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97 更新時間:26-01-10 18:05
襄陽城外的夜,黑得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寒風卷著枯葉,在曹軍大營的轅門外打著旋兒。吊橋絞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放下,重重地砸在護城河對岸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一隊打著白旗的人馬,戰戰兢兢地從城門陰影中走出。
為首那人,正是蔡瑁的親弟弟,蔡中。此刻他騎在馬上,卻覺得胯下的坐騎比平日裏顛簸了無數倍,兩條腿肚子不受控製地轉筋。
道路兩旁,兩排身披重甲的虎豹騎靜默佇立,黑鐵麵具下,那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如同盯著死人一般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殺氣。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刺得蔡中頭皮發麻。他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裏像是塞了一把幹沙子。
“下馬!步行入帳!”
一聲暴喝如炸雷般響起,嚇得蔡中差點直接從馬上滾下來。他連滾帶爬地站穩,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冠帽,低著頭,像隻待宰的鵪鶉,一步一挪地向中軍大帳走去。
大帳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外麵的肅殺截然不同。
陳默端坐在主帥案幾之後,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神情專注,仿佛正在研讀聖賢文章。案幾旁的銅爐裏,極品沉香嫋嫋升起,將這殺伐之地熏染得如同書香門第。
蔡中一進帳,膝蓋便是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麵,聲音顫抖得走了調:
“罪……罪將蔡中,拜見先生!拜見各位將軍!”
大帳內一片死寂。
沒有嗬斥,沒有嘲諷,甚至連翻動書簡的聲音都沒有。這種沉默,比刀劍加身更讓人恐懼。蔡中趴在地上,冷汗順著鼻尖一滴滴落在地毯上,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下一刻,那個傳說中殺人如麻的許褚就會衝上來,一刀把自己劈成兩半?
就在蔡中快要崩潰的時候,上方終於傳來了一聲輕響——那是竹簡被放在案幾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充滿了驚訝、喜悅,甚至帶著幾分親切的聲音:
“哎呀!這不是蔡中將軍嗎?”
蔡中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竟然親自攙扶住了他的雙臂,將他從地上托了起來。
蔡中驚恐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陳默臉上掛著那種見到失散多年親兄弟般的笑容,甚至還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幫蔡中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灰塵,動作輕柔得讓蔡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此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陳默的聲音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
蔡中徹底懵了。
劇本不對啊!他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被羞辱、被勒索甚至被砍頭的準備,唯獨沒準備好麵對這種春天般的溫暖。這位傳聞中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陳閻王,怎麼看都像是個鄰家好大哥啊?
“先生……家兄德矽,深知天命難違,大勢已去,願獻出襄陽城,全軍歸降曹丞相。”蔡中結結巴巴地背誦著臨行前準備好的說辭,眼淚都要下來了,“隻求……隻求丞相能念在蔡家獻城有功的份上,保全蔡家老小性命。”
“哎!蔡將軍這就見外了!”
陳默一把拉住蔡中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在旁邊的客座上,甚至親自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德矽兄能深明大義,順應天時,這不僅是蔡家之幸,更是荊州百萬生靈之福啊!”陳默感歎道,眼神真誠得簡直能去拿奧斯卡小金人。
“丞相向來最愛惜人才,常言荊州水軍甲天下,而蔡德矽更是水戰奇才。如今丞相正愁無人統領水師順江而下,掃平江東,德矽兄此番歸降,簡直是雪中送炭!”
說到這裏,陳默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至於蔡家富貴,將軍盡管把心放在肚子裏。我陳默今日在此,敢用項上人頭擔保,隻要蔡家真心歸順,高官厚祿,那是少不了的!”
蔡中捧著茶杯,手都在抖,那是激動的。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我蔡家上下,定當結草銜環,效犬馬之勞!”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大帳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陳默與蔡中相談甚歡,從蔡瑁多年的辛勞,聊到襄陽的風土人情,甚至還關切地詢問了蔡瑁的老寒腿有沒有好轉,蔡夫人的皮膚最近保養得如何,那架勢,簡直比親戚還親。
一旁的許褚瞪著牛眼,抱著膀子站在陰影裏,看著自家先生那副諂媚的嘴臉,忍不住撓了撓頭,小聲嘀咕:“俺滴個乖乖,先生這變臉的戲法,比俺村口唱大戲的還厲害。剛才還說要宰了這幫軟骨頭,這會兒怎麼跟親兄弟似的?”
坐在另一側的荀彧則是微微低頭,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住嘴角的笑意。他太了解陳默了。這位先生,笑得越燦爛,心裏的刀子就磨得越快。
終於,蔡中千恩萬謝地走了,懷揣著陳默給的定心丸,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隨著蔡中的背影消失在帳簾之外,大帳內的溫度,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陳默臉上的笑容,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
他緩緩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開始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才握過蔡中的那隻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仿佛那上麵沾染了什麼劇毒,或者是什麼令人作嘔的髒東西。
“先生……”許褚終於忍不住了,大步走上前,“既然答應了保全他們,為何還要這般作態?俺老許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陳默沒有抬頭,直到將那隻手擦得有些發紅,才隨手將那塊價值不菲的絲帕扔進了麵前的火盆。
火焰騰起,瞬間將絲帕吞噬,化為灰燼。
“仲康,你要記住。”
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回蕩在空曠的大帳裏,“對於忠臣義士,哪怕是死敵,也要給予敬重。比如那長阪坡七進七出的趙子龍,比如那斬顏良誅文醜的關雲長。他們有骨頭,有血性,值得我陳默彎腰。”
他轉過身,看著火盆中跳動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但對於這種賣主求榮、毫無底線的牆頭草……留著他們,隻會浪費大漢的糧食,髒了我的眼睛。今日他能為了富貴賣劉表,明日若是局勢有變,他就能毫不猶豫地把丞相賣個好價錢。”
“那先生剛才還許諾……”許褚撓了撓頭,還是不解。
“許諾?”陳默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隻許諾保全蔡家富貴,可沒說這富貴能享受多久。再說了,水戰凶險,刀劍無眼。若是蔡將軍在日後征討江東時,不幸落水身亡,或者是誤中流矢,那也是為國捐軀嘛。到時候,丞相自會厚葬,追封個爵位,也不算違背了我的諾言。”
許褚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覺得,比起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這種笑裏藏刀、殺人不見血的權謀,才是真的可怕。自家這位先生,心眼子恐怕比蓮藕還要多。
“文若兄,”陳默不再理會發呆的許褚,轉頭看向荀彧,“安排一下,明日入城。讓將士們把盔甲都擦亮一點,軍容要整肅,我們要給襄陽百姓一個仁義之師的好印象。”
荀彧放下茶盞,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隻是……劉備那邊,探子回報,他帶著十餘萬百姓,行進極慢,已經渡過漢水,往江陵方向去了。”
提到劉備,陳默的眼神微微一凝,閃過一絲精光。
“帶著百姓跑?嗬,劉玄德啊劉玄德……”
陳默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那裏,有一顆星辰格外明亮,仿佛在與他對視。
“你這仁義的包袱,背得太重了。你想用這十萬百姓做擋箭牌,博取天下同情,卻不知這也成了你最大的累贅。不過……”
陳默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孔明,你也該出手了吧?這盤棋,我等你很久了。”
就在陳默準備轉身回帳休息的瞬間,一陣莫名的心悸突然襲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盯上了一樣,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那裏藏著一塊護心鏡,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麼回事?”陳默眉頭緊鎖。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陰影處。
那是暗衛的統領,隻對陳默一人負責。
“先生。”黑影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促。
“講。”
“剛剛得到確切情報,在劉備逃亡的隊伍中,除了諸葛亮之外,我們的人還發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陳默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誰?”
黑影抬起頭,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吐出了一個讓陳默瞳孔驟縮的名字:
“司馬懿,司馬仲達。”
轟!
陳默腦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司馬懿?他怎麼會在劉備軍中?這隻老狐狸不是應該在河內裝病嗎?或者是已經被曹操征辟了嗎?
曆史的軌跡,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一次詭異的偏轉。
陳默死死盯著南方的夜空,原本以為隻是與諸葛亮的“龍爭虎鬥”,現在看來,這渾水裏,還藏著一隻更陰毒的“塚虎”。
“有意思……”
陳默深吸一口氣,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角的冷笑變得更加森寒。
“既然都湊齊了,那就別怪我把這鍋湯,徹底攪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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