊攥著他的手壓下月刃,而後雙手環抱住文玉,將頭小心翼翼地埋進他的頸間,甚至稱得上溫柔,手上沾的血,早已分不清是誰的,“放過他們,可不會有人放過我了,淨池裏那些冤魂不會,天濁不會,百裏荊不會,掉下去的毛頭小子不會,就連你也要殺了我……”
“是你作惡太多,德不配位……”
手中的月刃被微弱的靈力托在手中盤旋,最終還是沒有朝著帝清的後背刺下去。
文玉看著天邊不屬於帝清的那道靈力遠去,知道自己氣數將盡,壽限將至。
或許人之將死,顧忌便少了,感情便也無心藏了,文玉終究是沒推開他,聲音顫抖道:“你現在應當是恨極了我。”
帝清還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是啊,我恨透了你。”
“一聲不吭離開你,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是我的錯……”
“是你的錯。”
“是我對不住你,我願意改,也心甘情願陪著你。”
帝清頓住,握著他的肩膀看。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師尊的眼神是真誠的、愧疚的,甚至…甚至還有…還有和他一樣的……
文玉沒有知覺的半邊身子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他收了另一隻手上的月刃,抬手抹掉了帝清頸側的血:“所以我的傻徒弟,能不能也別再繼續錯下去了。”
帝清受寵若驚,可心裏著實慌得很,方才還毫不猶豫要捅穿自己眼睛的人如今在道歉,他是在等文玉對他示弱,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覺他等的好像不是這個,心中也並不覺得多痛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了,兜兜轉轉心中隻剩下惶恐。
縱使他再強,文玉也能毫無蹤跡的消失三千年,他再等不起一個三千年了,所以不得不臨深履薄,慎之又慎。
“你是不是又在騙我了,啊……我…我沒有殺你的那個徒弟,我隻是不想讓他叫你師父……我沒有殺他…我……”
文玉打斷他:“回頭吧,帝清。”
帝清看不出他的異樣,可直覺告訴他就是不對勁,更焦急地問:“你怎麼了?為何突然說這些,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文玉垂眸,濃密地長睫擋住帝清的視線:“往後會一直陪著你,這次不會食言了,對不起。”
還沒等帝清細細咂摸這句話,文玉的頭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
帝清迅速捧起文玉的臉,虎軀一震,“師…師尊!”
那張臉不再年輕,觸感粗糙至極,像一塊老樹皮,還有皺紋和暗斑,蒼老無比。
他還是站的那樣挺直,隻是垂下去的眸子卻再也沒有抬起來……
帝清眸光閃爍,抱著僵硬的身軀一遍遍重複著:“師尊…師尊……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別嚇我師尊……你…說不食言的,我不要你的道歉,師尊——”
嗯,不食言。
天精玄鐵刀是世上最好的靈武,我自願死後鎖住靈魂獻出靈骨為其淬靈認主,陪在你身邊。
所以這次不會食言。
我本就是個該消失在這世上的人,得此下場,我心甘情願,若你肯回頭,我也心滿意足。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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