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76 更新時間:25-12-27 10:23
宿醉的後勁,在清晨廚房昏白的日光燈下,變成一種粘稠而具象的折磨。視線像是隔了層晃動的、布滿油汙的毛玻璃,看什麼都帶著重影,邊緣模糊不定。大廚遞過來的那筐土豆,在我眼裏仿佛在輕輕左右搖晃,像甲板上沒係穩的木箱。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冷的塑料筐壁,觸感遙遠而遲鈍,差點沒拿穩。
“穩著點!”大廚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回響。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努力聚焦視線,把土豆搬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水流聲異常響亮刺耳,衝在金屬池壁上濺起的水花,每一顆都像紮在鼓膜上。
我甩甩頭,試圖驅散那種顱內嗡嗡作響的暈眩感,彎下腰開始削土豆。
這個平日裏閉著眼都能做的動作,此刻變得異常艱難。手裏的削皮器仿佛有千斤重,手腕發軟,使不上勁。土豆表麵那些凹凸不平的“芽眼”,在模糊的視線裏變成一個個捉摸不定的深坑,刀尖總對不準。有好幾次,削皮器差點打滑劃到手指。我不得不停下,深呼吸,等眼前那陣天旋地轉的黑霧稍微散去,再繼續。每一個土豆削完,都像打了一場小仗,額頭上滲出冰涼的虛汗,不是因為累,而是那種與自身失衡狀態對抗的消耗。
切菜更是危險。案板在我腳下仿佛隨著看不見的波浪微微起伏。握刀的手感覺不到刀柄真實的輪廓,隻有一種麻木的握持感。我必須用盡全身的注意力,才能控製住下刀的力度和落點。洋蔥辛辣的氣息衝進鼻腔,這一次引發的不是眼淚,而是一陣更猛烈的惡心,胃部猛地抽搐,酸水湧上喉頭。我趕緊丟下刀,扒住水槽邊緣,幹嘔了幾聲,除了點酸水,什麼也吐不出來。喉嚨和食道火燒火燎地疼。
“行了行了,一邊歇著去,別在這兒添亂。”大廚看我這副樣子,眉頭擰成了疙瘩,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臉白得跟刷了漆似的。早飯吃了沒?吃了趕緊滾回屋挺屍去,等水頭叫你再下來。”
我如蒙大赦,也沒力氣爭辯或客套。胡亂洗了把手,用冷水拍了拍滾燙的臉頰和刺痛的太陽穴,腳步虛浮地挪出了廚房。
推開厚重的隔熱門,走廊裏相對昏暗的光線讓我稍微好受了點,但那種腳踩棉花的飄忽感更強烈了。每一步都像踏在搖晃的甲板上,我必須緊緊抓著冰涼的、布滿劃痕的金屬艙壁,才能勉強保持直行,不至於歪倒。
短短的走廊,走得漫長而艱辛。推開自己艙室的門,幾乎是摔進去的,反手把門帶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是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我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等那陣最劇烈的暈眩過去,才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邊,把自己像一袋沉重的濕沙包一樣扔了上去。
床鋪似乎也在旋轉,我緊緊閉上眼,不敢睜開。世界隻剩下內部混亂的感知:頭痛欲裂,像有個小錘子在太陽穴後麵不停地敲;胃裏空空蕩蕩,卻又脹滿不適,泛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氣;四肢百骸無處不酸軟,尤其是膝蓋摔傷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意識沉浮,睡意卻全無,隻有一種極度疲憊與極度清醒的惡心感交織著。
不知躺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短。艙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伴隨著水頭那特有的、略帶沙啞的嗓音:“卡帶!量水!”
我一個激靈,掙紮著想坐起來,又是一陣頭暈目眩。勉強應了一聲:“來了!”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
扶著床沿,一點點撐起身體。站起來時,眼前發黑,不得不閉眼定了幾秒。我深吸幾口氣,努力調動起殘存的力氣,拉開門。
水頭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沒什麼特別的情緒,隻是說:“能行不?不行我讓別人去。”
“能行。”我咬著牙擠出兩個字,這時候說不行,太丟人,而且活兒總得有人幹。
“那走。慢點。”他沒多說,轉身在前麵走。我跟在他後麵,腳步虛浮。從生活區到甲板,要下一段陡直的鋼梯。平時上下如履平地,此刻那一道道台階在我眼裏卻像天塹。我一隻手死死抓住冰涼粗糙的扶手欄杆,握得指節發白,另一隻手也下意識地去扶旁邊的艙壁。每一步下去,都小心翼翼,先用腳試探,踩實了,才敢把全身重量移過去。膝蓋的疼痛在下樓梯時格外尖銳。水頭走在我前麵,偶爾回頭看一眼,腳步放得很慢。
推開通往主甲板的水密門,正午稍偏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刺過來,我下意識地偏頭閉眼,又是一陣惡心。鹹腥溫熱的風吹在臉上,非但沒讓我清醒,反而更添煩惡。甲板在腳下微微晃動——是拋錨狀態正常的偏蕩,但此刻在我失衡的身體感知裏,這晃動被放大了無數倍,仿佛整艘船都在驚濤駭浪中顛簸。
我扶著門框,穩了穩神,才慢慢挪出去。走向淡水艙測量孔的那段路,平坦空曠,沒有任何遮擋。我努力挺直脊背,想讓自己的腳步看起來正常些,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微微搖晃。
我隻能再次伸出手,緊緊抓住船舷邊冰冷的、被曬得有些發燙的欄杆。手指貼著粗糙的防滑漆麵,那一點堅實穩固的觸感,成了我此刻與這個旋轉世界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係。
我幾乎是拖著腳步,一步一步,挪向那個熟悉的測量孔,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趕緊量完,把該幹的幹了,然後……也許能回去繼續躺著,和這該死的暈眩與惡心搏鬥。陽光很烈,曬在背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隻有一種冰冷的、虛脫的汗意,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
回房間那段路,走得比去量水時更飄。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濕透的棉絮上,使不上勁,也落不到實處。推開艙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淡淡黴味、舊布料和隱約鐵鏽氣的“船味”湧來,竟奇異地讓人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反手鎖上門,把那個依舊緩緩旋轉的世界暫時關在外麵。
沒力氣也不想再躺到那似乎還在微微晃動的床鋪上。我挪到小小的折疊桌邊,把自己沉進那張硬塑料椅子裏。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胃裏空蕩卻翻攪,喉嚨幹得發疼。我盯著桌麵一道陳年的、不知誰用煙頭燙出的焦痕,定了定神,才伸手去拿電熱水壺。
手有點抖,插插頭時對了好幾次才對準。壺裏還有半壺不知道什麼時候灌的淡水,按下開關,加熱絲發出低沉的嗡鳴,很快,壺底就傳來細密氣泡上升的“嘶嘶”聲。我盯著壺嘴慢慢冒出、然後越來越濃的白汽,有些出神。腦子裏還是一片昏沉的空白,但那種滅頂般的眩暈似乎減弱了些,隻剩下綿延不絕的頭痛和渾身的酸軟。
水開了,噴著白汽自動跳閘。我拿過那個搪瓷杯——杯壁磕掉了好幾處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杯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深色茶漬。先倒了大半杯滾燙的開水,看著熱氣嫋嫋升起。
然後,我從抽屜角落裏摸出個小鐵盒,裏麵是上次靠港時買的、用密封袋分裝好的幹檸檬片。已經有些受潮,顏色發暗。
我捏出兩片,黃褐色的、蜷曲的,丟進熱水裏。檸檬片先是浮在表麵,慢慢被浸潤,舒展開一些,沉下去,釋放出細細的、帶著灰塵般果肉纖維的漩渦。一股清新卻尖銳的酸香氣,混著熱水的蒸汽猛地騰起,直衝鼻腔。這味道讓我精神微微一振,也勾得胃部又是一陣輕微的抽搐。
我等不及它完全變涼,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啜飲。滾燙、微酸、帶著一點檸檬皮苦澀味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落入空虛翻攪的胃袋,像一股溫熱的、有穿透力的細流。燙,但那種從內腑蔓延開的暖意,似乎稍稍鎮住了惡心和寒意。我慢慢地喝,感受著那點酸味在口腔裏擴散,喚醒麻木的味蕾,也似乎撬動了昏沉的腦袋。
一杯喝完,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不是虛汗,是喝熱湯水逼出來的那種。雖然頭還是疼,四肢還是無力,但那種天旋地轉、腳踩棉花的感覺,確實消退了不少。
胃裏暖和了,也踏實了些,不再那麼空落落地難受。我又倒了半杯熱水,這次沒放檸檬,隻是捧著,讓掌心的溫熱透過粗瓷傳來。
在椅子上又坐了十來分鍾,什麼也沒想,隻是盡力放鬆身體,感受著那股難受的潮水一點點退去。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些。我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很好,雖然還是有點發飄,腿腳發軟,但至少不再需要緊緊抓住什麼才能站穩。世界也基本停止了旋轉,恢複了它應有的、穩固的姿態。
該回去了。廚房的活兒不會自己幹完。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艙門。走廊裏的光線依舊昏暗,但空氣似乎沒那麼滯重了。我走向廚房,腳步比之前穩了許多。推開那扇厚重的隔熱門,熟悉的、更濃烈的煙火氣撲麵而來——這一次,沒有引發惡心,隻有一種“回來了”的歸屬感。
大廚正在灶前忙著,炒鍋裏滋啦作響,是熗鍋的聲音。他回頭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早上那會兒長了大概零點五秒。
“緩過來了?”他問,語氣平淡,手裏的鍋鏟沒停。
“嗯,好多了。”我應道,聲音比早上清亮了些。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臉和脖子。清涼感讓人更清醒了幾分。
“行。那邊豆角該摘了,土豆也該切了。案板上有化著的肉,一會兒切片。”大廚頭也不回地吩咐,一串指令流暢自然,仿佛我中間那段時間的狼狽消失從未存在過。
“好。”我擦幹手,係上那條沾著各色油漬的舊圍裙。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熟悉而實在。我走到那兩大筐豆角和土豆前,搬了個小板凳坐下。拿起一根翠綠的豆角,指尖傳來冰涼濕潤的觸感。掰掉頭尾,順勢撕掉側麵的老筋,“啪”一聲輕響,清脆利落。很好,手感回來了。
我低下頭,開始專注地對付起眼前的豆角。一根,又一根。摘好的豆角扔進旁邊的清水盆裏,濺起細小的水花。這個重複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動作,像一種溫和的康複訓練,讓我的手指重新靈活,也讓我的精神慢慢沉入這瑣碎而必需的勞作節奏中。
頭痛和虛弱感還在背景裏隱約存在著,但已經被眼前具體的、等待被處理的豆角,被廚房裏漸漸升騰的油煙香氣,被不遠處大廚鍋鏟碰撞的規律聲響,推到了意識的邊緣。
廚房的時光,再次以它不容置疑的、充滿煙火氣的步伐,裹挾著我,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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