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8 更新時間：26-01-08 19:48
“江盟主口口聲聲指責他不是好人殺虐過甚，那我問你，當年你們闖進三峨裏做的事情又該如何算，難道僅僅因為法不責眾，你們便能覺得自己無辜不用接受任何懲罰？幽冥閣隻是被朝堂見棄，又非是入了魔造了殺孽，要被你們這些江湖名門斬草除根。那些人慘死時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們亦是無辜之人。晏朝暮殺人滅門便是魔頭無疑，那麼他們呢，那麼你們呢？江盟主，你自詡正義說著替天行道，為何便將十餘年前的事情避而不談。那些死在晏朝暮手裏的人真的沒錯嗎？”
“蘇見善，當年之事，冤有頭債有主，若真要記恨，殺一人便好，何苦滅人滿門，連無辜稚童也不肯放過。更何況晏朝暮所殺之人也非都是曾經參與殺戮之人，以怨恨之名行殺人之實，若放任不管，江湖人人自危，又何談太平二字。”江待月怒聲而起，卻在掃見蘇見善冷厲的目光之後，緩緩坐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放在桌上的寶劍，沉聲道：“我知你為他抱不平，但是蘇見善，你若坐在我這個位置，你能坐視他將這江湖人都殺了嗎？”
所以，死多人和死一人的情況下，該死的隻能是晏朝暮。
“他若殺人入魔，便是將所有人都殺了，又能解他心中的殺欲嗎？屆時他若將手伸向普通人，還有誰能阻止得了。”
“說來說去，你們隻是怕他而已。”
因為心中有愧，因為內心有鬼，因為自己也不想死而已。
晏朝暮是人是魔，江待月根本不願去想。
江待月沉默不語，未曾反駁。
說得冠冕堂皇，最終隻是因為害怕死而已。
蘇隱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想要離開，江待月卻抬起頭道：“因為沒有人像你蘇見善一樣不會怕他。”
蘇見善既未參與過十餘年前的屠殺，武功亦高於晏朝暮，所以他問心無悔亦不曾懼怕被殺。
“那是因為你們都不曾了解過他。”蘇隱低低應了一聲。
“蘇隱，你為了他，手裏也沾染了那麼多的鮮血，你便不後悔麼？雲空山護你不受暗影追殺，孟清輝救你於水火之中，便是你覺得我們道貌岸然不喜我們，這世間總有不曾薄待你的人，你為何就偏偏要護著晏朝暮，以至於置師門教義於不顧，視前輩師長於惘然。”
“我也不知道。“蘇隱忍不住苦笑。
因為在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放不下晏朝暮，便是一起入魔也沒什麼不好。
更何況，他也非是沒有愧疚的。
因為幽冥閣落到如今地步，不正是因為當年護住了他嗎？
要論晏朝暮最大的仇人，不就是他嗎。
蘇隱從屋內走出來，看到安燕然站在外麵。
一場小雨過後，院外的竹林更顯清幽，時不時還能傳來小女孩清甜的笑聲。
他不知安燕然在此處站了多久，也不知聽到裏麵的話沒有，隻是走過來，與他站在一起。
安燕然輕輕搖著手裏的扇子，湊過來笑道：“你們可算聊完了，我呀，真怕你們一言不合便會打起來。”
蘇隱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江盟主非是不講理之人，更何況我也沒有理由殺他。”
安燕然聞言笑了一下，眼眸黯下來。
蘇隱會護著晏朝暮，他並不意外，隻是沒想到蘇隱會護到這個地步。
“他不能死，他若死了，你們以後的路更難走。”
因為江待月是唯一一個能讓整個武林不再繼續追殺晏朝暮的人，隻要晏朝暮從此不在作惡的話。
蘇隱點了點頭，隨即道：“江待月此人太過正直守禮，不是能被你利用之人。”
安燕然意外的笑了出來，他還以為蘇隱變成了晏朝暮希望的模樣，結果一轉身蘇隱還是蘇隱，他能毫不猶豫的便動殺念，卻也會不經意間便想護人一次。
難怪晏朝暮會喜歡這個人。
善如佛，殺如魔。
“我若想利用他，之前就利用了。”
“因為秋行水不讓麼？”蘇隱道，他之前以為安燕然出現在初月山莊是因為平夫人，如今看來是因為江待月。
安燕然不置可否，隻是在聽到秋行水這個名字的時候，神情變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如常。
“安燕然，淵濡一定會死，我向你保證。”
“莫非蘇隱覺得這樣便能還了欠我的情麼？”安燕然惡意的笑，收了手中的折扇，看過來道。那雙眼睛太過明亮，蘇隱微微退後一步。
他知安燕然說的是什麼，雖然他並未想過要騙安燕然，但是他是小蜀王是不爭的事實。
而安燕然幾次三番救了他，他也非是沒有感觸。
更何況解了傀儡蠱，於安燕然並不是沒得損傷。
蘇隱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根浮萍，並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得遇親緣。尤其是這人還舍身救了他，說沒有感動，連他自己都不信的。
“安燕然，我能做的隻是殺了淵濡，再有其他，我是做不到了。”蘇隱語氣毅然，眉眼之間也是遲疑。
安燕然隻看了一眼，便知蘇隱在想什麼。
無非是不希望暴露小蜀王的身份。
可是啊，他此生沒辦法更進一步的話，又何不讓這人為他為難一次。
“你怎麼會做不到呢，你是小蜀王啊，崔常見因何效忠陳恒，這蜀地為何遲遲不能平複，皆是那些人在為當年的蜀王鳴不平。想要他們放棄造反，難道不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蘇隱暗歎了一聲果然如此，卻也並沒有生氣和惱怒，他抬頭看過來道：“你又怎知他們一定會聽我的，你又怎知他們不會拿我當傀儡，讓這蜀地更亂？他們到底是效忠於我，還是效忠於曾經的蜀王，你敢賭嗎？”
“我敢。”安燕然厲聲道。
他自然是敢的，成王敗寇而已。
他汲汲營營這麼多年，又有什麼可怕的。
他可悲的隻是身邊的人都不幫他而已。
“我敢賭，問題是你敢嗎，堂兄？”
安燕然自小在權力漩渦中成長，什麼鬼蜮伎倆沒有見過沒有用過，但唯獨入了這江湖，才知有些東西用不了。
沒有野心的人用不得，太過正直的人用不得，太過心軟的人用不得，太過良善的亦用不得。他們行事隨心，不在意功名利祿，所以他給出的條件招不來他想要的人。
尤其是這蘇見善。
他若一直是個心善之人便也罷了，偏偏他能護住晏朝暮那樣的大魔頭，卻不願意幫他一次。
蘇隱愕然發笑。
他不敢，因為蜀地之亂波及的不僅僅隻有他一人，還有這數萬將士以及生活在這裏的蜀地子民。
“是啊，你不敢，因為你心善你是好人你是人人羨慕的蘇見善啊，但我不是，我努力這麼多年呢，隻是想爬上那個位置而已。你以為殺了淵濡或者殺了軒臨未便能還清欠我的，我告訴你，你還不清，你的身體內留著我的心頭血，你以為你還得清嗎？”
安燕然的神情已經被憤怒所扭曲，蘇隱仿若不認得眼前的人一般，但他卻隻是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番：“所以呢，我要幫你殺了淵濡殺了軒臨未，還要幫你殺了陳恒殺了你父親？我蘇隱何德何能讓你覺得我能隻手遮天。”
他若真有這般能力，又怎麼會被人追得生不如死。
“你會做的，蘇隱，因為隻要晏朝暮死了，你便會這般做？”
“你敢？”蘇隱徹底被激怒，冷聲道。
安燕然無視連他冷下來的臉，湊過來低聲笑道：“如果我注定功敗垂成，那麼誰也別想好過。”更何況，我若成功了，才能護你們一世長安。
蘇隱靜靜的看著他，良久才退後一步，轉身離開。
他不知軒家的人是不是都是這般模樣，但他知軒家人瘋起來，誰也攔不住。
因為在那一刹那，他真的覺得，如果晏朝暮死了，他想讓所有人都跟著陪葬。
他曾經覺得晏朝暮威脅他要他活著是多麼的強人所難，如今他反而會想，隻要那人能活著，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鬼門關走了一遭，他終是變成了晏朝暮。
所以晏朝暮，你一定要活著。
黑色的牆壁上，一道身影巍然不動，仿若死了一般，偶爾燈火搖曳，影子閃動，才似乎有了一些人氣。
晏朝暮是被疼醒的，冰冷的水從頭往下，原本麻木的疼痛便被喚醒了。他慢慢睜開眼睛，便看到麵前站了幾個人。
站在最前麵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襲黑色錦袍，頭發束冠，自然不比他們這些江湖人隨性。
軒臨未。
晏朝暮其實見軒臨未的次數不多，除了上次在下邽城遠遠的看過一眼之外，也就前兩日闖入層層防守的軍營時才得以看清對方的臉。
軒臨未與安燕然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但這執拗和野心倒是如出一轍。
那時軒臨未沒想過會有人闖入軍營抓他，一時失了防守，才被他得手。
但如今看來倒不一定是這軍營防守失利，
晏朝暮看過來的視線太過平靜，平靜得讓軒臨未心生不悅。
“軒靈嶼。”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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