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87 更新時間：26-01-11 15:38
我做出了決定。雖然離午飯還有兩三個小時，雖然等會兒去量水、收拾廚房肯定會消耗體力，但比起強行塞下這盆令人望而生畏的蛋炒飯，我寧願餓著肚子期待中午那頓。大廚雖然嘴硬，但正常午飯的水平還是有保障的。
於是，我挽起袖子，先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慢慢喝著，溫暖一下空蕩蕩的胃和發僵的身體。然後，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洗碗池。行吧，早飯可以不吃，但這些鍋碗瓢盆，還有大副交代的“晚點”的量水，可不會自己變幹淨、變出數據。
饑餓感在熱水的安撫下稍退，但依然像背景音一樣持續存在著。我擰開熱水，倒入大量的洗潔精。泡沫升起，油膩的氣味被檸檬香精的氣味覆蓋。
我伸手，拿起了第一個油膩的鍋。新的一天（或者說，這漫長一夜的延續），就從這冰冷油膩的觸感和對一頓像樣午飯的期待中，正式開始了。窗外的港口，吊車依舊轟鳴，而我的戰鬥，在廚房這片更具體、更瑣碎的戰場上，打響了第一槍。
…………
我正把最後一個洗得銷亮的炒鍋掛回掛鉤，廚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大廚帶著一身港口特有的、微涼的晨風走了進來。他眼睛掃過已經恢複整潔的台麵和空蕩蕩的洗碗池，最後落在我臉上，眉頭習慣性地一挑。
“行啊卡帶，我還以為這攤子得留到晌午呢。”他把手裏拎著的一小袋不知什麼東西放在角落，一邊解外套扣子，一邊用那種慣常的、帶著審視的語氣問，“昨兒夜裏，幾點靠的？動靜不小啊。還有，早上死哪兒去了？粥都沒人盛，還得老子自己動手。”
我知道躲不過，一邊擦手一邊轉過身，賠著笑解釋：“大廚，您可冤枉我了。昨天半夜靠的，快十點了。靠完還沒喘口氣，老電一個電話就把我薅起來了，說冷箱到了，得上去插電。好家夥，三十幾個箱子，在綁紮橋上爬上爬下，跟那又沉又冰的插頭較勁，折騰完天都快蒙蒙亮了。回屋那點瞌睡，剛沾枕頭，您猜怎麼著？大副電話又追過來了……早上實在是爬不起來，對不住對不住。”我邊說邊觀察他臉色。
大廚聽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但臉色緩和了些。“老電那家夥，使喚人倒是一把好手。行了，這次算你情有可原。”他擺擺手，算是把這頁揭過去，人已經走到巨大的雙開門冰櫃前，拉開門，一股森冷的白氣湧出。“過來看看，剛從上海補的夥食，箱子還帶著涼氣呢。東西是真新鮮，水靈靈的。但新鮮玩意兒也嬌貴，放不住。”他彎下腰，從裏麵抱出幾個泡沫箱和塑料袋。
“咱們的規矩你知道，”他拿出一個盒子，裏麵是雪白水嫩的豆腐，顫巍巍的，“容易變質的，必須先處理掉。比如這豆腐，放一天一個樣。還有這豆芽，見光見風就蔫。今兒中午，它們就得變成菜。”
“明白！”我立刻來了精神，湊過去看。除了豆腐、豆芽，還有嫩菠菜、一小筐口蘑，都是些不耐儲存的鮮貨。空氣裏頓時彌漫開一股淡淡的、屬於新鮮蔬菜的清香和豆製品特有的醇和氣息，暫時衝散了廚房固有的油煙味。
“豆芽給我，我來摘。豆腐你處理，小心著點，別碎了，中午做個家常豆腐。”大廚分配任務，自己已經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把豆芽倒進一個大盆裏，開始熟練地掐去根須，動作快得像在彈琴。
我則小心翼翼地把那板豆腐從盒子裏請出來，白玉般方方正正的一塊，觸手冰涼滑膩。我把它放在砧板上，屏息凝神，用刀蘸了水，慢慢切下去。豆腐被切成均勻的厚片，再改刀成三角形或小方塊。
“大廚，這上海買的豆腐，好像比之前南方的更結實點？”我一邊切一邊找話說。
“嗯，北豆腐，或者叫老豆腐，含水量少，豆味足，適合燒。”大廚頭也不抬，手指翻飛，豆芽的根須簌簌落下，“南方那是嫩豆腐，做湯好。各地有各地的吃法，就跟人一樣。你小子是安徽佬，吃豆腐是吃嫩的多還是老的多？”
“我們家那邊……好像都吃。嫩豆腐撒白糖，老豆腐燒肉。”我想了想說。
“會吃！”大廚難得誇了一句，“豆腐燒肉，那得用豬油，放兩顆八角，小火咕嘟，讓肉味吃進豆腐裏……嘖。”他說著，自己似乎也饞了，搖搖頭，專注手裏的豆芽。“這豆芽，得把根去了，不然有股生腥氣。別看活兒細，做好了，清炒一把，又脆又甜，是道爽口菜。你們年輕人，就愛吃那些大魚大肉，不懂這些清鮮的好。”
“是是是，大廚教導的是。”我笑著應和，手裏穩當地把切好的豆腐塊輕輕撥到清水碗裏浸泡，防止粘連和碎邊。“那這菠菜和口蘑呢？”
“菠菜中午清炒，大火，快出，保個翠綠。口蘑……切片，跟剩的那點雞肉絲一起炒了，鮮上加鮮。”大廚胸有成竹，菜單張口就來，“剛上的夥食，就得趁鮮吃。等最後，就該土豆、洋蔥、大白菜輪番上陣了。”
我們倆一個摘，一個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窗外的港口，吊車依舊轟鳴，但廚房裏卻漸漸被一種寧靜而專注的忙碌氣氛充滿。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刀刃接觸砧板的篤篤聲，蔬菜被折斷的清脆聲響，還有漸漸升騰起的、對一頓豐盛午餐的期待，交織在一起。
新鮮的食材在手中被賦予形狀，即將在滾燙的鍋裏完成蛻變。而我和大廚，就在這彌漫著生鮮氣息的廚房裏，用最樸實的方式，料理著這艘船靠港後的第一頓“鮮食”，也料理著屬於航海人，那短暫而踏實的、與陸地共享滋味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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