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71 更新時間：26-07-07 14:29
賀伯修的靈堂設在賀府正堂。白幡從廊下一路掛到院門口，風一吹，呼啦啦地響。
來吊唁的人不多。
皇帝下了旨，罪名雖然還沒正式昭告，但風聲已經放出去了，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沾賀家的邊。
隻有幾個賀伯修舊日的部將，偷偷摸摸地來上了一炷香，磕了三個頭，又偷偷摸摸地走了。
賀聞朝披麻戴孝，跪在靈前，已經跪了兩天一夜。
膝蓋底下連個蒲團都沒墊，青石板又冷又硬，他也不管。
“將軍，您去歇一歇吧。”趙原拿著一碗粥，在一邊勸賀聞朝，“起碼把這個粥喝了，別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
賀聞朝沒有任何動作，隻是跪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
良久賀聞朝才說出第一句話：“讓我多陪陪我爹吧。”
趙原還想說什麼，隻是把粥放在一邊，默默地走了。
賀聞朝從有記憶起，就是爹在帶他。賀伯修既當爹又當娘，一邊操心著朝廷邊關的事情，一邊又照顧著家裏毛還沒長齊的兒子。
等賀聞朝再長大一點，就親自教賀聞朝舞槍弄劍，親自教他帶兵打仗。
雖說就老頭一個人，但賀聞朝該有的都有，也沒缺少過什麼愛。
很多人都勸賀伯修續弦，賀伯修也隻是打著哈哈，說什麼夫人給自己托夢，不讓自己續弦，或者是賀聞朝還小，不喜歡別的別的女人諸如此類。把能甩的鍋都甩了一遍，終於是沒人再勸他了。
想到這兒，賀聞朝輕輕地笑了一下。
賀聞朝從小就愛撿些流浪的貓貓狗狗回家，小孩子嘛，撿來的時候都說一定要親自照顧，可帶回來就拋之腦後，喂養的事情全落在了賀伯修的身上。老頭也毫無怨言，隻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每一隻都好生養著，再給它們找一處好人家。
所以當賀聞朝帶回來一個孩子的時候，賀伯修也沒有太意外，把那個孩子當親兒子一樣照顧。
後來賀聞朝長大了些，跟著父親外出打仗，十八歲的少年一戰成名，順利接替了父親的位置。而那個被撿回來的孩子也科舉中第，成了戶部侍郎。
接替父親的位置之後，賀聞朝就從賀府搬了出來，住進鎮北將軍府，皇帝賞賜的府邸。
事務繁忙，賀聞朝很少回賀府看自己的父親，隻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和他一起。
再後來就是跟裴疏月吵架，自請外調五年呆在邊關。
他總覺得父親還年輕，還有好久的時間可以陪父親。
賀聞朝垂下眼簾，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第三天下午，玄七來了。
他沒走正門，是從側邊的小角門進來的，手裏捧著一個托盤，上麵蓋著一塊素白的布。
趙原在廊下看見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迎上去兩步，又猛地刹住了。
玄七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走到靈堂門口，沒有跨進去，隻是站在門檻外麵，將那個托盤舉到齊眉的高度。
“賀將軍，”他開口，聲音不大，“我家王爺……讓屬下送些東西來。”
賀聞朝跪在靈前的背影紋絲不動。
玄七頓了頓，繼續說：“是一些紙錢和香燭，還有……”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壇老酒。王爺說，賀老將軍生前愛喝這家的。”
賀聞朝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來，膝蓋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檻外麵的玄七，目光從那個托盤，慢慢移到玄七臉上。
“他讓你來的？”賀聞朝問。聲音很啞。
“是。”
賀聞朝沒有再問第二句。他走上前，一把抓起那個托盤，連托盤帶上麵的東西，狠狠地砸在了玄七腳邊的地上。
瓷壇碎了，酒液潑出來，和著紙錢的白色碎片，洇濕了一小片青磚。
“滾。”他說，“讓他自己來。不敢來？那就別送。我賀家，受不起他的東西。”
玄七沒有躲，也沒有動。
“趙原，”賀聞朝轉向一旁，聲音冷冷的，“送客。”
趙原應聲走過來，一把抓住玄七的手臂。力道很重，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走吧。”
玄七被他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趙原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怒氣：“你們王爺可真是好心，殺完人還來送祭品。怎麼，怕晚上睡不著覺，拿這東西求心安？”
玄七的腳步頓了一下。
趙原見他不說話，火氣更大了：“我說錯了嗎？賀老將軍把他當兒子養，他倒是下手利落。你們這些人，心都是石頭做的吧？”
“趙原。”玄七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別說了。”
“憑什麼不讓說？”趙原瞪著他，“你們做得出來，還怕人說？你以為賀將軍不計較？他那是……”
“我說別說了！”玄七猛地轉過頭來，聲音終於拔高了些，帶著一種趙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情緒，“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趙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愣了一瞬，隨即也怒了：“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親眼看見他拿著刀站在老將軍的屍體前麵！我隻知道將軍跪在靈前兩天沒合眼！你跟我說”不知道”？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他殺人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玄七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忍住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掙開趙原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握緊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他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回了靈堂。
靈堂裏，賀聞朝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地上玄七帶來的那個托盤和紙錢。
趙原走過去，低聲問：“將軍，這些東西……”
“……燒了。”賀聞朝說。
趙原沒有多問，上前把那些東西拿起來，走出靈堂。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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