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05 更新時間:26-01-31 20:12
就在打算回去的路上,心裏正盤算著是回房間躺會兒,還是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零嘴,我迎麵就看到了大副。
他正從生活區剛出來,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著眼,手裏拿著根牙簽,正剔著牙,動作不緊不慢,帶著飯後特有的鬆弛感。
想必是剛吃好早飯,也許還喝了杯濃茶。
他身上那套行頭在甲板環境中頗有點“混搭”風:腳上一雙老北京布鞋,灰藍色,看著輕便舒適;上身是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短袖襯衫,扣子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麵一顆;下身一條黑色長褲子,褲腳沾了些許不知道是油漬還是鐵鏽的斑點。
他就這麼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就走了過來——不是囂張,而是一種長期身處某種位置、對周遭環境擁有絕對熟悉感和掌控感後,自然流露的、略帶隨意和篤定的步態,每一步都踏得穩當,仿佛這搖晃的甲板是他家客廳。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架勢,是來視察工作的。雖然水頭說了讓我量完水歇著,但被大副撞見我在非工作時間溜達,總歸不太好,尤其是水頭還在“保養纜機”呢(至少計劃中是)。我得趕緊找到水頭,通個氣,至少顯得我們都在崗位上。
來不及多想,我趕緊轉身,往船頭走去,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
繞過一個艙室,遠遠看見水頭在船頭的工具間門口坐著,背靠著冰冷的鐵壁,兩條腿伸直,正低頭玩手機呢,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嘴角似乎還帶著點笑意,完全沉浸在方寸世界裏,哪有一點在“保養”的樣子。
我幾步躥到他跟前,壓低聲音,帶著點急促:“水頭!大副來了!剛出生活區,往這邊來了!”
水頭手指一僵,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臉上那點輕鬆瞬間斂去,但隨即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他撇撇嘴,把手機塞進褲兜,滿臉不屑,聲音也沒刻意壓低:“來就來唄,怕他幹啥!老子活幹完了,歇會兒還不成?”話雖這麼說,他眼神已經往我剛才來的方向瞟了。
雖然嘴上說著不必理會,但身體很誠實。
話音剛落,他已經立馬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差點帶倒旁邊的小板凳。
他迅速彎腰,從地上抓起那雙沾滿油汙的棉線手套,麻利地套上,又正了正頭上那頂同樣油膩的安全帽,讓它看起來至少是戴著的。
接著,他一把抄起放在腳邊的黃油槍和幾塊髒抹布——這些工具此刻成了最好的道具——拿著工具就往船尾走去,步伐穩健,方向明確,仿佛他本來就是從船尾幹完活,正要去工具間放東西,或者進行下一項工作。
他剛走出沒幾步,就在船中部的開闊甲板區,跟大副應了個麵。兩人停下腳步。
大副已經收起了牙簽,隨手丟進了海裏,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水頭,又看了看他手裏的黃油槍和抹布,最後落在他沾著新鮮油漬(希望是剛抹上去的)的手套上。“水頭,忙呢?”大副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啊,大副。”水頭停下,晃了晃手裏的黃油槍,臉上的表情調整成一種略帶疲憊但認真的模樣,“剛把船尾倆纜機的潤滑點了點,檢查了一下刹車片。天熱,得多留意。”他說得挺像那麼回事。
大副問水頭一些工作上的問題,比如哪個纜機注油口有點緊,上次保養是什麼時候,最近用著有沒有異響等等。水頭都搪塞過去了,回答得含糊但又不至於露餡,夾雜著“還行”、“老樣子”、“回頭我再細看看”之類的萬能詞句,同時巧妙地用黃油槍比劃著,好像隨時要再去補兩下。
大副看到水頭上的工具,還有他手上那確實像剛幹過活的模樣(至少手套是髒的),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麼。畢竟,工具在手,油漬在身,這就是甲板工作的“硬通貨”。大副點了點頭,沒再深究,隻是叮囑了一句:“天氣熱,自己也注意點,別中暑。”
“哎,放心,大副。”水頭應著,側身讓開道。
大副隻是接著往船頭走,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甲板上的設備、纜繩、消防器材,步伐依舊不緊不慢,布鞋底踩在鋼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水頭等他走遠了,才悄悄回頭,朝我藏身的方向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嘴角扯出一個“搞定”的弧度,然後繼續拎著他的工具,真往船尾方向溜達去了,這次大概是真得去抹兩下,以防大副殺個回馬槍。
我鬆了口氣,從藏身的角落走出來,心裏好笑又無奈。
這就是船上的日常,一場心照不宣的、小小的“遭遇戰”與“表演”。大副未必全信,但他需要看到“在崗”的姿態;水頭未必真幹了多少,但他懂得準備好“道具”和“台詞”。而我,一個通風報信的小角色,也在這場微妙的互動中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陽光依舊熾烈,甲板反射著白光,一切如常,仿佛剛才那短暫的緊繃從未發生。隻有我知道,水頭的手機,此刻大概又在他褲兜裏,悄悄亮起了屏幕。
看著大副那穿著布鞋、邁著穩定方步的背影消失在船尾的艙門後,水頭這才肩膀一鬆,長長籲了口氣,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工作狀態”耗去了他不少精氣神。
他走回工具間門口,卻沒再坐下,而是倚在門框上,掏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甲板吸煙區不在這裏。他扭過頭,衝我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點調侃,又有點說不清的牢騷:
“這大副,三天兩頭下來轉悠,跟巡檢似的。”他咂咂嘴,眼珠子往上層生活區方向瞟了瞟,話鋒一轉,帶著點疑惑,“最近咋不見著船長下來了呢!往常隔三差五也能在甲板撞見一回,背著手,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看看。這陣子……悄沒聲兒的。”
我正琢磨著水頭是不是在沒話找話,他卻突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裏帶著一種老江湖的警惕:“說不定他啥時候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就給你來這麼一下,”他用手指做了個“突然出現”的手勢,“被他逮著了,可說不準想什麼壞招整你呢!那老家夥,心思深著呢。”
我聽得一愣,下意識覺得水頭有點過於警覺了,便說:“應該不會吧,都船長這個位置了,管著整條船,大事都操心不完,應該不會這麼小心眼。而且,”我想起最近的人員變動,“老陳也下船休假了,船上好多事不都得他點頭?忙吧。”
“你這小孩懂什麼!”水頭立馬反駁我,像是被我的話戳中了某個點,語氣變得有些激動,又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他掰著手指頭,數落起船長的“可疑之處”:“他一不抽煙二不喝酒的,跑船的男人,有幾個這樣的?清心寡欲得嚇人。跑船跑這麼長時間了,人也就木訥了,一天到晚在駕駛台、房間裏悶著,不看海就看報表,總會琢磨什麼玩意兒出來。越是這樣的人,心思越細,規矩看得越重,指不定就在哪兒等著挑你毛病呢!”
他越說越來勁,顯然是積壓了些看法,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倒出來。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麼確鑿證據,猛地一拍**,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尖:
“你忘了嗎?就上上回,在舟山港!之前咱倆啊放梯子,忙忙活活的。旁邊沒箱子擋著,你覺得帽子礙事,圖省事,安全帽的帶子沒係牢,鬆鬆垮垮掛在脖子上,覺得上麵有箱子擋著別人看不見是吧?”他瞪著我,仿佛場景重現,“結果怎麼著?被他(指船長)看的一清二楚!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就站在上層走廊,隔著玻璃窗,眼神跟鷹似的。警告你兩回!第一次是當著我的麵說的吧?第二次是單獨把你叫去駕駛台說的吧?咋就不長記性呢!”
水頭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心裏那點“船長不會那麼計較”的想法澆了個透心涼。那兩回警告,我確實記得。第一次在甲板,船長路過,隻是淡淡說了句“安全帽戴好”;第二次在駕駛台,他語氣嚴肅了些,說“安全無小事,尤其在舷邊作業,任何僥幸都是給自己埋雷”。我當時隻是覺得難堪,覺得他小題大做,現在被水頭這麼一點,背後似乎真有雙眼睛在時刻盯著,而且記得清清楚楚。
我張了張嘴,想辯解當時是因為箱子遮擋覺得安全,或者抱怨船長管得太細,但看著水頭那副“你看我說對了吧”的表情,話又咽了回去。水頭的話糙理不糙,在船上,安全是紅線,任何疏忽都可能被放大,而船長,作為這艘船安全的第一責任人,他的“木訥”和“不近人情”,或許正是這種高壓管理的體現。他不需要像大副那樣頻繁巡視,但他的存在感,恰恰可能通過這種“偶然”的、精準的“發現”來彰顯。
海風吹過,帶來鹹腥的氣息。甲板上隻剩下我們兩人,以及遠處隱約的輪機聲。水頭看我啞口無言,哼了一聲,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擺弄他的黃油槍去了,仿佛剛才那番關於船長“心思”的議論,隻是隨口吹過的一陣海風。
但我心裏卻起了點波瀾。在這看似遼闊自由的海上,在這鋼鐵的移動堡壘裏,規矩、等級、還有那雙可能無處不在的眼睛,構成了另一重無形的、需要時刻小心航行的水域。水頭的話,像一聲悶雷,提醒著我:航行不止於風浪,更在於這些細微處的人心與規矩。我下意識地正了正自己頭上那頂因為量水而有些歪斜的安全帽,把下頜帶係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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