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55 更新時間:26-01-10 10:04
襄陽,鎮南將軍府。
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湯藥味,像是一層厚厚的繭,將整個內室包裹得密不透風,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從錦塌深處透出的、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劉表,這位曾單騎入荊州,被譽為八駿之一的儒雅長者,此刻正蜷縮在華麗的錦被中。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與死神進行著必輸的拔河。
他的眼神已經渾濁不堪,瞳孔渙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虛抓了兩下。他在抓什麼?是那個大耳長臂、滿口仁義的劉備?
還是那個被他嫌棄、遠在江夏的長子劉琦?亦或是,那個他曾夢想過,卻最終破碎的帝王夢?
“玄……玄德……”
這一聲呼喚極其微弱,若遊絲般飄忽,卻在死寂的內室中,如驚雷般炸響。
跪坐在榻邊的蔡夫人,那張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猙獰與驚惶。她迅速用錦帕擦拭了一下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借著掩麵的動作,給身後陰影處的弟弟蔡瑁遞了一個狠厲的眼色。
那是動手的信號。
蔡瑁心領神會,他穿著一身沉重的鐵甲,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聲。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堵牆。
借著整理被角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劉表的視線,也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最後那一縷月光。
陰影籠罩了劉表的臉龐。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被蔡瑁冰冷的聲音打斷。
“姐夫,夜深了,風大。您累了,歇著吧。”
蔡瑁的手,輕輕覆在了劉表的眼皮上,微微用力。
那一刻,荊州的天,塌了。
一刻鍾後,內室傳來了蔡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那聲音淒厲、哀婉,仿佛真的痛失摯愛。
然而,這哭聲隻在內院回蕩,被高牆深院死死鎖住。鎮南將軍府的大門依舊緊閉,門外的衛兵增加了三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隻有風知道,這位名震一時的荊州之主,在這個夜晚,死得多麼寂寥,多麼身不由己。
……
與此同時,襄陽城外三十裏,曹軍大營。
與襄陽城的壓抑驚惶不同,曹軍大營內秩序井然,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陳默正慵懶地靠在虎皮交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襲素白鶴氅,領口微敞,露出修長的脖頸。
在這鐵馬金戈的軍營中,他這副打扮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著一種奇異的和諧感——仿佛他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赴一場風雅的夜宴。
燭火跳動,映照出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劍眉入鬢,鳳眼生威,眼波流轉間似有星河湧動。
這便是被世人戲稱為大漢魅魔的容顏,隻需一眼,便能讓人心生親近與信服,甚至生出一種想要為他肝腦塗地的衝動。
“守拙,剛收到的急報。”
帳簾被掀開,荀彧快步而入。這位有著“王佐之才”的謙謙君子,此刻眉頭微蹙,手裏捏著一卷極細的絹帛,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荀令香,衝淡了帳內的血腥氣。
“景升公走了?”
陳默頭也沒抬,手指依舊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月色是否撩人。
荀彧腳步一頓,苦笑著搖了搖頭:“什麼都瞞不過你。正是,半個時辰前斷的氣。蔡瑁秘不發喪,矯詔立劉琮為主,同時封鎖四門,正在清洗劉琦和劉備在城中的眼線。一切,皆如你所料。”
“嗬。”陳默輕笑一聲,將玉佩隨手扔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蔡德矽此人,誌大才疏,也就是在窩裏橫的本事。他以為封鎖消息就能瞞天過海?殊不知,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這牆本來就是我幫他砌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那種自信並非盲目自大,而是建立在對人性、對局勢洞若觀火的精準判斷之上。
荀彧看著這位年輕的摯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當年在潁川,他們與郭嘉、徐庶,甚至那臥龍崗上的諸葛亮,都曾抵足而眠,暢談天下。
如今,郭嘉病重在許都修養,徐庶、諸葛亮各為其主,唯有他和陳默,輔佐曹公,一步步走到今天。
陳默不僅是曹營的智囊,更是這亂世中最鋒利的一把暗刃。
“對了,文若兄。”陳默突然話鋒一轉,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北邊有消息嗎?”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問什麼,無奈地歎了口氣:“還是讓那隻塚虎跑了。”
“跑了?”陳默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我們在河內的死士回報,司馬家似乎早有防備。那司馬懿借口突發風痹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整日躲在陰暗潮濕的地窖之中,避開了必殺的一擊。死士衝進去時,隻誤殺了他的一個族弟,那司馬懿……據說當時嚇得失禁,癱軟如泥,騙過了所有人。”
“嘖。”
陳默極其不爽地咋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急促,顯露出一絲煩躁。
“這司馬仲達,屬蟑螂的嗎?命這麼硬。”他低聲吐槽了一句。
“蟑螂?”荀彧沒聽懂這個詞,但能感覺到其中的厭惡,“守拙,我至今不解,你為何對那司馬懿如此執著?他不過是一介書生,雖有才名,但也不至於讓你這位安北侯如此忌憚,甚至不惜動用暗衛追殺。”
陳默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告訴荀彧,自己是穿越來的,知道那個現在還在裝病的家夥,未來會把曹家三代人的基業連鍋端了,最後搞出一個黑暗至極的晉朝吧?這種陰謀論在這個時代太過驚世駭俗,說出來隻會被當成瘋子。
“直覺。”陳默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人,天生腦後有反骨。留著他,比留著劉備還危險。劉備要的是名,司馬懿要的……是命。”
他站起身,白色的鶴氅隨著動作劃出一道流雲般的弧線。他走到懸掛的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襄陽二字上重重一點,仿佛要將這座城池碾碎。
“罷了,跑了就跑了吧,來日方長。先解決眼前的。文若兄,勞煩你派人給蔡瑁送份大禮。”
“大禮?”荀彧疑惑。
陳默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錦盒,遞給荀彧。
“這是丞相前些日子練字時寫的,我覺得甚好,便討了來。你讓人快馬加鞭,務必在蔡瑁宣布繼位大典之前送到。”
荀彧接過錦盒,輕輕打開。
隻見裏麵是一幅字,筆力蒼勁古拙,透著一股吞吐宇宙、包藏日月的霸氣。那是曹操親筆所書,每一個筆畫都像是一把出鞘的戰刀。
上書四個大字:順天應人。
荀彧瞳孔微縮,倒吸一口涼氣。
這四個字,若是平時送去,是嘉獎,是勉勵;但在劉表剛死、蔡瑁矯詔篡位、人心惶惶的這個節骨眼上送去,那就是**裸的威脅,是誅心之劍!
順天,順的是誰的天?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天!
應人,應的是誰的人?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人!
“這哪裏是禮,分明是催命符。”荀彧合上蓋子,苦笑道,“你這是要逼死蔡瑁啊。”
“不。”陳默轉過身,背對著燭光,臉龐隱沒在陰影中,隻露出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對於聰明人來說,這是催命符;但對於蔡瑁這種蠢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殘忍的笑意:“這是救命稻草。他會以為,這是丞相默許了他繼位的合法性,隻要他肯乖乖聽話,當一條好狗。”
……
夜色深沉,如墨如淵。
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出曹營,馬蹄聲碎,直奔襄陽而去。
而在襄陽城內,鎮南將軍府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蔡瑁正滿頭大汗地坐在大堂之上,指揮著親信清洗異己。雖然大權在握,但他總覺得脊背發涼,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報——!”
一聲淒厲的長喝打破了沉寂。
“曹操特使在城下叫門,說是奉丞相與安北侯之命,來送賀禮的!”
“啪!”
蔡瑁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
“賀……賀禮?我還沒發喪,他賀什麼?他怎麼知道的?!”蔡瑁的聲音都在顫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坐在下首的謀士蒯越長歎一聲,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涼:“將軍,看來這襄陽城裏,早就姓曹了。陳守拙之智,近乎妖啊。”
片刻後,那個紫檀木錦盒被送入了密室。
蔡瑁顫抖著雙手,緩緩打開錦盒。當那充滿霸氣的順天應人四個大字映入眼簾時,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是投降保命,還是負隅頑抗?這四個字,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騷動,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密室的大門被撞開。
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眼神驚恐萬狀,仿佛看到了厲鬼:
“將軍!不好了!公子劉琦……劉琦他帶著江夏水軍,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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