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4 更新時間：26-02-09 20:15
“老毛病了。”崔常見苦笑了一聲，隨後示意楚山先下去。
楚山有些遲疑，但到底還是將門給掩上。
崔常見慢慢扶著桌子坐下來，視線觸及蘇隱的臉時，不由得道：“我到他身邊的時候，隻有十一歲。”
蘇隱挑眉，卻並未答話，隻是坐在他對麵。
崔常見伸手摸過桌上的茶壺發現水還溫著，便擺出杯子，給蘇隱倒了一杯。
“那年北地幹旱，死了不少人，我父母亦死在了饑荒之中。我拖著幼弟一路逃難，卻半絲希望都看不到，後來他病了，就再也沒有醒來。失去了最後的親人，我亦不知如何是好，一心等死的時候，是主人救了我。”
那時軒君陌奉先皇之命赴災區查看情況，於半路上將他救了下來。
其實軒君陌救了很多人。
但最後跟在軒君陌身邊的卻隻有他一人。
“我了無牽掛，他便是我生命中唯有的光，所以隻要能留在他身邊，我什麼都可以做。是我賴著他才留了下來。”
他拚著命不要也要留在軒君陌身邊，軒君陌沒辦法便將他留下。
隻是留下了，卻非是時常能見到。
而為了離那人更近，他拚命的努力，拚命的做事，最終一點一點爬到軒君陌身邊。
“少主，蜀王一身光明磊落，卻落得如此下場，我不甘心啊。”
不管是先皇的伺機奪位，還是軒儒宗的忌憚殘害，都不該是軒君陌那樣的人應得的。
先皇在位時，軒君陌亦未曾動過反意，反而幫其救災平亂；新帝登基他明明手握重權卻也未曾欺負新帝年幼，是他的下跪讓軒儒宗坐穩了皇位，亦是他一絲不苟的教導才讓新帝一步一步掌握朝局。
可他明明該做的都做了，為何還會落到被斬草除根的地步。
“當年他若曾有過一絲的念頭，這天下早已換人了。”崔常見低低道。
蘇隱盯著麵前的茶杯，褐色的茶水中映出他的臉。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水清則無魚，軒君陌便是太好了，才會被人所忌憚。
“崔先生，當年的事情我不知情，你們心中的不甘，我亦沒辦法感同身受。但有一點你說得對，他一生光明磊落，不該落得如此下場。所以這私仇我自己會了，隻是和你們無關。”
“可是少主，我等已經身在局中，如何能夠置身事外。少主不願借我們之手手刃仇人，可是因為壓根就沒有想過去殺了那人。”崔常見激動道。
“崔先生，那我問你，如果我留在這裏，如果我借著你們的手殺了他，你們會如何。放棄這所有的一切的仇怨，還是趁著亂子將軒氏一族趕盡殺絕。”
崔常見在蜀地經營二十餘年，早已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更何況他心中對軒氏恨之入骨，如何能輕易收手。
“少主，你可知我多想他還活著啊。他若活著，蜀地如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崔常見無聲的笑著：“您隻看到我們謀反，又何曾看到當今天子的不仁不義趕盡殺絕，亦何曾看到朝堂對我們的苦苦相逼。這些年來，蜀地死了多少人，這漫山遍野又有多少墳丘。老夫曾立過誓，必將軒儒宗一脈趕盡殺絕，以慰死去的無辜亡靈。您說得對，便是那人死了，這場紛亂也不會結束。”
蘇隱低頭笑了一下，他早知會如此。
泥潭一旦身陷，又如何能夠脫身而去。
“崔先生，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無權指責你們，隻是先生可知，一旦戰亂起，亂的就不僅僅隻是蜀地。軒儒宗與我有家仇舊怨，我自不會為他說話，但私仇歸私仇，這天下卻亂不得。”
所以他能殺了軒儒宗，卻不會與崔常見一道。
他聽過幽湟裏的盛世華都，見過江南水鄉的溫婉恬靜，經曆過中原腹地的平穩安泰，所以他深知一旦戰亂起，這些都將不複存在。
他為私怨而來，卻不涉及朝堂之事。
而崔常見要的也不單單是那個人死，而是整個天下。
“少主一片仁心為何就不願站在我們這一邊。”崔常見沉聲道。
推陳出新，不破不立，本來就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這商祺非是盛世，軒儒宗亦非明主，我等隻是想尋一明君。”
蘇隱笑著出來，良久才道：“崔先生心中的明君該是何人？”
是已故的軒君陌，還是如今盤桓蜀地的陳恒亦或是他一個剛剛得知自己身份的江湖人。
崔常見有心開口，卻在蘇隱望過來的淩厲視線中，慢慢垂下眼睛。
“崔先生，見善自小在雲空山長大，所受教誨雖皆為武學奧秘，但也從小便被告知天下安民亦安。天下苦，民亦苦。我等江湖人就算做不到除暴安良，卻也不應插手朝堂之事仗勢壓人從不涉及朝堂紛爭。你們的謀劃，見善未看在眼裏，亦不想參與。這種紛亂到底因何而起，我並不在意，但為蜀王不甘這話，先生便不要說了。你為大義，我為私仇，原本便不是一路人，如此便陌路殊途如何。”
蘇隱說完，抬手將杯中的茶水喝完。
茶水已涼，更是苦得緊。
他麵色平淡，就這麼看著崔常見。
崔常見嗬笑了一聲，隨即抬頭道：“少主，這江山明明就該是你們的，為何你們都不要。”
“自是因為要不起。”
“可你既然敢殺軒儒宗，為何就不敢要這唾手可得的千裏山河。”崔常見低聲道。
他原以為蘇隱肯殺軒儒宗便是對他不滿心中有怨，卻不知蘇隱寧願孤身犯險，也不願認下他們。
明明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去幫助他呀。
“自是因為知道能力不足。”
他有勇氣殺了軒儒宗，卻沒勇氣去擔這江山的千金萬兩。
山河之重，豈是一人能輕易扛起的。
更何況背負一身罵名換來的江山，隻怕擔子更重。
蘇隱自覺自己就是一介江湖草莽，當不起這般重任，亦不願卷入是非之重。
“少主可知，這二十年來，為了殺那軒儒宗，我們折損了多少人。他心中有鬼，對自身安危看得極重，身邊暗衛死士不知凡幾。憑你和晏朝暮兩人，如何殺他。可若他不死，你們又當如何？”他對軒氏一族恨之入骨，這二十年來不知動用了多少人去刺殺那人，但都未能如願。軒儒宗不僅重用暗影，更是養了一批死士，當真活得比他們更像江湖人。
“殺不殺得了他，是我的私事，便不勞崔先生費心了。”蘇隱低聲道。
若能殺了，便是為了這多年的恩怨劃一個圓滿。
若是不能，死在那裏也是一個結局。
“少主，老夫明明有能力幫你，你何苦一意孤行。”崔常見苦聲道。
“崔先生，當年的蜀王難道不知還有另一個選擇嗎？”
他的忍讓換來的是軒儒宗的趕盡殺絕。
可明明手握勢力，卻為何甘願赴死，不也是因為知道這是個死局，難得破嗎？
崔常見怔然的看著蘇隱，良久都未曾開口。
蘇隱不知他心中所想，卻知話說到這個地步便無疑是撕破了臉。他站起身來，將茶杯扣了回去，道：“崔先生能待我軒家如此，我蘇隱此生都不會忘記。今日一別怕是再也不能見麵了。崔先生，保重身體。”
蘇隱抬腳打算離開，崔常見著急的走了兩步，沉聲道：“少主可知蜀中發展到如今也非是老夫一人說了算的，便是老夫有心抽身，也難以掌控全局。少主無意天下，我等自不會強留。隻是我們等了你二十餘年，如何能夠眼睜睜的看著您去死。你可知，如果你真死的，這天下會如何？您可知，如果軒儒宗死了，這天下又何如。”
崔常見話裏的威脅讓蘇隱忍不住回眸看了過來。
他本意就是不與他們有牽扯，亦不會被他們所左右，成這蜀地之亂中的一員，卻不知崔常見執迷如此。
“少主一心想要與我等撇開關係，卻不知你我本就是一體，如何分得開。你若死了，這天下便與你陪葬。你若得手歸來，這天下之亂還是因你而起，你以為你避得開嗎？”
“崔常見。”蘇隱隱隱有了怒氣。
崔常見卻仿若未曾察覺一樣道：“少主，你以為殺了軒儒宗便能脫身而去嗎？他死了，所有的紛亂才剛剛開始。軒儒宗不是個好的，他生的那幾個狼崽子又有誰是。軒臨未心胸狹窄殺人無數，軒臨然手段狠辣也非是明君之選，便是他們的那幾個兄弟，坐山觀虎鬥，又豈是善人。這天下之主若被這些人所得，老夫怎麼甘心。”
蘇隱怔愕的看著麵前麵容扭曲的老者，良久才苦笑一聲：“崔先生口口聲聲稱我為少主，卻又何曾顧及過我的念想。便如當初蜀王活著一般。你們道他為何要死，因為他知他若不死，你們這些人不會輕易罷休。”
軒君陌便是不想被逼著謀反，才寧願身死的吧。
崔常見驀然停住，驚然的看向蘇隱。
蘇隱臉上的表情和當年的那人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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