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飯前拋錨

章節字數:3266  更新時間:25-12-25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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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活兒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接近“磨洋工”但又確保表麵過得去的節奏中,漸漸收了尾。最後幾刷子灰色防鏽漆抹平,蓋住了左舷最後一片顯眼的鏽跡。甲板上新漆的區塊在越來越烈的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啞光,與周圍飽經風霜的舊漆麵形成微妙對比,像打了補丁的舊衣服,乍一看倒也整齊。

    水頭直起腰,用戴著髒汙手套的手背蹭掉快流進眼睛的汗,眯眼看了看天,又望了望船艏方向空茫的海平麵。高頻電台一直安靜著,沒有傳來駕駛台關於錨地的明確指令。“幾點拋,沒個準信兒。”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就幹到這吧,差不多行了。”

    我懂他的意思。靠港前的準備工作,永遠在“充分”和“應付”之間尋找平衡。活兒是幹不完的,尤其這種表麵的修補。重要的是在可能的檢查者眼中“過得去”,而不是真把整條船翻新一遍。他揮揮手,語氣裏帶著長輩式的、略顯粗率的關照:“你也別在這兒幹耗著了,回屋歇著去。攢點精神,等真靠了,有你忙的。到了飯點兒,記著去廚房就行。”

    我點點頭,沒多話,開始收拾散亂一地的工具。鋼絲刷、砂紙、刮刀、油漆罐,分門別類歸攏好。水頭也慢吞吞地收拾著他的那套家夥什兒。我們倆之間流動著一種接近工作尾聲的鬆弛感,以及對於即將到來的、充滿變數的靠港程序的默默等待。

    收拾停當,我拎著工具筐往回走。經過水頭身邊時,他正把最後一罐油漆的蓋子擰緊,發出“哢嗒”一聲脆響。他抬眼,衝我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揚了揚下巴,眼神裏有點別的意味。那意思是:我也撤了。

    果然,我沒回房間多久——大概也就衝了個戰鬥澡,把沾了鏽灰和油漆點的衣服換下來,剛在床沿上坐下,喝了半杯水——就隱約聽見隔壁水頭那間艙室門開關的輕微響動,以及他特有的、帶著點拖遝的腳步聲朝著生活區內部遠去。他也“偷摸”回了自己那塊小天地。船上的人,都學會了在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時間裏,給自己扒拉出一點寶貴的、無人打擾的縫隙。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單調的送風聲。舷窗外,海水是那種接近陸地的、帶著點土黃的渾綠色,不再是深海那純粹的藍。我靠在床頭,試圖放鬆,但神經卻像是被那根看不見的、係著錨地指令的線輕輕扯著,無法真正沉靜。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看了幾次表,其實隻過去了二十多分鍾,感覺卻像熬了半個下午。

    坐不住了。與其在這裏心神不寧地幹等,不如去廚房。那裏有具體的事可以做,能填滿時間,也能消化掉這種懸空般的焦躁。

    推開廚房門,裏麵果然空著。大廚還沒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舷窗,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操作台上早餐留下的一些未經徹底收拾的痕跡:麵盆裏粘著點幹涸的麵糊,案板角落有幾粒遺落的鹽,地麵有些看不清來源的碎屑。一種熟悉的、屬於我的“領地”的感覺回來了。

    我放下東西,係上圍裙,挽起袖子,先擰開熱水。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動進入了程序。洗碗池裏不多的幾件早餐用具被迅速洗淨歸位。用浸了消毒液的抹布,把不鏽鋼台麵、灶台、甚至牆壁上容易濺到油點的地方,都仔細擦了一遍,直到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掃地,拖地,把垃圾桶裏快滿的袋子紮緊,放到門外。接著,把晚飯可能要用的幾樣蔬菜從儲藏筐裏拿出來,先做初步處理:土豆削皮泡進清水,茄子去蒂,青椒挖瓤……動作快速而有條理。

    這些“雜活兒”幹完,廚房裏已經煥然一新,彌漫著清潔劑淡淡的檸檬味和蔬菜被清洗後的清新水汽。窗明幾淨,一切就緒,隻等主角登場。

    我剛把最後一把空心菜理好,廚房門就被推開了。大廚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點剛從午間小憩中醒來的、不甚清爽的表情,但眼睛已經習慣性地開始掃視他的王國。看到整潔的台麵、洗淨的菜、歸位的一切,他臉上那點殘餘的困倦褪去了些,從喉嚨裏發出一個滿意的、短促的“嗯”聲,算是打了招呼,也表示認可了我的“前哨工作”。

    “排骨化上了?”他問,人已經徑直走向冰櫃。

    “還沒,這就弄。”我答著,轉身去拿那袋凍排骨。

    “行,化上。今晚簡單點,炒個木須肉,燒個茄子,再弄個紫菜蛋湯。”他一邊從冷藏室拿出幾個雞蛋和一塊裏脊肉,一邊下達了清晰的指令,語氣恢複了往常那種不容置疑的、廚師長的幹脆。

    “好。”我把凍得硬邦邦的排骨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讓涼水緩緩衝刷。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對等待的抱怨,也沒有對不確定靠港時間的猜測。廚房的鍾,似乎總是以自己的節奏在走。當炒鍋在電磁爐上被加熱,油在裏麵發出細微的滋響時,當第一縷熗鍋的蔥薑蒜香氣爆開時,外界的紛擾、駕駛台裏關於錨地的沉默、以及每個人心裏那點懸著的期待或焦躁,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扇厚重的隔熱門之外。這裏,隻有即將升起的煙火,和兩個準備好投入下一輪勞作的人。

    午飯的香氣——紅燒排骨的濃油赤醬,炒茄子的軟糯鹹香,還有紫菜蛋花湯那清爽的鮮味——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分散在船上各處的人都收攏到了餐廳。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叮當聲,拉拽椅子的吱嘎聲,還有嗡嗡的說話聲,重新填滿了這個空間。大家圍著桌子,埋頭對付著碗裏的飯菜,臉上是勞作一上午後、食物帶來的最直接的滿足與放鬆。

    水頭是踩著飯點兒尾巴進來的。他來的時候,好幾個人的飯都快吃了一半。他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用手胡亂扒拉過,臉上帶著點說不清是迷糊還是心不在焉的神情。“喲,才來?手機玩入迷了,還是又跑誰那兒侃大山去了?”有人抬頭打趣了一句。水頭沒接茬,隻是“嘿嘿”幹笑兩聲,含混地應付過去,快步走到打飯窗口。大廚給他留的菜壓在盆底,還帶著點溫乎氣。他盛了滿滿一大盤米飯,把排骨、茄子連湯帶水地澆在飯上,又舀了一大碗蛋花湯,這才端著沉甸甸的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剛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最大的排骨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還沒嚼兩下——餐廳的門又被推開了。

    大副站在門口,他身上那件夏季短袖製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目光在略顯嘈雜的餐廳裏快速一掃,就精準地鎖定了水頭。他沒走進來,就站在門口那片明晃晃的光裏,聲音不高,但帶著駕駛台發布指令時特有的那種平穩穿透力:“水頭。”

    餐廳裏的喧鬧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幾度。好幾道目光跟著看向水頭。

    水頭抬起頭,嘴裏還塞著排骨,含糊地“唔?”了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果然來了”的預料,但更多的還是被打斷進食的不爽。

    “準備一下,拋錨。”大副的話簡潔得沒有半個廢字,說完,目光在水頭臉上停了半秒,算是確認他聽清了,隨即轉身,門在他身後關上,把那道刺眼的光也帶走了。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隻剩下排風扇的嗡嗡聲。然後,竊竊私語聲重新響起,話題迅速轉到了“要拋錨了?”“這麼快?”“在哪兒拋?”上。

    水頭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筷子懸在半空,嘴裏的那塊排骨似乎忘了咀嚼。他盯著大副消失的門口看了兩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惱火,把嘴裏的食物用力咽了下去,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得,吃不消停了。”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旁邊的人聽。語氣裏倒沒有太多意外,更像是抱怨這活兒來得不是時候——偏偏在他第一口飯剛進嘴的時候。

    他沒再猶豫,盡管眼神裏全是不舍——那盤剛攪和好、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排骨蓋飯,那碗飄著蛋花和紫菜的清湯,還一口沒來得及喝。他動作有些粗魯地把手裏的筷子“啪”地一下,直接插在了那盤幾乎沒動的米飯正中央,像插了麵投降的小白旗。然後端起盤子,走到餐具回收處,也沒倒掉——大概還存著幹完活回來繼續的渺茫希望——隻是把那沉重的餐盤連同上麵直挺挺立著的筷子,一起重重地頓在了台麵上,發出“哐”一聲悶響。排骨的醬汁濺出來幾點,落在不鏽鋼台麵上。

    他又看了眼那碗湯,最終還是沒喝,同樣頓在了餐盤旁邊。做完這些,他抹了把嘴,也顧不上手上可能沾到的油漬,轉身就朝餐廳外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任務臨頭的、慣性的雷厲風行。經過門口時,他順手從牆邊的掛鉤上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扣在頭上,帽簷下的臉色說不上好看。

    餐廳的門在他身後晃動著。其他人繼續吃著飯,隻是話題更多集中在了即將到來的拋錨和靠港上。那盤被筷子“立誓”、孤零零擺在回收台上的排骨飯,和那碗漸漸失去熱氣的湯,成了這個中午一個小小而具體的注腳,提醒著所有人,在這海上,計劃總趕不上變化,而熱乎的飯菜與即時的指令之間,往往沒有商量和等待的餘地。水頭這頓午飯,算是徹底“獻祭”給錨地和那即將沉入海底的鐵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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