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31 更新時間：26-01-20 12:53
大廚那隻沾著麵粉和油漬的手，抓起掛在油膩牆壁上的內部電話，幹脆利落地撥通了駕駛台的短號。聽筒裏“嘟——”了幾聲後，被接起。
“駕駛台。”是二副那略顯嚴肅、但此刻似乎也帶著一絲了然的聲音。這個時間點，廚房來電話，多半是為了那件事。
“喂，二副，”大廚的嗓門即使在電話裏也中氣十足，帶著廚房特有的熱鬧餘韻，“可以叫人來餐廳包餃子了。餡兒和麵都準備好了，家夥事兒齊全，就等人手了！”
電話那頭，二副應了一聲，沒多問，隻回了句“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駕駛台有駕駛台的節奏和紀律，但“餃子令”顯然是被默許甚至期待的插曲。
果然，沒多久，船上各處的廣播喇叭裏，就傳出了二副那經過電流略微修飾、但依舊清晰的聲音：
“全體船員注意，全體船員注意！”聲音在走廊、艙室、工作間回蕩，“不當班的，到餐廳包餃子！重複，不當班的，到餐廳包餃子！”
這廣播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瞬間激活了整艘船。原本隻有機器轟鳴和海浪聲的背景音裏，開始夾雜起開門聲、腳步聲、隱約的談笑聲。一種節日前夕般的、活潑的騷動在鋼鐵船艙的各個角落彌漫開來。
沒多久功夫，原本還算寬敞的廚房，頓時擠滿了人。
有剛下班的機工，手上還帶著淡淡的油汙味；有換了班的水手李哲，臉上帶著中午值班的困意；還有沒事幹的老電和老軌。大家嘻嘻哈哈，互相打著招呼，眼睛都在搜尋工具。有拿麵的，從和麵盆裏揪走一大團；有拿擀麵杖的，挑著粗細趁手的；有拿塑料袋當臨時案板的；還有找不到擀麵杖，順手抄起個幹淨酒瓶比劃的……
“哎哎哎，都別在這兒擠著！油煙大，轉不開身！”大廚揮著他那沾滿麵粉的雙手，像轟小雞一樣把人群往外趕，“都去餐廳！桌子都拚好了，塑料布也鋪了，地方大，敞開了包！麵、餡兒、蓋簾，都搬過去！快快快！”
人群哄笑著，抱著各自“搶奪”來的材料和工具，湧向與廚房相連的餐廳。那裏，幾張長桌已經拚成了大操作台，鋪上了幹淨的塑料布，像個小型的餃子加工作坊。
我們幾個忙活半天的——我、水頭、小高，還有一直在默默揉麵、調餡的大廚——看著瞬間空蕩下來的廚房，以及餐廳那邊傳來的越來越熱鬧的聲響，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一種“階段性勝利”的疲憊笑容。終於可以稍微休息會兒了。水頭直接拉過一把椅子，癱坐下去，揉著胳膊：“可算能喘口氣了，這幫狼崽子，來得可真快。”
但我們也知道，不能真坐在一旁休息。餐廳裏熱火朝天，領導（船長、老軌他們）很可能也會過來露個臉，或者幹脆上手包幾個。要是看到廚房“原班人馬”都閑著，哪怕我們確實從下午就開始準備，也總歸不太好看。
於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職場智慧”開始發揮作用。得讓領導看到，我們沒閑著。但確實也累得夠嗆，不能再幹重活了。那就找點不累人的小活兒，既能體現“一直在忙”，又能真正喘口氣。
我走到角落，拿出一掛大蒜，開始剝蒜。這是個細致但不用動腦子的活，慢慢地、一下下地剝去蒜皮，露出光潔的蒜瓣。水頭見狀，也起身找了塊抹布，蘸了點水，去擦剛才被麵粉、菜葉和餡料弄得一片狼藉的操作台麵，動作慢條斯理。小高則拿起掃帚，慢悠悠地清掃著地上的麵粉和零星菜葉。
我們一邊幹著這些“輕省”活兒，一邊聽著餐廳那邊傳來的喧鬧：擀麵杖敲擊桌麵的“噠噠”聲，互相調侃的笑罵聲，爭論餃子該捏幾個褶的認真聲，還有誰把餃子包成了“小籠包”或“餛飩”引發的哄堂大笑……
廚房裏彌漫著餡料的餘香、蒜皮的辛辣，以及一種忙裏偷閑的鬆弛感。
我們不再是指揮若定或揮汗如雨的主力，而變成了這場集體盛宴的幕後保障和觀眾。手裏的蒜瓣一顆顆變得潔白，台麵一點點恢複光亮，地上的碎屑被歸攏。我們用這種緩慢的、幾乎無聲的“表演性忙碌”，融入這片喧騰的節日氣氛，也為自己贏得了一片寶貴的、喘息與觀察的間隙。真正的熱鬧屬於餐廳，而廚房的這一角，是屬於我們這幾個“發起者”的、短暫而愜意的寧靜。直到大廚檢查完那邊的“戰況”，或者需要我們再去補充彈藥（麵或餡）時，一聲招呼，我們才會重新投入那快樂的混亂中去。
吵吵鬧鬧的餐廳，經過大半個小時的“戰鬥”，桌上、蓋簾上、甚至臨時找來的托盤裏，都擺滿了一盤接一盤的餃子。
這些餃子堪稱五花八門：有標準的月牙餃，有圓滾滾的“元寶”，有捏了精致花邊的“麥穗”，也有笨拙但實誠的“大肚將軍”，甚至還有幾個創意十足的“小籠包”和“餛飩”混跡其中。雖然形態各異，但在蒸汽的預期和饑餓的濾鏡下，都很好看，散發著勞動成果特有的**光澤。
廚房裏，最大的兩口深鍋早已燒上了水，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劇烈翻滾，白色的水汽洶湧升騰，模糊了舷窗。水燒開了，可以下鍋了。
大廚一聲令下，幾大盤餃子被“嘩啦”一聲傾入滾水中，白色的餃子在沸騰的水花中沉浮，很快，廚房裏就彌漫開麵食和餡料混合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第一鍋煮出來，白胖胖的餃子在漏勺裏微微顫抖。大廚用筷子夾出幾個品相最完整的，裝進一個幹淨的瓷盤裏，遞給我：“卡帶，跑一趟，送到駕駛台。”
我明白這規矩，接過盤子。這不是給人吃的，是先給媽祖吃。在海上，這是老傳統，祈求平安。我端著這盤還冒著熱氣的餃子，快步走上駕駛台，放在媽祖像前的固定小案上，雙手合十，心裏默念了一句，然後悄悄退下。
等我下來之後，回到餐廳，那場麵讓我愣了一下——鍋裏的都被他們搶光了！剛才還滿滿一鍋，此刻隻剩下翻滾的清湯。一群餓狼般的家夥，正圍著桌子，手裏端著碗，筷子上夾著餃子，吃得呼呼哈哈，滿臉滿足。大廚正把第二鍋餃子下進去。
“沒事，還有下一鍋。”大廚看我一眼，仿佛在說“早料到會這樣”。
很快，沒幾分鍾後，第二鍋餃子又在湯水裏翻滾起來，漸漸漂了起來，肚子鼓鼓的。大廚用大漏勺麻利地都給撈出來，裝進幾個巨大的不鏽鋼盤子裏。這盤子尺寸驚人，能夠（感覺上）四萬個人吃的，堆得冒尖，白花花一片，熱氣騰騰。
“端走端走！自己拿碗筷，蘸料在那邊！”大廚揮著勺子指揮。餐廳裏早已坐滿了人，長條桌旁擠擠挨挨，後來的隻能站著，或者靠在牆邊。說笑聲、吸溜聲、滿足的歎息聲，混成一片。
我眼疾手快，看到有個人吃完回去了，空出一個位置，趕緊端著我那碗早就倒好的醋坐了過去。**剛沾凳子，我也真是餓了。從下午剁菜、擠水、打雜到現在，聞了滿鼻子的香味，肚子早就抗議了無數次。
顧不上燙，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裏滾一下，框框就往嘴裏炫。餃子不大，一口一個，鮮美的汁水在口中爆開，混合著醋的酸爽和餡料的鹹香。幾乎是沒怎麼嚼，囫圇著就咽了下去。
一個，兩個，三個……筷子不停，醋碟裏的漩渦也沒停過。我感覺自己吃得飛快，一分鍾的工夫，麵前盤子裏的餃子小山就下去了一小半，吃了二十多個。
我這風卷殘雲的吃相，可把旁邊的二副和水頭嚇壞了。二副端著碗，都忘了吃，眼睛跟著我的筷子來回移動，一臉難以置信。
水頭則是瞪大了眼，先是驚訝，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樂嗬。
“哈哈哈！”水頭用力拍了一下**，聲音洪亮，壓過了周圍的嘈雜，“我就愛看這小子吃飯！真猛！瞧這勁頭，跟三天沒吃飯似的！這才叫吃飯！香！過癮！”
我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嘴裏沒停，含糊地嘟囔：“餓……餓了嘛……”手底下又消滅了兩個。
水頭的話引來周圍一陣善意的哄笑。
二副也搖搖頭，笑著繼續吃自己的。在海上，能吃、吃得香，從來不是缺點，反而是體力好、能扛活的象征。我這“餓狼”般的吃相，在這特定的時刻和氛圍裏，似乎也成了這場餃子盛宴中，一個增添歡樂的注腳。
餐廳裏熱氣繚繞，人聲鼎沸，餃子的香氣混合著醋味、蒜味、還有男人們的汗味。窗外是深藍的夜幕和無垠的大海，而窗內，是短暫卻踏實的、屬於漂泊者的喧鬧與溫暖。
我繼續埋頭對付著盤子裏的餃子，耳朵裏是水頭爽朗的笑聲和周圍的談笑，胃裏是逐漸充盈的滿足。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等待、甚至剛才那陣瘋狂的饑餓，仿佛都被這簡單而豐盛的食物，以及周圍同樣簡單而真摯的喧鬧，溫柔地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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