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48 更新時間:26-03-31 11:40
沈念安看著車窗外成列的亮綠色毛白楊不斷向後退。他麵無表情擺弄著手中早已沒電的手機,認出這條路是出縣城的鄉道。
副駕上吳姐手機裏傳出沈傲君和媽媽激烈的爭吵聲。
“早就跟你說過別和他聯係!!不要以為沈敬安去臨水我不知道!逼急了老子你們全都給我滾出沈家!”
“你們母子倆不能得了好處又要立牌坊吧!進了沈家的大門,還在這給我演什麼母子情深!”
“現在人都被堵上門了!你讓我怎麼保他?!把傅珩得罪了!全**喝西北風!”
方麗雲聲嘶力竭的大喊。
“你們這群畜牲!王八蛋!沈傲君你還我兒子!”
一陣打砸和東西倒地的聲音,電話被掛斷了。
沈念安聽得頭痛,雙眸緊閉抱著牛奶。
他很想奪過手機告訴對麵的人,他已經躲得累了,不想再躲了。無論傅珩追到這裏是何目的,他都願意承受。
但能不能讓他再陪吳同一年,一起拍一張滿載回憶的畢業照。
下午胡淼淼跑得氣喘籲籲,遞給他一塊肉鬆麵包當晚飯。這小丫頭切切實實把他當成了好朋友,私下總是塞給他一些吃喝小零食。
“沈…沈念安,你快下去看看吧,出事了…你家人來接你了。”
她臉熱得紅撲撲的,帶著不忍,同情,質疑。還有一絲羞赧。
沒等他下樓,吳姐他們就跑上來。遞過一隻口罩,將他塞進車裏。拿著手機裏校園論壇上的照片細細詢問他。
他瞪大眼睛看了個清清楚楚,才明白。傅珩的底牌,才剛剛亮出來。
車子在與臨水接壤的洪山縣停下了。
洪山縣是國家級貧困縣,城鄉交界處一眼望去全是未開墾的荒地,民房破敗低矮。這裏村民都睡得很早,四周連一家像樣的賓館都找不到。
沈念安猜測他們大概是想給傅珩一個人去樓空的假象,不禁對沈傲君這個老狐狸的自作聰明有一絲嘲諷。
鎮子裏的土路坑坑窪窪,晃得人昏昏欲睡。終於在集市附近找到一家亮著燈牌的旅館。
前台小妹睡眼惺忪的擦眼屎,看清來人後眼前一亮,視線就沒有從這個俊秀的少年身上離開過。從櫃麵走出來伸手殷勤道。
“我幫你們提東西吧!房間都在二樓。”
“不用,謝謝。”
沈念安禮貌拒絕。
三個人有兩個人兩手空空。出門匆忙,吳姐來不及收拾什麼行李,沈傲君隻交代把人帶出來安頓好。
女孩回到單人行軍床上打哈欠,習慣性將按摩上門的名片和鑰匙單手奉上。
“房間在二樓右手邊,現在熱水停了。明早再洗吧。”
用涼水簡單洗漱,沈念安和衣而臥。
被子和枕頭散出一股潮濕發黴的消毒水味,粘膩的空氣從周圍向他擠壓過來,令人喘不過氣。
這房間隔音效果很差,他甚至能聽到隔壁男人的呼嚕聲和另外一間房裏女人肆意的喘息。
大概是有人叫了上門按摩。
沈念安跟前台借了一根充電線,一開機就蹦出幾十條信息和未接來電。全是出自吳同。
他心亂如麻,剛剛一路逃離過來都沒有此刻看到這些心慌。想到吳同一定是看到了那些照片,他攥緊了拳頭,一陣陣錐心刺痛由心髒蔓延到指尖末。
他現在應該,很惡心吧。
沈念安很怕他再打過來,連消息都沒有點開就關機扔到桌上。
牛奶過來蹭了蹭他的頭發,又舔舔臉頰以示安慰。在他肚子上臥成一團毛球沉沉入睡。
清晨五點,嘈雜的叫賣聲和喇叭聲鑽進耳朵。沈念安被身上不斷傳來的刺癢叫醒。
他起身去衛生間照鏡子,衣領內側脖子和胸口上都起了大小不均的紅斑。摸起來有點凸起,又燙又癢。
應該是被子太潮或是對劣質消毒水過敏了。
摸了下流水,熱的。
脫掉衣服先洗個熱水澡,到樓下集市裏買了三份油條豆漿。順便打聽了一下附近哪有藥店。
樓下迎賓桌上,沈念安剛解決了早飯。抬頭看到吳姐還未梳洗就急匆匆的從二樓跑下來。看到他在樓下,表情明顯鬆一口氣。
沈念安淺淺笑了笑,遞上早飯。歪頭露出脖頸。
“過敏了,出門不遠就有藥店。我買點藥擦一擦。”
“別亂跑。買了就回來。”
吳姐表情僵硬勉強答應,說完就帶著早飯上樓了。
塗上藥膏沈念安覺得皮膚冰冰涼涼的,有風吹過來的時候身上好像掛了台空調,很快就不癢了。
腦子裏蹦出這個比喻他不禁直接笑了出來,往回走著一抬眼看到路邊有一個又黑又瘦的小男孩牽著一隻大肚子的母羊看著他。
這藥店已經在集市的盡頭,再往前往兩側都是沒人種植的荒地。在這放羊能吃到剛冒頭的嫩草。
沈念安看著男孩又黑又亮的眼珠,又指指自己。
“你是在看我嗎?”
男孩腳上踩著露腳趾的布鞋,褲子和上衣都短了一截。眼神怯怯,大著膽子回答。
“是。”
“你,長得好看。”
說完害羞的往一側荒地跑過去,牽動著母羊也咩咩叫喚。
沈念安被他逗笑了,幾步跟過去。看那孩子沒跑遠,把羊拴在有草的地方,找了個石塊坐下了。
沈念安在他身旁坐下,毫不顧忌地上母羊剛剛拉過的羊糞蛋。
沒有房屋遮擋,漫地的春風肆意吻過兩個少年的麵龐,吹得睜不開眼睛。沈念安看那孩子穿的單薄,脫下外衣披在他身上。
“你住附近嗎?出門穿這麼少。”
男孩發茬烏黑,不好意思摸摸發青的頭皮。用手指指荒地遠處的一座土坯房,露出一口白牙。
“在那。家裏,厚衣服,沒有。”
他普通話蹩腳難懂,沈念安看他邊說邊用雙手比劃又忍不住笑出聲。
“那你幾歲了?“
“十四。”
沈念安愣了愣。這孩子看上去又矮又瘦,最多十歲的樣子,身體像一截小竹竿。一問竟然就比自己小三歲。
他欲言又止,眼神露出一絲心疼。摸了摸母羊快墜到地上的肚子,無聲歎了口氣。
男孩並未察覺出他的情緒,拽住沈念安伸出的手一起摸了摸。眼睛裏滿是希望。
“母羊,政府扶貧給。生了小羊,能賣錢。”
“那你家裏其他人呢?”
“爸爸,沒了。媽媽,也不回來了。我跟,爺爺住。”
男孩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他敘說的是別人家的不幸。又或者說,他並沒有覺得自己不幸。這讓沈念安無法展現任何安慰的話和表情,一時語塞。
“你做得很棒。”
不單單是指放羊。
沈念安起身準備回去,他不能出來太久。吳姐他們會擔心。
男孩抬頭望向他,幹裂的嘴唇有了弧度。
“隻要人活著,總會有希望吧。”
說完他更不好意思了,臉蛋黢黑透出紅暈。似乎是覺得這話有好為人師的嫌疑。
沈念安張開雙臂貪戀著自由的空氣,風溫柔的鑽進袖筒在他身體上打個旋兒再離開。他皮膚很快涼透,心卻火熱,大腦在此刻無比清醒。
他不想再躲,即便回去寧海在傅珩身邊苟活。但起碼他還活著,隻要他活著,就不會放棄有一天再見到吳同。
也許有一天傅珩厭倦了,沒了新鮮勁。就會放他走。他這麼執迷不悟的找到臨水來,不過就是因為一件沒有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再不濟,也比一個失去雙親缺衣少食的孩子強吧。他和沈敬安足夠幸運了,外室子心安理得長大,享受著和正牌兒子一樣的經濟條件,還登堂入室進入集團工作。
沈念安掏出買藥剩下的毛票,又將手機格式化。全部塞進少年破洞的衣兜內。
“這個,跟小羊一樣能換錢,我用不到了。”
“別被人騙了,最起碼值這個數。”
“如果可以,盡量回去讀書。好嗎。”
他比劃出三根手指,看得男孩一愣一愣的。來不及仔細詢問,人就已經走遠了。
沈念安穿著一件單衣出現在旅館門口。想來吳姐和王叔也受不了房間裏潮濕的黴味,並排坐在大廳裏愁眉苦臉。
“念安,怎麼去這麼久?”
“哎,你衣服呢?”
沈念安無視所有人的問題,坐在吳姐身邊的空位上。目光清澈,語氣堅定。
“吳姐,我想回家了。”
“我知道,但是現在不行的……沈先生他……”
最親近照顧的人,他們怎麼會不知道孩子的心思呢。可現實是命運已經攥在別人的手掌心了。
吳姐蹙眉,絞盡腦汁的安慰。
“不,我想回寧海的家了。”
“你跟王叔都是寧海人,窮鄉僻壤跟著我東躲西藏大半年。很辛苦了。”
“現在有一個辦法能讓所有人都不辛苦,何樂而不為呢。”
他知道吳姐的愛人是鐵路司機,開的是上七天休七天的長途列車。家裏沒人的時候,孩子都是兩邊老人輪流管。
吳姐眼眶頓時泛紅濕潤,遲疑了半晌。終於狠狠地點了頭。
沈念安兩天音訊全無,發出去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吳同守在安全通道台階上,除了吃飯上廁所寸步不離。楊齊勸不動他,又心疼又上火,急得嘴邊起了兩個大泡。不得已隻好把老張這尊大佛搬出來。
吳同堅信沈念安一定會回來,他不相信沈念安會不告而別。
如果是因為那些照片上的事而逃避,他更要等到人回來。抱住他,親吻他,永遠保護他。告訴他那些爛人做過的事他吳同全都不在乎,隻要你能好好的回來。
沈念安的心已經千瘡百孔,碎得連渣都不剩了。但吳同願意把它捧起來全心全意的嗬護,等待它重新煥發生機。
自習之前,老張第一次來到沈念安家門口。步梯走上樓,看到陰影裏彎著脊梁喪眉搭眼的吳同。一股火從後腦勺竄上來。
他兩步上前,對著吳同後脖梗一巴掌劈下去。這孩子個高,平時他訓話都得抬頭。今天總算是逮到機會了,
“你要是想退學就說一聲!別在人家家門口哭墳!沈念安跟他家人在一起不會有事,倒是你!再不去上課,我保證你會有事!”
吳同痛得齜牙咧嘴,眼前一陣發黑。那電視劇裏一巴掌把人劈暈的情節,肯定來源於現實生活。
他倒不是想上演什麼尋死覓活的殉情橋段。就是想沈念安一回來,第一眼能見到他。再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再也不鬆開。
被提溜回教室,吳同依舊心性不定。眼神總是晃動在窗外走動的身影上。
他趴在座位上,看著沈念安空蕩蕩的課桌。心裏五味雜陳,不由得眼角酸澀,心緒翻湧。
砰!
一個籃球砸在吳同桌角上發出巨響,又飛速彈向前排的胡淼淼。頃刻間,吳同長臂一伸。大掌牢牢將球控在手中,指腹用力繃緊泛白。
他斜著眼睛看向對方。
此人是杜慶轉學前的鐵磁兒,出事那天還和他同乘一輛自行車在宣傳欄那出現。叫林浩翔。
“哎呦呦!手滑了真不好意思,手沒事吧!”
吳同無視他擠眉弄眼的把戲,頭也不回把球往後一擲。正中黑板下的垃圾桶。
林浩翔頓時臉色一變,可嘴裏還是笑嘻嘻的。語氣輕浮。
“真不愧是和沈念安混過的,手活不錯!平時沒少幫他爽吧!”
後兩排打鬧嗆聲是家常便飯,可這句話讓班裏一半女生都紅了臉。
林浩翔和沈念安吳同一派不同,他坐最後一排是因為他隻能坐最後一排。而這兩人隻是圖個清靜。
吳同咬著牙沒應聲,他現在腦子亂得很,沒心情打架。
胡淼淼瘦弱的身軀有些發抖,她轉過身,手裏演草紙攥成一團扔向林浩翔。眼睛裏含著淚哽咽。
“你胡說八道!沈念安不是那樣的人。你閉嘴!”
她罵不出難聽話,紙團也根本砸不到林浩翔。不過她向來內向敏感話少,兩耳不聞窗外事。今天能給沈念安出頭,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林浩翔壓根沒把這點威懾看在眼裏,還向前兩步把紙團踩扁。
“怎麼?心疼他?你也幫他爽過?”
吳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裏射出兩道寒涼尖銳的利劍。一字一句說。
“林浩翔,你是不是忘了杜慶半拉耳朵是怎麼沒的?”
忘了?怎麼可能會忘。李浩翔當天是在場的,沈念安殺氣騰騰要把杜慶從看台上推下去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可那又怎麼樣呢?
“那是因為沈念安有神經病!不用負責任!你敢這麼打我嗎?!”
他脫口而出。
吳同瞬間想到什麼,眸光冷冽起來。屈膝狠狠一腳將椅子踩裂開來,擰下一根凳子腿衝上去。
他使出渾身蠻力將林浩翔從後門撞出去摔在欄杆上。教室裏發出一陣驚呼,已經有人偷偷跑出去找老師。
尖銳的木刺直抵喉嚨,林浩翔麵上浮出冷汗。視線躲避,不敢直視吳同。
“沈念安精神有問題隻有我們幾個知道,你又是聽誰說的?”
林浩翔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耳巴子。
他不敢正麵回答,小心咽了咽口水。
“你別亂來我告訴你!這是學校!你**不想高考了是不是!想吃槍子是不是!”
吳同眯起眼睛。木刺逼近,對準喉結。用僅能兩個人聽見的聲音說。
“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進少管所。”
林浩翔吃不住勁大聲慘叫起來,好像那東西已經插進他血管了。
老張和年級主任已經趕到了,和其他男同學一起七扭八拗的將吳同從他身上拽下來。奪過利器。
主任朝著**一人給了一腳,踹得吳同半天沒從地上爬起來。力道之大,可以想象。
“出了這個校門你們倆打死我都不管!”
“都給我寫檢查!五千字!”
“尤其是你吳同!有勁是吧!操場上五千米去給我跑!少一圈都不行!”
說完背著手轉身就要離開。
走之前狠狠瞪了老張一眼。昨天出了那檔子事,今天又有學生持凶打架。
“張自剛,這就是你帶的好兵!”
老張臉上都快結冰了,把兩個罪魁禍首踢進教室站在最後一排。
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年級第二,越到關鍵時刻越是掉鏈子!那個打不得,這個打了也是沒用,張自剛氣得胡子都扭曲了。
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林浩翔,雙手撐在講台上。
“有些人,不要以為監控什麼的都被抹掉就可以高枕無憂。這次沒出事,不代表以後都沒事。這兩天班裏不太平,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閑言碎語也不少。”
“人容易從眾,我理解。但我希望大家能屏蔽掉這些,真正用心了解一個人。作為你們的老師,我不奢求每一個同學出類拔萃。”
“隻求你們不成材,但成人。”
“做個好人。”
講台下是斷成一截截的粉筆,他對不起這個孩子。第一眼看到宣傳欄時,他立刻想到接收沈念安時校方提供的病曆。為了讓他提前了解沈念安,特殊照顧一下。
他自覺放得足夠隱蔽,沒想到。
晚飯時,他已經收到沈念安家人退學的決定。他卯足勁培養的高考狀元苗子,還是飛走了。
放學後,吳同已經跑完了五千米,累得癱在跑道上大口呼吸。加上主任給的一腳,半條命快沒了。
老張在旁邊等了許久,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他。硬邦邦的說。
“回去吧,沈念安明天會來學校。”
吳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激動得抱住張自剛的小腿彎不撒手。又被踹了兩腳後飛奔回去。
作者閑話:
這章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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