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98 更新時間:26-01-11 18:05
荊襄古道,這條平日裏連接南北的通衢大道,此刻已化作一條蜿蜒千裏的爛泥河。灰暗的天穹仿佛一口倒扣的鐵鍋,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雨水順著冰冷的甲胄縫隙滲入,帶走體溫,也一點點消磨著曹軍鐵騎的銳氣。
“啪!”
一隻滿是泥漿的戰靴重重地踏在水坑裏,濺起的汙泥糊滿了路邊的野草。
虎豹騎統領曹純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眼中的焦躁比這漫天大雨還要濃烈。前方斥候的回報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劉備就在前麵,帶著十幾萬拖家帶口的百姓,行進速度慢得像蝸牛爬。
這哪裏是行軍?這分明就是送死!
“先生!為何還要緩行?!”
曹純終於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衝進中軍大帳,帶進一股濕冷的土腥氣。他指著帳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那大耳賊就在眼前!隻需給我五千精騎,不,三千!半日之內,我必提劉備首級來見!一刀砍了那假仁假義之徒,豈不痛快?”
帳內,眾將領也是一個個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老天爺喂到嘴邊的肥肉,不吃都要遭天譴。
然而,大帳中央的氣氛卻靜得有些詭異。
陳默坐在銅製的火盆旁,手裏拿著一根枯枝,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盆中忽明忽暗的炭火。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略顯蒼白的臉,那雙眸子深邃如淵,看不出絲毫波瀾。
聽到曹純的咆哮,陳默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吹了一口炭灰,淡淡道:“子和,坐。”
“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曹純急得直跺腳。
“我問你,你覺得劉備是什麼?”陳默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曹純一愣,脫口而出:“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錯。”
陳默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枯枝扔進火盆,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猩紅的火星。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是一塊磁石。”
“磁石?”眾將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劉備此人,半生漂泊,屢戰屢敗,卻能屢敗屢戰,為何?”陳默站起身,負手而立,語氣變得幽幽。
“因為他占著大義二字。隻要他還活著,隻要這麵仁義的大旗不倒,天下的反曹勢力就會源源不斷地吸附過去。荊州的士人、江東的豪傑,甚至是我們治下的心懷漢室者,都在看著他。”
陳默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輕輕敲擊著“當陽”二字。
“子和,你現在殺了他,不過是殺了一個織席販履之輩,除了泄憤,毫無意義。但他死後,他的名聲會瞬間神話,變成一個完美的殉道者。關羽、張飛會變成不知疲倦的複仇惡鬼,不死不休;而諸葛亮……”
說到這裏,陳默的聲音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與悵惘。
“孔明啊……若劉備身死,他便沒了顧忌,會成為這世上最可怕的毒士,用盡畢生所學,讓中原大地永無寧日。”
提到孔明二字,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陳默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的潁川書院。
那時的雨也是這般下著。他和諸葛亮、徐庶、龐統幾人,常常抵足而眠,在此起彼伏的鼾聲中指點江山。孔明喜歡彈琴,琴聲高潔,不染塵埃,他喜歡烤紅薯,煙火氣十足。
孔明曾指著天上的星辰說:“亮之誌,在於匡扶漢室,複高祖之業。”
而他當時隻是啃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沒那麼大誌向,我隻求天下大同,哪怕背負罵名,也要把這亂世終結在這一代。”
那時候的笑聲,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流。
孔明啊孔明,你現在應該在亂軍之中,護著那個扶不起的阿鬥吧?你算到了天時,算到了地利,甚至算到了曹公的雄心,但你算到了我會怎麼來嗎?
這盤棋,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旁聽生了。
陳默收回思緒,眼中的柔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冽。
“那先生的意思是?”曹純雖然還是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他聽出了陳默話語中的寒意。
“趕羊。”
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從當陽直指江夏,最後停在了長江對岸的江東。
“劉備現在就是一隻領頭羊。我們要做的,不是吃掉他,而是趕著他跑。把他趕到江夏,趕到走投無路,趕到孫權的懷裏去!”
“為何要幫他們彙合?”一名偏將忍不住問道。
“因為隻有孫劉聯盟,我們才能一網打盡。”陳默轉過身,背對著地圖,仿佛背負著整個天下。
“江東孫權,據長江天險,坐擁三世基業,若無外力逼迫,他未必敢與曹公決一死戰,甚至可能選擇投降或偏安一隅。那樣,江南之地,我們十年也消化不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我要的,不是劉備那顆花白的人頭,而是整個江南!我要讓劉備成為那個餌,逼孫權不得不戰!隻有在赤壁(此處陳默內心自嘲:雖然曆史上是赤壁,但這次結局由我來寫)將他們的主力一舉殲滅,天下方可真正一統!”
眾將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隻看到了眼前的戰功,而這位年輕的先生,看到的卻是整個天下的棋局。這種以天下蒼生為棋子,以諸侯霸主為獵物的氣魄,讓他們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傳令下去!”
陳默猛地揮袖,下達了最終的軍令:“大軍保持接觸,但不許全速突擊!給劉備留一口氣,讓他感到疼,感到絕望,感到死亡的呼吸就在脖頸後,但別讓他死!我要讓他帶著無盡的恐懼,去向孫權求救,去把這份恐懼傳染給整個江東!”
“諾!”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大帳。
……
雨,還在下,越發淒迷。
長阪坡,這片注定要載入史冊的土地,此刻已成了人間煉獄。
哭喊聲、廝殺聲、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被雨水衝刷成一片血紅的泥沼。
“滾開!”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趙雲渾身是血,銀甲早已變成了暗紅色,手中的龍膽亮銀槍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刺出都帶走一條性命。他懷中緊緊護著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幼主,那是主公唯一的骨血。
戰馬在泥濘中打滑,趙雲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曹軍,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
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趙雲猛然勒馬,在亂軍叢中回頭,看向北方那片陰沉得快要塌下來的天空。
不知為何,就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一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雨幕和千軍萬馬,冷冷地注視著他。那目光不帶殺意,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悲憫與算計,讓他背後的寒毛根根豎起。
那是……誰?
就在趙雲分神的刹那,懷中的繈褓裏忽然動了動。
原本一直在啼哭的阿鬥,此刻竟然奇跡般地停止了哭泣。那隻胖乎乎的小手,不知何時從繈褓中伸了出來,死死地抓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那是甘夫人臨行前,在慌亂中撿到並塞進繈褓裏的。
雨水衝刷過玉佩,露出了上麵繁複而古樸的紋路,以及背麵刻著的一個極小的字——“默”。
這塊玉佩,曾是當年陳默在許都府邸中遺落之物,不知經曆了怎樣的輾轉,竟落到了劉備夫人的手中,此刻又被這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緊緊攥住。
阿鬥那雙純淨無垢的眼睛,盯著這塊玉佩,仿佛從中汲取到了某種安定的力量,竟在漫天血雨中,露出了一絲懵懂的笑意。
趙雲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的悸動,長槍一抖,再次殺入敵陣。
“駕!”
白馬如龍,衝破了雨幕,向著未知的南方疾馳而去。而那塊刻著默字的玉佩,在阿鬥的手中,隨著戰馬的顛簸,散發著幽幽的冷光,仿佛是命運設下的一個無解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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