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66 更新時間:26-01-01 20:19
簫逸踏入那扇由硯台機關開啟的暗門,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比西廂房下的地道更為規整寬闊,兩側牆壁甚至鑲嵌著發出微弱熒光的不知名石片,提供著勉強可視的光亮。空氣冰涼,帶著濃重的陳年紙張、墨錠以及一種防蟲草藥混合的氣味,與上方書房的檀香截然不同。
他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到聲音,精神卻緊繃到極致,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石階不長,約二三十級便到了底,連接著一條短促的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石門,門內透出穩定而明亮許多的光線——是油燈或蠟燭的光。
他屏息靠近,從門縫向內望去。
裏麵是一間約莫尋常廂房大小的石室,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青石,靠牆立著數排高大的鐵木架子,上麵整齊碼放著一卷卷文書、一本本冊籍,還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箱篋。石室中央有一張寬大的石案,案上除了一盞明亮的銅燈,還攤開著幾本冊子,筆墨紙硯俱全。
裴弘毅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其中一個架子前,似乎在查閱什麼。
簫逸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架子。大部分冊籍外觀古樸,並無特異。但他的視線很快被石案旁邊一個獨立的、略小的紫檀木櫃吸引。那櫃子造型精巧,上了鎖,但鑰匙就隨意地掛在旁邊的架子上。更重要的是,櫃子表麵落灰甚少,顯然經常被開啟。
此時,裴弘毅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冊子,轉身走回石案坐下。他將手中冊子與案上攤開的另一本對比著,不時提筆標注,神態專注。
借著這個機會,簫逸小心地將門縫推大些許,凝神去看裴弘毅正在翻閱的冊子。那冊子的封麵是深藍色的,樣式……與拓跋宏給出的那本真賬,以及蘇曉卿後來得到的那些仿製品,幾乎一模一樣。但裴弘毅此刻對照的兩本,其中一本墨跡尤新,似乎正在錄入或核對,另一本則顯陳舊。
簫逸心跳微微加速。這裏,很可能就是裴弘毅存放真正核心賬簿之所!那個紫檀木櫃,或許就裝著最終、最完整的版本,或者是最關鍵的憑證。
他按捺住立刻進去探查的衝動。裴弘毅在此,風險太大。他靜靜等待,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幼豹,極有耐心。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裴弘毅似乎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他將兩本冊子合攏,拿起那本較新的,走向那個紫檀木櫃。他用鑰匙打開櫃門,將冊子放了進去。櫃門開合的瞬間,簫逸瞥見裏麵層層疊疊,都是類似的藍色封皮冊子,數量不少。
裴弘毅鎖好櫃子,卻沒有將鑰匙放回原處,而是揣入了自己懷中。他吹熄了石案上的銅燈,僅靠牆壁的微光照明,朝門口走來。
簫逸立刻後撤,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回石階之上,隱匿在轉角陰影之中。
下方傳來石門關閉、機關扣合的沉悶聲響,隨後是裴弘毅踏上石階的腳步聲。聲音經過簫逸藏身之處,逐漸向上遠去,最終,上方傳來暗門開合的聲音,書房牆壁恢複原狀的聲音隱約可聞,接著是裴弘毅走出書房、吩咐下人的動靜,再漸漸歸於寂靜。
又等了片刻,簫逸才再次悄無聲息地下到石室門口。石門緊閉,但他方才觀察過,開啟的機關似乎在門側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內。他試著將手指探入,模仿類似書房硯台的旋轉方式撥動裏麵的機括。
“哢噠。”
石門應聲向內滑開。
他閃身進入,重新點燃了石案上的銅燈。室內一切如舊,那個紫檀木櫃靜靜立在角落。
他走到櫃前,看了看空蕩蕩的鑰匙鉤。櫃鎖精致,是複雜的簧片鎖,沒有鑰匙很難無聲開啟,強行破壞必然留下痕跡。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石案上那些攤開的冊子和裴弘毅剛才做記錄的紙張上。
他快速翻閱了石案上的冊子。其中一本,記錄的內容與拓跋宏那本真賬有部分重疊,但條目更詳細,數額更具體,後麵還附著一些簡略的人名代號和日期。另一本似乎是草稿或備份,墨跡較新。而在石案一角,壓著幾頁剛剛寫就的紙,上麵列著一些條目和數字,像是在彙總或核對。
簫逸記憶力極佳,他集中精神,將石案上這些可見的、可能是真賬部分內容的條目、數字、代號,盡可能迅速地記在腦中。特別是其中幾筆涉及巨大數額、且標注了特殊符號的往來,他反複默念,烙印於心。
至於那個紫檀木櫃……他伸出手,輕輕**過冰冷的櫃門。裏麵就是最終的原件,是足以扳倒裴弘毅的鐵證。但他不能拿走。一來沒有鑰匙,強行開啟風險太大,極易觸發未知警報或留下無法掩飾的痕跡;二來,即使僥幸得手,裴弘毅發現真賬失竊,必然狗急跳牆,不僅會全力追索,更可能對尚在府中的自己,乃至對蘇曉卿,采取極端措施。蘇曉卿讓他來,是尋找線索和證據,而非立刻打草驚蛇。
知道真賬的確切所在,記下關鍵部分,或許比貿然帶走原件更有策略性。蘇曉卿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和合適的時機。
將石案上的物品恢複原狀,確保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後,簫逸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紫檀木櫃,吹熄銅燈,退出石室,反手關好石門。
沿原路返回順利得多。他很快回到書房暗門後,再次側耳傾聽,確認書房內外無人,這才推動機關,閃身而出,又將暗門複原。仔細檢查了硯台位置和書房各處,確保沒有留下任何不屬於這裏的痕跡,這才走向自己出來的那處帶窺縫的暗門。
側身擠回暗道,關好石壁,黑暗重新將他包裹。他憑著記憶和石壁上微弱的刻字指引,在錯綜複雜的地道中穿梭,終於回到了標有【西廂·出】的岔路口,再循著【西三】的標記,找到了那陡峭的石階。
上去,推開床底的暗板,重新回到那間充斥著熏香和塵土的客房床下。稍稍喘勻氣息,他先將那個被捆塞在深處的倒黴仆役拖出,解開封口的布條和手腳束縛,又在其頸後補了一下,確保其會昏迷到天亮且醒來後記憶模糊。然後,將自己換回錦衣,把仆役的衣物胡亂塞回其身邊,再將人重新塞回床底較淺處,做出其自己暈倒爬入的假象。
最後,他躺回床上,拉好被子,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隻是疲憊沉睡。
做完這一切,窗外天色已呈深藍,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漫長而驚險的一夜即將過去。
身體叫囂著疲憊,但頭腦卻異常清醒。裴弘毅密室的情景、那些賬簿的樣式、紫檀木櫃的位置、以及強行記下的關鍵條目與數字,在腦海中反複回放。
他輕輕閉上眼睛,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
真賬所在,已然知曉。接下來,便是如何將這個消息,安全地送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一層灰蒙蒙的薄光透過被封死的窗欞縫隙滲入屋內。簫逸本就淺眠,加之心中有事,幾乎在窗外傳來第一聲極其輕微、猶如落葉擦過瓦片的異響時,便倏然驚醒。
他維持著躺臥的姿勢未動,呼吸平穩,耳朵卻已捕捉著窗外動靜。不是尋常仆役或護衛的腳步聲,那聲音太輕,太刻意,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節奏——篤,篤篤。
是靖王府的暗號。
簫逸心頭一動,謹慎地起身,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窺去。朦朧晨光中,一個穿著相府雜役服飾、卻身姿挺拔如鬆的身影立在窗外,帽簷壓得很低,但那張冷峻而熟悉的麵容,不是紀黎是誰?
懸了一夜的心,在看到這張臉時,終於稍稍落到實處,甚至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見到“自己人”的踏實與微喜。他不再猶豫,迅速而輕巧地撥開窗栓——這窗戶雖被封死,但內側的插銷並未被從外釘死,仍可打開一條縫隙。
窗扇剛推開一掌寬,紀黎便如遊魚般側身閃入,落地無聲。他反手將窗戶掩回原狀,動作幹淨利落。室內光線暗淡,但紀黎的目光迅速在簫逸身上掃過,確認他無甚大礙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公子,”紀黎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快而清晰,一如他平日作風,“王爺已知曉情況。他過一會兒便會親自前來相府,以探視為名接您回去。請您暫且忍耐,在此安心等候,莫要再冒險行動。”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物,迅速塞入簫逸手中。觸手微涼堅硬,是一柄不足巴掌長、卻異常鋒利堅韌的精鋼短刃,刀柄纏著防滑的細繩,正是適合隱藏和突襲的樣式。“防身。非萬不得已,勿用。”
信息傳達完畢,武器交付,紀黎便準備轉身,顯然不打算久留。
“紀黎。”簫逸卻低聲叫住了他。
紀黎腳步一頓,回頭看來,眼神帶著詢問。
簫逸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急切:“我昨晚……發現了一些東西。”他快速地將自己如何找到床下密道,如何潛入聽竹軒書房暗處,聽到裴弘毅與下屬對話,以及最終發現地下石室和疑似真賬所在紫檀木櫃的經過,揀緊要處簡略告知。他省略了自己記下部分賬目細節,隻強調了真賬的存放位置和裴弘毅對此的自信。
紀黎聽著,冷峻的臉上並未出現太大波瀾,隻是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與了然。他微微頷首:“公子果然找到了。王爺猜測,真賬多半就在相府內,隻是具體藏於何處,難以確定。公子此舉,至關重要。”
簫逸見他似乎並不十分意外密道的存在,不禁有些好奇:“王爺……早就料到相府有密道密室?”
“王爺隻是根據裴相為人多疑、行事縝密的特點,推斷他必有極其隱秘的藏物之所,最大可能便在其日常活動的核心區域之下。密道是這類布置的常備之選。”
紀黎解釋了一句,隨即想起什麼,問道,“公子可還有別的事?若無,屬下需盡快將此事回稟主子。”
“等等,”簫逸想起另一件牽掛的事,“王爺……在府中一切可好?裴弘毅以我為質,是否對王爺有所脅迫?”他記得昨日裴弘毅言語間對蘇曉卿的試探與算計。
紀黎聞言,神色稍緩,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肯定:“公子放心,王爺一切安好。裴相雖有小動作,但尚在王爺掌控應對之中。主子讓您不必憂心,保重自身為上。”
聽到蘇曉卿安好,簫逸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仿佛也落了地,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有勞你冒險前來。”
紀黎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身形微動,便如一道輕煙般再次從窗縫滑出,迅速消失在漸亮的庭院景物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簫逸輕輕關好窗,插上插銷。手中緊握著那柄精鋼短刃,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越發清晰。
他坐回床邊,開始消化紀黎帶來的信息。蘇曉卿一會兒會親自來……這無疑是最強的定心丸。而紀黎提及的,蘇曉卿早已猜測真賬就在相府內……
簫逸忽然怔住。
蘇曉卿早就懷疑真賬在相府。所以,他讓自己“隨意”出門買荷花酥,真的隻是“隨意”嗎?讓自己落入拓跋宏之手,被送入相府……這難道也是計劃中的一環?一個看似被動、實則主動將自己送入虎穴,近距離尋找真賬線索的險招?
難怪紀黎聽到自己發現密道和賬房時,驚訝之餘,更多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或許在蘇曉卿的預判中,自己有一定機會接觸到相府的秘密,隻是沒想到會如此深入、如此順利?
簫逸背脊微微發涼,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恍然以及對蘇曉卿深沉謀算的複雜感觸。每一步看似被動,實則都可能隱含著更深的意圖。自己這場驚心動魄的夜探,或許從頭到尾,都未曾脫離那位“舅舅”的棋盤。
他將短刃小心藏入袖中暗袋,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走到桌邊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讓紛亂的思緒逐漸沉澱下來。
無論這是否在蘇曉卿的算計之內,結果總歸是好的。真賬的位置已經找到,關鍵信息也已記下。現在,他隻需要等待,等待蘇曉卿的到來。
窗外,天色越來越亮,相府沉睡了一夜的龐然大物,即將蘇醒。而風暴的中心,正在悄然轉移。
靖王府,書房。
晨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細長的光影。蘇曉卿並未像往常般坐在書案後,而是立於一側牆邊,目光沉靜地凝視著懸掛其上的一幅詳盡的京城布防圖。圖上墨跡猶新,一些關鍵節點旁還有朱筆勾畫的痕跡,顯然剛被仔細推敲過。
他身姿挺拔,一襲家常的月白色雲紋錦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側顏在光影中顯得沉靜而專注,唯有指尖偶爾在圖紙上某處輕輕一點,流露出內心的思量。
房門無聲滑開,紀黎的身影如幽靈般悄然入內,躬身行禮:“主上。”
“如何?”蘇曉卿並未回頭,聲音平淡。
“公子無恙。”紀黎言簡意賅,“已按您吩咐,傳達了消息,並留了防身之物。”他稍作停頓,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公子還告知,昨夜他借機探查,已尋得相府密道,並確認了裴弘毅書房地下藏有密室,其內紫檀木櫃中,極可能存放著真賬原件。公子記下部分關鍵條目,未動原件。”
蘇曉卿聞言,目光終於從布防圖上移開,轉過身來。那雙總是蘊著三分疏離七分莫測的鳳眸裏,平靜無波,仿佛聽到的並非驚天秘聞,而是一件預料之中的小事。他僅微微頷首,從喉間逸出一個簡短的音節“嗯。”
這反應太過平淡,甚至沒有追問細節。紀黎垂首侍立,心中卻了然。主子果然早有推斷,公子此番冒險探得的,不過是印證並精確了那個推斷。
蘇曉卿緩步踱回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深藍色封皮的冊子,正是那七本足以亂真的仿製賬簿,以及拓跋宏給予的那本唯一含有部分真實記錄的賬冊。旁邊放著一個大小合宜、做工精巧的空紫檀木匣。
他的指尖在這些冊子上輕輕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去,”蘇曉卿抬眸,看向紀黎,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將這些,都仔細裝好。”他目光掃過賬冊和木匣。
“是。”紀黎利落應聲,上前開始小心地將賬冊裝入木匣,動作一絲不苟。
蘇曉卿則轉身走向內室。片刻後,他已換上一身更為正式的玄色親王常服,金線繡製的蟒紋在晨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威儀。他走回書案前,看著已被紀黎妥帖封裝好的木匣,淡淡道:“備車吧。咱們去趟丞相府,”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窗欞,望向了相府的方向,似乎是想到什麼有趣的畫麵輕笑道:“本王親自上門把人要回來。”
紀黎躬身:“是,主子。屬下即刻安排。”
蘇曉卿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布防圖,指尖在某個標注著丞相府的區域輕輕一按,隨即轉身,率先向書房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紀黎捧著木匣,沉默而堅定地緊隨其後。
晨光愈盛,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向王府深邃的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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