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萬方有罪  第一章士而懷居

章節字數:2730  更新時間:25-05-12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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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公元年,十二月,朔。

    這是他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雪。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如墨的夜色重重鎖住建康宮城,在呼嘯的寒風中翻卷的雪花如一蓬蓬利刃,挾著肅殺與嚴峻,穿透殿前跪著的少年的四肢百骸,躍躍欲試地席卷著撲向丹陛。

    殿門緊閉著。殿內依然無聲無息。

    少年素白衣袍,科頭跣足,身形秀弱,若不是他身前端端正正放著的一頂鶡冠,實難想象他就是曾以一己之力維係東南一隅、有“子衿存則晉存”之名;又定策迎今上主大位、一統九州山河的元勳——也是皇帝愛幸的嬖臣——大司馬顧子衿。

    三日前,他的族兄,同有定策大功的大將軍顧子佩在武昌起兵,兵鋒直指石頭城。他得知後,忙來到台閣前席槁待罪,皇帝親自賜還他朝服冠帶,執他手道:“若卿,吾欲托百裏之命於君,可乎?”可當那象征著天子無上威權的黃鉞奉到他麵前時,他卻再拜道:“乞陛下允臣一諾,臣才好領兵出征。”皇帝的雙手仍托著他臂膀,帶著一種溫暖的力量,問道:“請君直言。”他稽首及地,一字一句道:“乞陛下全臣門戶。”上方良久沒有聲息,接著他視線中那領淡紫披風緩緩墜落在自己身上,披風的風毛雪白,可為他係緊襟前係結的那雙手竟似與風毛融為了一體,動作一如往日般溫柔。一聲歎息融入風雪,皇帝轉身離去。

    已交亥時。宣德殿內掌起燈火,掌燈的宮女捧著火燭將殿外布置得亮如白晝。顧子衿眨掉睫毛上的冰雪。他雙膝曾跪過滾燙的鐵鏈,此時膝下的冰雪似也燙起來,如一把燒紅的銼刀,反反複複碾磨著他的臏骨,帶來萬蟻咬齧般的痛楚。他出身名門望族,幼承庭訓,無一時肯亂了規矩,仍維持著端肅的儀態。以臣逼君有違臣道,他受此苦楚罪有應得。可他的家與國,或許早在父親顧言出仕先帝幕府時便休戚與共,相互扶持至今,保家即是忠國。可若要毀家以濟國呢?

    纏入骨血的東西,又怎能輕言割舍?

    漫天亂瓊飛舞,燈燭瑩煌下,緩緩走來一襲身披朱紅官袍的嫋娜身影。

    “不惟金玉其質,亦且冰雪為心”。顧子衿看著那女官款款走近,心頭不知怎的就浮現出這句話。陸清晏亦出身吳四姓,總角之時便追隨陛下,是陛下平定北方的元功。故陛下一正大位,就拜她為丞相。以女子之身入主台閣本惹人非議,而陸清晏拜相後持心平正,一切以國家利益為重,絕不為自己宗族謀私利,大臣之節是遠勝於己了。

    陸清晏行到顧子衿身旁,略略駐足頷首為禮,螓首膏發,風姿秀出,實是一位絕色佳人。顧子衿目送她登上殿閣,沉重的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心頭忽然湧起一陣異樣的酸楚。

    宣德殿內無宮人隨侍,皇帝常坐的白檀禦椅子前卻多了一麵纏枝紋屏風,上繪淩霄花纏老樹紋樣,淩霄藤如虯龍,老樹雖根深葉茂,但被它糾纏太緊,新生枝幹已無法生長。陸清晏正端詳這幅圖,屏風後響起一個若振玉簫般的聲音:“化碧可看出什麼來了?”

    陸清晏不慌不忙向屏風處行臣禮,對曰:“老樹與淩霄花互為依仗,淩霄托根附樹身,與老樹相互攀依長成參天古木。可藤蔓枝繁葉茂,亦能絞殺老樹,天長日久,恐成惡紫奪朱之象。”

    屏風後皇帝道:“君果然洞明世事。以此圖喻今日之朝局,君可謂得之矣。”

    老樹者,晉室社稷也,淩霄者,江東大族也。

    本朝太祖一統九州,定鼎山河。然他身去後,諸侯宗室互相征伐,致使中原戰火不斷,社稷傾覆,竟致為諸胡所鯨吞。高祖皇帝之兄原封吳王,平定三吳,然他欲專威柄,吳中豪族不服者皆誅之,在位期間,多有反叛。高祖即位後,深知江東大族於江東已是尾大不掉,若要坐斷東南,勢必與世家互為臂助。可他終究不甘心與世家共天下,否則前丞相顧言又怎會憂死?陸清晏想到這裏,不禁微微歎息,隻聽皇帝又道:“芳蘭當門,尚不得不鋤。如今這淩霄花已將老樹重重束縛,政令不行,你我理想中的天下更是遙不可及。朕的意思是,修枝剪葉不如連根拔起。”

    饒是陸清晏已有所料,聽到此處,仍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陛下是想借顧子佩謀逆一事清理世家?如是,可是血流成河了。”

    似是聽出她的一絲不忍,皇帝終於從屏風後轉了出來。他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未正冠,潑墨也似的一頭長發流淌至地,隻著素白單衣。依製,天子不朝服正冠非見大臣之禮,故他將一柄羽扇遮在兩人之間,羽扇上方,一雙靜若深潭的眸子凝望著她:“此次,君仍會與朕同行麼?”

    陸清晏想答“諾”,可眼前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另一雙眼,眼神宛如寒潭中的雪石般冷清而又決絕——卻冷硬不過眼前人的一顆心麼?

    她心頭忽然湧起一種陌生的柔情,歎息道:“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今之世家大臣,勢利傾於邦君,儲積富乎公室。僮仆成軍,閉門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裏。雖造賓不沐嘉旨之俟,饑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滿堂,妓妾溢房,商販千艘,腐穀萬庾,園囿擬上林,館第僭太極,梁肉餘於犬馬,積珍陷於帑藏。非但已成國之蠹蟲,更貽害天下萬姓。陛下要改弦更張,非鏟除他們不可。隻是子衿本有舊疾在身,昔年在廷尉所受刑傷又傷及根本,還望陛下勿再加罪於他。”

    皇帝秀致的眉目在她提到顧子衿的傷病時微微一顫,旋即又歸於平靜,“他不肯領兵大義滅親,我不曾怪他。我問他是否願意時,便該想到的。或許……早在他求我開釋有罪的族人時……我便該想到的。”

    那是雲晅剛登極不久,檢校到顧、陸等大族頗有枉取百姓充為僮仆、乃至役使官兵等事,加罪者甚重。顧子衿時任荊州牧,特意趕赴建康,一如今日般坦然而又堅定地,求雲晅開釋他的族人。

    當然,雲晅沒有答應。

    家國家國,或許在那個人心裏,家永遠在國前。

    雲晅道:“情至如今,我不失望。隻是我曾答應過他,要坦誠相待。他求我的,我給不了。便不會虛言相欺讓他與自己族兄刀兵相向。

    “他性子倔強,不得旨決不肯起來。若以皇命迫他起身,又有違了我不願勉強他的本意。

    “我始終記得我先是大晉天子,萬事需以國事為先,”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並一份手詔,遞給女相,“這是從江陵至建康水路的沿線布防,並對京中士民的安排,君看看可有什麼需要損改之處。”

    顧子衿已經忘了身在何處。

    他看著陸清晏進了含元殿,再沒有出來,忽然覺得心頭也下起了一場無聲的大雪,如眼前的雪幕一般空茫、迷離。恍惚間又回到了那日的廷尉獄,楚毒備至,全身上下已麻木到再不知疼痛,但他依然不肯暈,不肯死,因為他知道那個人會來的。

    雲晅,他下定決心要追隨的君王,他以身設局換他成為天下之主的至尊。

    他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的——良人。

    他果然來了。若世上有天人,那天人便一定是他的模樣。一泓日暈流淌在他眼底,折射出七彩的光澤。他想,聖天子憐憫眾生,也必憐我。可如今,聖天子,究竟在哪裏?

    一雙輕柔的懷抱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將他擁入懷中。熟悉的淡雅香氣溫柔地包裹著他。懷抱的主人同他一樣,也在微微發著顫,但單薄中衣下的那顆心,仍是溫熱的、跳動著的。他抬起一隻凍得麻木的手,緩緩握上那人已被白雪染成霜白色的發,早已支撐不住的身體如寒風中長信宮燈的殘燭,倒在那人懷裏。

    “我雖不能如他所求,但他為我受的苦,我必與他共同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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