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72 更新時間:26-02-04 13:48
下午是雷打不變的收拾爛攤子。
這像海上的潮汐一樣準點。從短暫的、搖晃的午睡中被生物鍾或潛意識裏的職責拽醒,照常起來,揉揉還沒睡醒的雙眼,眼皮還有些發黏。
腳探進床下那雙沾著陳年油漬和水跡的工裝鞋,起身換鞋,身體記憶般走向那個充滿油膩與食物餘味的地方——去廚房刷盤子。
水槽裏又是一片狼藉,午餐的戰場尚未打掃。
熱水、洗潔精、鋼絲球,重複千百遍的動作,讓沾滿醬汁和飯粒的餐具恢複冰冷的光潔。窗外是永恒的海,窗內是永無休止的循環。
而晚餐的期待,是這循環裏的一點油星。
晚飯呢,燉豬蹄子。這消息或許早上就傳開了,或許是在午飯後大廚輕描淡寫提起的。真正的工程從中午就開始:大廚中午就把處理好的豬蹄丟進了鹵鍋中。
那口深不見底的老鹵鍋再次被點燃,加入新的香料包,添水,醬油和糖色讓湯汁變成深厚的醬褐色。豬蹄——被燎淨細毛、斬成大塊的豬蹄,撲通撲通沉入鍋中。一煮就是三四個小時,小火咕嘟著,讓時間與熱量穿透皮肉筋骨。
到了傍晚,整個廚房,乃至附近的走廊,都彌漫著那種複雜而霸道的醇香。
那是油脂、膠質、醬油、香料在漫長熬煮中達成的和解與升華。掀開鍋蓋,蒸汽轟然而上,露出鍋中顫巍巍、油亮亮的寶物。那豬蹄上的皮啊,不用摸,大眼一看,就是拿著入口即化的那種。
色澤是**的琥珀紅棕,皮下豐腴的脂肪幾乎已化為無形,隻剩下膠質滿滿的、半透明的皮,包裹著酥爛的肉與筋。它們浸泡在濃稠的鹵汁裏,微微晃動,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散開。
輪到我來將它們分裝到餐盆裏。我拿著長柄食物夾,小心翼翼地去夾。我那夾子夾,還得小心點,屏住呼吸,力道要恰到好處,既不能太輕夾不住,更不能太重。
不然很容易給它夾破皮,讓完美的賣相毀於一旦;更糟糕的是,還有可能從夾子上滑落掉地上——那光滑滾燙的表麵,與不鏽鋼夾子之間的摩擦力小得可憐。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我全神貫注對付一隻尤其肥碩的蹄髈時,手腕角度一個微小的偏差,夾子一滑,那塊顫巍巍、油汪汪的寶貝,“啪嗒”一聲,結結實實地掉在了油膩的、剛拖過卻未必絕對幹淨的地麵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我下意識地抬頭四顧——隻要廚房沒人。大廚可能去庫房了,其他人還沒到幫廚的點。心跳加速,不是怕被責罵浪費,而是一種下意識的、關於“處理”的本能迅速啟動。
幾乎沒怎麼猶豫,我迅速彎腰,用夾子將那塊不幸的豬蹄夾起,幾步衝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洗一洗。
冰涼的自來水衝走了表麵的浮塵和可能沾上的細微汙漬,也衝走了那“掉在地上”的物理證據。它看起來又變得油光水滑,隻是溫度降了些,表皮因冷熱刺激稍稍收縮。
然後,我把它放回滾沸的鹵鍋裏,讓它再入個味兒,在高溫的湯汁裏滾上幾十秒。高溫能消毒,鹵汁能覆蓋一切——我這樣告訴自己。撈出來,放進給船員們的大盆裏,混在其他完美無瑕的兄弟之間,毫無破綻。
就當沒掉地上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才鬆了口氣,心裏卻泛起一絲惡作劇般的、複雜的情緒。至於給誰,那就是看誰不爽,哈哈!一個陰暗又帶著點船員式幽默的念頭冒出來。當然,這僅僅是念頭,不會真的去實施分配。但若非要較真,直接給船長。
這個念頭如此自然地表露出來。畢竟就他一個人跟全船關係不行,那種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用規矩和眼神而非言語管理著所有人的距離感,讓大家敬而遠之。可在表麵要表現的尊敬一些,這是生存法則。
那塊掉過地上的豬蹄,最終會混在大家一起分享的盆裏,被不知情的某個幸運(或不幸)的船員夾走,吃下,化作熱量和力氣。而關於它墜落又升起的秘密,隻有我和這間充滿蒸汽與香氣的廚房知道。這或許就是海上生活最微觀的縮影:在單調與重複中,用一點食物、一點汗水、一點不便言說的小秘密,對抗著浩瀚的孤獨與嚴格的秩序。鍋裏的鹵汁繼續翻滾,窗外暮色漸沉,又一餐即將開始,而生活的滋味,總是複雜地調和著潔淨與汙漬、尊敬與腹誹、意外與如常。
晚上來吃飯的人都比較集中。
忙碌了一天的身體和同樣空虛了一天的胃袋,都指向同一個目標。餐廳裏很快坐滿了人,聲音嘈雜,餐具碰撞,與中午相比,更多了一份結束主要勞作後的鬆弛和期待。畢竟都餓了,就等著晚上吃頓好的來犒勞自己。醬鹵豬蹄的濃鬱香氣像無形的鉤子,把人都從各自的角落勾了過來。
也有等著去換班的。那班4-8值班的人此刻還在崗位上,盯著茫茫夜色與儀表盤。餐廳裏有些吃得快的人,三兩口扒完飯,就趕緊起身,去替換他們,好讓同伴也能來吃上這口熱乎的、軟爛的豬蹄。這是船上的默契,一頓像樣的晚餐,值得這樣的交接。吃完再換回來,夜班的漫漫長夜,也需要紮實的食物墊底。
餐廳裏上演著風卷殘雲。對著燉得酥爛脫骨、色澤紅亮的豬蹄,沒人還能保持矜持。啃咬聲、滿足的歎息、對火候的簡短稱讚,混成一片。不到半小時,大盆裏的豬蹄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下去,米飯也消耗大半。喧囂漸歇,吃飽的人叼著牙簽,聊著天慢慢散去,隻剩下一桌狼藉和空氣中愈發濃烈的肉香餘韻。
就在這時候,船長才慢慢吞吞的過來。
他與這剛結束的、帶著饕餮餘溫的熱鬧場麵有些格格不入。
餐廳已略顯空蕩,光線似乎都因為他遲來的身影而沉澱下來。他端著那個專用的、邊緣磕掉了一點瓷的白色餐盤,步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平穩。
他先走到飯桶邊,掀開蓋子,用飯勺往裏麵盛了一小勺米飯,真的隻是一小勺,勉強蓋住盤底。看來他吃的飯也不多呀,我心裏暗忖,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微微挺著的小肚子上。
那肚腩在合身的製服下並不誇張,卻顯眼地存在著,與這少得可憐的米飯形成一種有趣的對比——或許年紀到了,代謝慢了,又或許,他的“分量”都藏在別處。
然後,他走向那盆所剩無幾的豬蹄。盆裏隻剩下兩三塊,浸泡在濃稠的醬色湯汁中,顯得格外孤獨。他拿著夾子,仔細地撥弄、挑選了一下,夾起了其中看起來最完整、肉最多的一塊。那塊豬蹄顫巍巍地,幾乎要從他夾子上滑落,他手腕穩了穩,才妥帖地放到那可憐的一小撮米飯旁邊,醬汁立刻浸潤了雪白的飯粒。
他找了個最靠邊、沒人的桌子坐下,背對著大部分空桌椅,麵朝舷窗外的黑暗。這個位置讓他既能觀察餐廳入口,又保有某種獨處的姿態。他先吃了幾口那被鹵汁泡透的米飯,動作斯文,然後,才將注意力轉向那塊豬蹄。
等他準備啃豬蹄的時候,那個平日裏被威嚴、距離感和筆挺製服包裹的形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他沒有像其他船員那樣直接上手——那太不“船長”了。他拿起筷子,試圖優雅地分解它。但豬蹄燉得太爛了,筷子一戳,皮肉便分離滑脫,根本夾不住。他嚐試了兩次,均告失敗,那塊皮亮肉爛的蹄髈在盤子裏頑皮地滾動,就是不聽話。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放下筷子。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四周(雖然沒什麼人),仿佛確認無人注意後,他才終於放棄了餐具,伸出雙手。
那是雙不算大、但骨節分明、很有力量的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去對付那塊滾燙的、滑膩的**。他先用指尖試探性地碰了碰,被燙得微微一縮,又鼓起勇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端露出的、相對不那燙手的骨頭。
然後,他低下了頭。這個動作讓他脖頸後側有些許鬆弛的皮膚顯露出來。他湊近餐盤,張開口,咬了下去。
第一口,是那塊最豐腴的、顫巍巍的皮。幾乎是入口的瞬間,那層膠質豐厚的皮就在他齒間化開了,混合著濃香的鹵汁。我能看到他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喉結隨之滾動。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眉頭似乎極細微地舒展了一瞬,那是一種純粹的、食物帶來的生理愉悅,短暫地擊穿了日常的嚴肅。
接著是耐心地啃食。他不再試圖維持完全的安靜,而是允許自己發出一點點細微的**聲,為了不放過骨髓裏的精華。
他啃得很仔細,很有章法,順著骨骼的紋理,用牙齒和舌頭配合,將那些粘連在骨頭上的筋、肉、膜一絲絲地剝離下來。他的手指很快沾滿了亮晶晶的醬汁,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隻是專注地、甚至有些虔誠地對付著手中的食物。偶爾,他會停下來,用紙巾擦一下嘴角或手指,但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塊豬蹄。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駕駛台發號施令、在甲板上目光如炬、讓水頭背後嘀咕“心思深”的船長。他隻是一個在航行夜晚、獨自享用一塊燉得極爛的豬蹄的中年男人。那挺著的小肚子,或許正是由這樣無數個獨自遲來的、專注的夜晚積累而成。他吃得緩慢,甚至有些費力,但全神貫注,仿佛這啃食的過程是某種重要的、私密的儀式。
當他終於放下那根被啃得幹幹淨淨、泛著白光的骨頭時,他再次拿起紙巾,更仔細地擦了擦手和嘴。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沒什麼表情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略顯笨拙又無比專注的食客從未存在過。他端起餐盤,走向殘食台,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又變回了那個與全船保持著微妙距離的船長。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混合了香料與肉類的複雜香氣,以及他餐盤裏那根光潔的骨頭,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而那塊豬蹄是否曾有奇遇,隻有我知道。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低下頭,繼續擦拭著已經光潔如新的料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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