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59 更新時間：26-07-15 10:00
禦書房裏地龍燒得很旺，暖意融融，與外麵料峭的春寒判若兩個世界。
裴疏月走進去時，宋維康正歪在軟榻上，手裏捏著一顆剛煉出來的丹藥，對著光端詳，像在鑒賞什麼稀世珍寶。
“來了？”宋維康把丹藥丟進嘴裏，含混地嚼了兩下，又灌了一口蜜水送下去，這才抬起眼皮看向裴疏月。他打量了裴疏月幾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做得好。”
裴疏月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臉上看不出情緒：“臣，不負聖托。”
“賀伯修一除，賀家軍便失了一位主心骨。”宋維康坐直了些，語氣裏帶著亢奮，“賀聞朝那小子再能耐，沒了他老子坐鎮，不過是匹離了群的狼崽子。朕已經把他打發到北邊去了，無召不得回京，他翻不起什麼浪了。”
他說到興奮處，又咳了幾聲，咳得臉都漲紅了，但精神頭反而更足：“裴卿，你這次立了大功。朕不會虧待你。”
裴疏月垂著眼，聲音平穩：“臣不敢居功。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他頓了頓，像是猶豫了片刻，才又開口：“隻是有一事，臣不知當不當講。”
宋維康難得心情好，擺擺手：“說。”
裴疏月略微抬了抬眼，目光在皇帝臉上飛快地掠過，又垂下去：“臣近日留意到，太子殿下與兵部侍郎徐延年，走得很近。徐延年手上握有不少兵權調動之權，此番北境風波，雖已平息，但臣隱隱覺得……太子殿下似乎對邊軍之事，格外上心。”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臣不敢妄測聖意，隻是聽聞坊間有些傳言，說太子殿下似乎對陛下近日……有意栽培二殿下之事，頗有微詞。”
他這話說得極隱晦，但落在宋維康耳朵裏，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深潭。
宋維康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臉上那點因為丹藥而泛起的紅潤褪下去一些，眼底多了陰翳：“什麼傳言？”
“不過是些市井閑話，”裴疏月語氣淡淡，“說太子殿下覺得陛下近來對二殿下多有青睞，心中不安。又說殿下與徐延年過從甚密，恐怕是為日後……打算。”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未盡之意已經足夠明白。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宋維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蜜水杯的杯沿，撚了好幾下，才像是回過神來：“朕近來……確實讓老二多辦了些差事。那也是因為太子政務繁忙，朕想替他分擔些。”
他這話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陛下英明。”裴疏月應道，“隻是太子殿下年輕氣盛，或許一時未能領會陛下的苦心。臣以為，若是有什麼誤會，早些解開最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宋維康沒有接話。
他坐在那裏，目光落在虛空裏，像是在翻檢自己近日的種種安排，又像是在掂量裴疏月方才那番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裴疏月行禮告退，轉身往外走時，聽見身後傳來宋維康一聲低低的，自言自語的呢喃：“……亦宸這孩子，心是越來越大了。”
他沒有回頭。
走出禦書房時，春日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濕潤氣息。
裴疏月在門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方才屋裏那股沉悶的藥味和蜜水甜膩的餘韻從肺裏驅散幹淨。
玄七從廊下迎上來，遞過一件薄氅。
裴疏月接過去披上，朝宮門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身後禦書房的窗戶裏透出明亮的燭光，將宋維康獨自坐在軟榻上的側影映在窗紙上。
那個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雕像，正在慢慢想一些他以前沒想過的事。
裴疏月回到書房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關上門，沒有立刻點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裏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睛適應了室內的昏暗，他才走到書案後麵坐下，鋪開一張空白的素箋。
他提筆蘸墨，寫了很短的一行字：「已種疑。太子意在兵權，陛下已動心思。餘下看殿下手段。」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連筆跡都刻意寫得比平時潦草幾分，像是隨手記下的備忘。
他等墨跡幹了，將素箋折成極小的方塊，封進一枚蠟丸裏。
蠟丸外麵用指尖沾了些灰，輕輕搓了幾下，讓它看起來像是從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撿來的舊物。
玄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安靜地等著。
裴疏月把蠟丸遞過去，沒有多說什麼。
玄七接過來，揣入懷中，也沒有多問。
臨走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裴疏月一眼。
那人已經重新坐回書案後麵，正就著一盞剛點起來的燭火翻開一本公文，側臉在燭光裏顯得格外單薄，像是被那些日子熬幹了許多。
玄七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低聲道：“王爺，您記得歇息。”
裴疏月翻頁的手沒有停，但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玄七不再多言，無聲地退出了書房。
當夜，那枚蠟丸經由幾條隱密的線，輾轉送到了七皇子府上。
宋星慈打開蠟丸時，指腹上還沾著些許灰燼。
她展開那張素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把素箋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然後她鋪開另一張紙，開始寫信。
信的抬頭是給邊關的。
內容很長，涉及糧草、軍械、兵力調配，字跡細密而工整，是早就打過無數次腹稿，隻等一個時機落筆。
她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輕聲說，“又有誰能預測呢。”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她又低下頭，繼續寫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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