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駕駛台的笛聲

章節字數:2944  更新時間:26-03-01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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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大家都吃完飯後,餐廳裏的人聲像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滿桌狼藉。沒人願意在靠港前夜多耽擱,有的急著回去最後檢查裝備,有的想抓緊時間補覺,水頭也揣著他的扁壺晃晃悠悠走了。我深吸一口氣,知道最後的收拾必須快。

    我抓緊時間收拾。碗盤疊放、殘羹彙集、桌麵擦拭,動作麻利得像設定好的程序。

    靠港前夕,大家吃得匆忙,浪費反而少些,但油膩的盤子依然堆成了小山。我將它們迅速運進水槽,浸泡上熱水和強力洗潔精——深度清洗留待明天,現在隻需初步處理。垃圾袋被各種魚骨、菜葉和紙巾塞得鼓脹,我用力紮緊袋口。

    在天黑之前,我拎著那袋沉甸甸的廚餘,再次走向右舷的水密門。

    推開門,最後的天光是一種朦朧的深藍色,海麵尚未完全漆黑,遠處林查班港口的燈火卻已連成一片璀璨的光帶,錨地裏其他船隻的輪廓燈星星點點。

    我將垃圾倒掉,看著它們消失在船尾翻湧的暗沉海水中。隨即返回,把地拖掉。潮濕的拖布在燈光下反著光,帶走最後一點鞋印和碎屑。

    做完這些,廚房和餐廳總算恢複了可以安心的秩序。關掉大部分燈,隻留幾盞照明。我終於能回去了——但腳步沒有走向生活區,而是向上。

    直奔駕駛台。推開那扇厚重的門,室內是恒溫的微涼和儀器低鳴的靜謐。與下方餐廳殘存的煙火氣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緊繃如弦。

    大副和侯帥目不轉睛的盯著前麵。巨大的弧形觀察窗外,是潑墨般的夜色,但近處海麵卻被本船和周圍船隻的燈光切割得光怪陸離。

    這邊海域的船隻不少。正如大副白天所說,靠近繁忙港口,航路如同水上市集。但多數不是遠洋巨輪,基本上都是小漁船,船身低矮,燈光昏暗,拖著網具或載滿漁獲,像一群靈敏而頑固的遊魚,在航道上穿梭。也有幾艘貨船,但噸位不大,就裝了不到十個集裝箱,船速緩慢,在這邊晃悠,大概是從事沿岸或近海短途運輸。

    麻煩就在於這些小漁船。它們似乎對國際避碰規則和甚高頻(VHF)呼叫慣例不太在意,或者說,更信賴自己的經驗和靈活性。

    時不時從我船頭過,為了抄近路或追逐魚群,幾乎貼著我們的預定航線橫穿。

    這可把大副給氣的。我能看到他緊握扶手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嘴角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他對著VHF無線電,用英語和簡單的當地語言反複呼叫,報出我船船名、位置和航向,警告對方保持距離。“XX漁船,這裏是XX輪,你正橫穿我船船頭,請立即轉向!立即轉向!”

    然而,怎麼呼叫他們,他們都不理我們。無線電裏隻有沙沙的電流聲,偶爾夾雜著其他船隻無關的通話。那些漁船依舊我行我素,船頭昏暗的燈光在波浪中起伏,越來越近。

    大副眼看著距離越來越近,雷達屏幕上的光點與視覺觀測的船影幾乎重合。再等下去就危險了。他不再猶豫,猛地抬手,趕緊拉起鳴笛控製杆。

    “嗚——!!!!”

    低沉、渾厚、極具穿透力的汽笛聲猛然爆發,像一頭巨獸的怒吼,瞬間撕裂了寧靜的夜空,在廣闊的海麵上滾滾傳開。這聲音在駕駛台內聽來都震耳欲聾,帶著鋼鐵的震顫。這不再是禮貌的無線電提醒,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警告。

    幾乎在笛聲響起的同一秒,那艘幾乎要撞上我們航跡的小漁船有了反應。隻見它小小的船身猛地一偏,一個靈巧而急促的旋回,險險地擦著我們的船頭浪邊緣,走開了。它甚至沒有改變航向,隻是繞了個小彎,很快又融入到其他漁船的燈火群中,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駕駛台裏一片寂靜,隻有汽笛的餘音仿佛還在空氣中振動。大副緩緩鬆開鳴笛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罵了句極粗的話。侯帥明顯鬆了口氣,但後背依然繃得筆直。

    “盯緊了,”大副的聲音恢複了冷硬,“這幫家夥,不怕撞。燈光都給我看好,雷達輔助,一有靠近趨勢,不用請示,提前鳴笛警示。”

    “是。”侯帥低聲應道。

    我站在門邊陰影裏,沒有出聲。窗外,夜色更濃,港口的燈火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通往林查班的最後一段水路,就在這燈光、漁火、以及不時響起的、威懾性的汽笛聲中,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靠港的挑戰,在真正係纜之前,已然在這片繁忙而略帶無序的海麵上,悄然開始。

    震耳的汽笛餘音仿佛還在鼓膜裏嗡嗡作響。我看著那艘小漁船靈巧地沒入黑暗,像一滴水彙入河流,方才那驚險的幾秒仿佛隻是夜色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大副依舊繃著臉,目光雷達般掃視著前方更廣闊的海麵,那裏仍有星星點點的漁火在漂移。侯帥也重新挺直了背,更加專注地盯著夜視儀和雷達屏幕。

    駕駛台裏恢複了先前的靜謐,隻有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但那根緊繃的弦,顯然還懸著。

    我沒再打擾他們。這種高度專注的時刻,任何無關的交談都是噪音。剛才那聲突如其來的汽笛,像一記重錘,不僅驚走了漁船,也把我從一種旁觀的鬆弛狀態裏敲醒。靠港,從來不是到達碼頭、放下舷梯那麼簡單。這最後一段水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悄悄退後兩步,我轉身拉開了駕駛台厚重的門。走廊裏相對溫暖的空氣包裹過來,瞬間將駕駛台那種帶有精密電子設備涼意的肅穆感隔絕在身後。但汽笛聲似乎還追著我,在耳道深處留下隱隱的回響。

    我沒有立刻回生活區,而是順著走廊走到外側的步行甲板。夜晚的海風帶著深刻的涼意,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剛才在駕駛台內積聚的些許窒悶。

    港口的光帶在右舷延伸,已經能清晰分辨出碼頭上吊車的巨臂和成排集裝箱的輪廓,燈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麵上,拉出長長的、破碎的金色光漣。

    但此刻吸引我的不是這些。我靠著冰涼的欄杆,望向剛才小漁船消失的方向。那片海域現在看起來平靜無波,隻有我們船航行掀起的白色尾流在黑暗中延伸。

    那些漁船,它們的小、靈巧、以及對規則某種程度上的“漠視”,構成了與巨輪截然不同的海上生存邏輯。我們的謹慎、呼叫、乃至最後的汽笛警告,在它們看來,或許隻是龐然大物笨拙而惱怒的喘息。兩種尺度,兩種節奏,在這片通往港口的水域擁擠地交彙、摩擦,擦出剛才那危險的火花。

    風吹久了,有些冷。我搓了搓胳膊,離開欄杆。該回去了。明天——確切地說,是幾小時後——將是一個早起的、忙碌的黎明。

    回到生活區,走廊裏安靜了許多,大部分艙門都關著,裏麵透出電視機隱約的聲音或聊天聲。經過水頭的房間時,門縫下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響,大概那點酒意終於把他帶入了睡眠,為明天的帶纜積蓄體力。

    我推開自己艙室的門,熟悉的狹小空間讓人安心。關上門,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先拿起空調遙控器,把溫度調高了一點點——後半夜會涼。然後簡單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臉上,精神為之一振。最後檢查了一下明天要穿的工裝,手套、帽子都放在順手的位置。對講機插上充電座,屏幕在昏暗中小小地亮了一下。

    做完這些,我才真正鬆弛下來,躺到床上。身體的疲憊此刻細細密密地泛上來,但大腦卻還清醒著,像被那聲汽笛洗過一樣。窗外的港口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微弱的光斑。身下的床鋪隨著船舶極其緩慢的轉向(或許是在做靠泊前的最後調整)而有著幾乎難以察覺的傾斜。

    閉上眼,黑暗中卻浮現出駕駛台窗外那片繁星般漁火的畫麵,還有大副按下汽笛時果斷而緊繃的側影。耳朵裏,那渾厚的“嗚——”聲似乎還在隱隱回蕩,與記憶中無數個航行夜晚的種種聲響——風聲、浪聲、輪機聲——混合在一起。

    明天0700,林查班。這個時間點,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夜晚的混沌之中。我知道,當它到來時,所有的預備、等待、乃至此刻的思緒,都將被具體而瑣碎的行動取代:早起、備車、帶纜、係泊……但現在,在這汽笛聲消散後的深夜裏,在這搖晃著駛向燈火的鋼鐵房間中,我隻需要睡眠。其餘的,交給即將到來的黎明,和那時必須清醒過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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