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36 更新時間:26-02-13 11:07
許都城內,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隻有打更人的鑼聲偶爾敲碎這死一般的寂靜。
安北侯府的後花園,平日裏是陳默最愛的小憩之地,此刻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宛如一座銀裝素裹的墳塋。
陳默獨自坐在湖心亭中,身披一件純黑色的狐裘,那是曹操在平定北方後特意賞賜的,據說取自極北之地的銀狐,禦寒效果極佳。然而此刻,陳默卻覺得渾身冰冷,仿佛那寒氣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石桌上,一壺溫酒正冒著嫋嫋熱氣,酒香混雜著梅花的清冽,在寒風中飄散。而在酒壺旁,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信封沒有任何署名,甚至連火漆都沒有封口,隻夾著一朵早已幹枯、卻依然保留著淡淡幽香的蘭花。
那是荊州的蘭花。
陳默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信封粗糙的紋理,指尖微微顫抖。他不用拆開,就能猜到寫信的人是誰,也能猜到信裏的內容。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給他寫信。
隻有一個人,會在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的前夕,還能如此從容、如此深情地給他寄來一朵蘭花。
諸葛亮。
那個曾經和他抵足而眠,在隆中草廬裏指點江山,發誓要匡扶漢室的師兄。那個在赤壁之戰中,用一場大火燒毀了他所有驕傲,卻又在戰後派人送來傷藥的對手。
陳默閉上眼睛,仿佛又能看到那年潁川書院的月光。
那時的月光真好啊,清澈得像水一樣,照在兩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上。
“孔明,你說這天下大勢,究竟合久必分,還是分久必合?”
“守拙,天下大勢,不在合分,而在人心。人心思定,則天下合;人心思亂,則天下分。”
“那你覺得,如今這人心,是思定,還是思亂?”
“亂世已至,英雄輩出。但我信,終有一日,會有聖人出,掃清六合,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那時候的諸葛亮,手裏搖著羽扇,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整個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那時候的陳默,還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滿腦子都是怎麼在這個亂世活下去,怎麼用自己超越時代的知識去改變命運。
他們曾在水鏡先生的莊園裏徹夜長談,從兵法韜略談到治國理政,從天文地理談到奇門遁甲。
他們曾約定,若有一日各為其主,定要堂堂正正地較量一番,看看誰的道,才是真正的救世之道。
然而,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陳默才發現,原來所謂的堂堂正正,是如此的殘酷和血腥。
赤壁那一戰,數萬曹軍葬身火海,陳默眼睜睜看著無數鮮活的生命化為灰燼,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至今仍在他的夢魘中揮之不去。而諸葛亮,那個在他心中如神一般的師兄,正是這場慘劇的策劃者。
他恨嗎?
或許有過。
但他更清楚,這就是亂世的法則。成王敗寇,沒有對錯,隻有輸贏。
陳默緩緩睜開眼,將那封信拆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每一個字都剛勁有力,透著一股儒雅之氣。信中沒有談論天下大勢,沒有指責他助紂為虐,甚至沒有提一句即將爆發的潼關之戰。
信裏隻有一首詩,和一段關於潁川求學時的回憶。
“憶昔潁川遊,同窗共在此。月下論興亡,意氣淩雲起。
今朝隔山川,風雪各萬裏。君行霸道路,我守漢家祀。
唯願身長健,莫忘故人齒。”
落款隻有一個字:亮。
陳默讀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小刀,割在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自從赤壁之後,諸葛亮對他的稱呼,就從守拙變成了阿弟。這不僅僅是親昵,更是一種無奈的歎息,一種長兄如父般的關懷。他們曾是最好的知己,如今卻是最大的對手。
諸葛亮在信中不談軍政,是因為他知道,勸不動。陳默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一條為了終結亂世而不擇手段的霸道之路。
但他又忍不住寫信,是因為他預判到了西涼之戰的凶險。馬超勇冠三軍,韓遂老奸巨猾,西涼鐵騎更是天下無雙。這一戰,比赤壁更加凶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在擔心。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陳默:無論立場如何,無論勝負如何,你永遠是我最牽掛的師弟。
“孔明啊……”
陳默端起酒杯,對著南方的夜空,遙遙一敬。
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雙眼。
“你選了王道,要扶大廈之將傾,要在那腐朽的漢室軀殼上重塑輝煌;我選了霸道,要破而後立,要用雷霆手段掃清一切障礙,建立一個新的秩序。我們都沒有錯,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他想起當年在水鏡莊,兩人曾指著天上的星辰許願。
諸葛亮許願:“願為大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陳默許願:“願天下無戰,百姓安康,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殊途同歸,卻又背道而馳。
如今,潁川的月光早已消逝在曆史的塵埃中,取而代之的,是潼關那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殘月。
“先生。”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打斷了陳默的思緒。
甘寧抱著那把標誌性的環首大刀,像個門神一樣站在亭外。他的身上落滿了雪花,眉毛和胡須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顯然已經站了許久。
“興霸,何事?”
陳默沒有回頭,隻是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那張薄薄的紙,火光映照在陳默的臉上,忽明忽暗,讓他原本溫潤的麵容顯出一絲猙獰。
“大軍集結完畢,虎豹騎已整裝待發,主公問先生,何時出發?”甘寧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戰意。
陳默看著信紙在火焰中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
那朵幹枯的蘭花,也在火焰中瞬間枯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寒風中。
仿佛那段回不去的時光,也被這把火燒得幹幹淨淨。
“燒了好,燒了幹淨。”
陳默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千裏的師兄告別。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潁川求學的陳守拙,隻有曹操麾下算無遺策、冷酷無情的“先生”。
他站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刺耳,仿佛某種東西徹底破碎的聲音。
“現在。”
這兩個字,從陳默的口中吐出,帶著一股決絕的寒意。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隨手扔在石凳上,露出裏麵早已穿戴整齊的軟甲。那是一套特製的黑鐵甲,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陳默大步流星地走出涼亭,風雪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的眼神中再無半點感傷,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般的堅毅和令人膽寒的殺氣。
“告訴主公,陳默已斬斷過往,此去潼關,不破樓蘭終不還!”
甘寧看著陳默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跟隨陳默多年,見過他運籌帷幄時的從容,見過他安撫百姓時的仁慈,甚至見過他麵對強敵時的狡黠。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先生。
那個溫潤如玉、總是帶著淡淡微笑的先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終於出鞘的絕世利劍,鋒芒畢露,殺氣騰騰,仿佛要將這漫天的風雪,連同那個即將到來的亂世,一並斬碎!
“諾!”
甘寧猛地抱拳,聲如洪鍾,震落了亭簷上的積雪。
風雪更大了。
陳默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雪深處,隻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通向那未知的、充滿血腥與榮耀的戰場。
而在那座空蕩蕩的涼亭裏,石桌上的酒壺依然溫熱,那一堆紙灰,在風中打著旋兒,最終散落一地,與白雪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
就像那年潁川的月光,終究照不到今日的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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