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55 更新時間：26-01-20 18:02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但在龐統眼裏，這蜿蜒如蛇、險峻如鬼的崎嶇山路，不是險途，而是通往不朽功業的登天梯。馬蹄聲碎，敲擊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上。
自從投奔劉備以來，雖然備受禮遇，被尊為軍師中郎將，但龐統心裏始終憋著一口惡氣。
荊州那邊，臥龍諸葛亮坐鎮後方，運籌帷幄，名滿天下，仿佛這天下的聰明氣都被他一人占盡了。
而他鳳雛龐士元，雖有經天緯地之才，至今卻寸功未立。世人隻知臥龍，不知鳳雛，甚至有人私下嘲笑他相貌醜陋，不過是徒有虛名。
這讓他那顆高傲的心如何能忍？
“軍師，前方山路狹窄，樹木叢雜，陰氣森森，恐有伏兵。”前軍校尉勒馬回報，神色緊張。
龐統騎在馬上，那張並不出眾甚至有些古怪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狂熱。他抬頭看了看兩側如刀削般的峭壁，這裏地形確實險惡，但他太想贏了。隻要拿下雒城，成都便唾手可得，這入川的首功，必須是他龐士元的！
此時，他懷中貼肉揣著一封信。那是半個月前，一個神秘的行腳商硬塞給他的。信封上沒有署名，隻畫了一隻在網中掙紮的蟬，筆觸戲謔。
拆開信，隻有寥寥數語，字跡熟悉得讓他心顫，帶著那人特有的慵懶與透徹：
“士元吾兄，川中多險，切忌貪功。若遇地名帶落字者，務必退避三舍，不可強進。切記！切記！——守拙泣血頓首。”
是陳默。
那個在許都呼風喚雨，被曹操視為吾之子房，被天下人稱為玉麵軍師的陳守拙。
龐統捏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和陳默、諸葛亮、徐庶當年在潁川書院，經常抵足而眠，暢談天下。
那時候，陳默總是笑**地聽著他們爭論，偶爾插一句嘴，卻總能直擊要害，毒舌得讓人想打他，卻又不得不服。
“守拙啊守拙，你身在曹營，卻來管我劉家之事？”龐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一絲倔強。
“你這是在救我，還是在亂我軍心？亦或是……你覺得我龐士元不如你，連這點險阻都看不破？還是怕我搶了你那算無遺策的名頭？”
“哼！我偏不信邪！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陳守拙！”
龐統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封信，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路邊的草叢中。他舉起馬鞭，指著前方那條幽深如獸口的山穀。
大喝一聲：“傳令全軍，加速前進！今日務必拿下雒城，活捉張任！誰敢言退，立斬不赦！”
大軍轟隆隆地開拔，卷起漫天黃塵，如同一條不知死活的長蛇，鑽進了獵人的口袋。
路邊，一塊布滿青苔的石碑，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石碑上刻著三個斑駁的大字，仿佛是死神猙獰的笑臉，正對著龐統的背影無聲嘲弄——落鳳坡。
……
許都，丞相府後花園。
陳默正與曹操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暗藏，正如這天下的局勢。
“先生，你今日心神不寧啊。”曹操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默。
陳默手裏捏著一枚黑子，指尖微涼，遲遲沒有落下。他的右眼皮從早上開始就跳個不停，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從生命中剝離。
“丞相，某隻是在想，這天下的棋局，有時候並非人力可控。有些人，明明看見了坑，卻非要往裏跳，拉都拉不住。”陳默苦笑一聲，終於落子，卻是一步臭棋，瞬間被曹操的白子吞噬。
曹操眉頭一挑，眼中精光一閃：“哦？先生向來算無遺策，今日怎發此感歎？莫非是因為西川戰事？”
話音未落，一名黑衣探子如鬼魅般出現在涼亭外，身上還帶著長途奔襲的塵土味，單膝跪地。
聲音嘶啞顫抖：“報！益州急報！劉備軍師龐統，於落鳳坡中伏，被張任亂箭射殺，連人帶馬……射成了刺蝟。”
“啪嗒。”
陳默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滾落到地上，在死寂的涼亭中顯得格外刺耳。
曹操也是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少了一個勁敵的輕鬆：“龐士元……可惜了，此人有奇才，卻無福消受。鳳雛折翼，劉備痛失一臂啊。”
陳默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相貌醜陋卻才華橫溢的狂生，那個在酒桌上大罵他助紂為虐卻又在臨別時塞給他一壺好酒的朋友。
“士元，我明明提醒過你的……”陳默的聲音低沉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顫抖。
“你為何就是不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宿命？還是說，你寧願死，也要證明你不比孔明差？你這個……蠢貨。”
他站起身，不顧曹操詫異的目光，走到亭邊，從侍從手中奪過一壺烈酒。
“先生，你這是？”曹操問道。
陳默沒有回答，他拔開酒塞，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裏，嗆得他眼淚直流，卻分不清是酒辣還是心酸。然後，他將剩下的酒，緩緩灑在腳下的土地上。
酒水滲入泥土，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氣，仿佛在祭奠那個不甘的靈魂。
“這一杯，敬故人。”陳默聲音沙啞，眼眶微紅，“士元，一路走好。下輩子，別再這麼倔了，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笨死就是你的不對了。”
曹操看著陳默蕭索的背影，沉默良久，揮手屏退了左右。他知道，陳默雖然平日裏看起來溫文爾雅，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他是個重情義的人。
潁川四友，如今徐庶身在曹營心在漢，一言不發，諸葛亮在荊州為敵，龐統身死落鳳坡。這份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或許隻有他自己能懂。
“丞相，”陳默突然轉過身，眼神變得異常淩厲，仿佛換了一個人，原本的悲戚瞬間化為滔天的殺意。
“龐統之死，雖是天命，但我懷疑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張任的伏擊地點選得太準了，準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告訴了他龐統的行軍路線。而且，我的信，士元不可能完全無視，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曹操眼神一凝，收起了笑容：“你是說……內奸？”
“不，是那隻一直藏在暗處的老虎。”陳默咬著牙，從牙縫裏吐出一個名字，“司馬懿。”
“又是他？”曹操皺眉，“守拙，你對司馬家是否太過敏感了？仲達如今在府中閉門讀書，安分守己，連大門都不出……”
“安分？”陳默冷笑，眼中寒光凜冽，“會咬人的狗不叫。龐統急功近利是真，但若無人在旁煽風點火，或者泄露軍機，他絕不會死得這麼快。司馬家在益州也有生意，這隻手，伸得太長了。他想借刀殺人，削弱劉備，同時也想看看我陳默能不能救得下必死之人。”
陳默心中清楚，曆史上龐統確實死於此，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在試圖改變一些悲劇。
他給龐統的信，按理說足以救命。除非……有人截獲了信，或者用更巧妙的手段激怒了龐統，讓他失去了理智。
“傳我令！”陳默對著空氣低喝，聲音如九幽寒冰，“暗部全力追查益州最近所有的信鴿往來，特別是與河內司馬家有關的。寧殺錯，不放過！我要把這隻躲在陰溝裏的老鼠，揪出來碎屍萬段！”
與此同時，在許都的一處偏僻宅院裏。
一個麵容陰鷙的年輕人正坐在火盆旁，手中捏著一張寫著落鳳二字的紙條。火光映照著他那雙鷹視狼顧的眼睛，忽明忽暗，宛如惡鬼。
他將紙條扔進火盆，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低聲笑道：“陳默，你果然聰明。可惜，你救不了他。天命在我，不在你。下一個，輪到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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