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663 更新時間:26-06-06 00:06
春獵的圍場設在京郊以北的鹿鳴原,地名聽著雅致,實則是一片廣袤的荒原與丘陵交錯的地帶。
北麵是連綿的低山,覆著去年未化的殘雪和今年新生的草芽,南麵則是一望無際的草場,正適合縱馬馳騁。
曆代帝王春獵多選在此處,一來離京城不過兩日路程,二來地勢開闊,便於布防,三來嘛,這裏的獵物也確實多。
今年說要大辦,從二月初就開始籌備。
兵部,禮部輪番上陣,營帳連綿數裏,旌旗獵獵,人馬往來如織。
等裴疏月到的時候,整個鹿鳴原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臨時營地,五顏六色的帳篷按品級高低排列,遠遠望去,聲勢浩大。
他到的比大多數人早一天。
這是他的習慣,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春獵這種場合,表麵上是君臣同樂,與民同歡,實際上各方勢力都盯著,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玄七跟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遝剛送來的布防圖。
“太子那邊的營地在這邊,”玄七指著圖紙,低聲道,“離主帳比往年近了二百步。徐延年的帳篷就挨著太子營區,幾乎是貼著的。”
裴疏月站在高處,目光掃過那片已經搭好的營帳。
太子的旗號他認得,明黃色鑲邊,在東側的風裏獵獵作響。
徐延年的帳篷就在旁邊,規格比尋常侯爺高了一等,顯然是有人打過招呼的。
“平沙使團呢?”他問。
“在西側,靠近水源。”玄七頓了頓,“離七皇子的營地很近。”
裴疏月眉梢微微一動。
宋星慈的營地位於主帳西南,位置不算核心也不算偏,倒是符合她素來低調不爭的人設。
而平沙使團被安排在西側,恰好與七皇子營地隔著一小片空地,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誰安排的?”
“禮部。說是便於接待。”
裴疏月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看來春獵還沒正式開始,暗流已經先到了。
二月十八,春獵正式開始。
按規矩,第一天是祭祀天地,射柳開弓。
天還沒亮營地就熱鬧起來了,號角聲此起彼伏,傳令兵騎著馬在各營區之間穿梭,到處都是人聲馬嘶。
但今年的開場,和往年不太一樣。
宋維康是被人扶著出來的。
他穿著一身厚重的明黃甲胄,可那甲胄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
臉上的肉已經塌下去了,顴骨高高凸起,眼袋沉甸甸地掛著,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架著他,他才勉強站穩。
在場的大臣們都低著頭,沒人敢多看,但裴疏月知道,每個人的餘光都在往那邊瞟。
去年的春獵,宋維康雖然也不複壯年,但至少能自己上馬,自己拉弓。
今年卻連站都要人扶了。
攝政王的視線掠過皇帝,又落在他身後半步的宋亦宸身上。
太子倒是精神得很,一身嶄新的獵裝,腰板挺得筆直,眼神中滿是關切。
沒有過分的殷勤讓人覺得他在盼著父皇早點不行,又不顯得冷漠。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祭祀的流程冗長而沉悶。
宋維康坐在臨時搭起的祭壇上方,半闔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禮官念祭文。
到了該他射柳的環節,他勉強站起來,接過內侍遞來的弓。
他拉開弓弦,手在抖。
第一箭,脫了靶。
滿場寂靜。
宋維康臉色難看,又搭上一箭。
這回箭是出去了,卻偏得離譜,擦著柳枝飛過去,不知道落到了哪裏。
第三箭他沒再射。
把弓往內侍手裏一塞,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罷了。”
宋亦宸見狀,連忙上前,滿臉關切地扶著皇帝坐下,又轉頭對眾臣笑道:“父皇連日操勞,今日風大,一時失了手也是常事。諸位愛卿不必掛懷。”
太子射柳,宋亦宸接過弓,姿態端正,一箭正中靶心。
滿場喝彩。
他又射了兩箭,一中靶心,一擦邊。
三中其二,成績不算驚豔,但也挑不出毛病。
他把弓還給內侍,微笑著向四周拱手,目光掃過裴疏月的方向時,頓了一下。
裴疏月坐在看台上,禮節性地鼓了鼓掌。
賀聞朝沒在看台上。
他今天的任務是巡場,帶著禁衛軍在圍場四周轉悠。
那些禁衛軍大多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親兵,騎在馬上,甲胄鮮明。
偶爾有朝臣經過,都會多看兩眼,低聲議論幾句。
鎮北將軍親自巡場,這陣仗可不小。
裴疏月昨晚交代過他:“聞朝,明日巡場,多帶些人。”
賀聞朝當時正啃著一個蘋果,聞言抬頭:“怎麼,有風聲?”
“沒有。”裴疏月頓了頓,“春獵這種場合,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行。”賀聞朝把蘋果核一扔,抹了把嘴,“聽你的。”
春獵第一日,風平浪靜。
除了宋維康那三箭脫靶的尷尬,什麼特別的事都沒發生。
但裴疏月知道,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麵總是格外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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