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48 更新時間:25-08-29 23:23
等找到宿舍、鋪好臨時床墊,指針已悄然滑過晚上八點。六人間裏,三架鐵製高低床沿斑駁白牆排開,床架銜接處的鏽跡在昏黃頂燈下泛著暗啞光澤。地麵掃得幹淨,連牆角縫隙都尋不見一點垃圾,角落蜷著個半舊藍色塑料垃圾桶,桶壁沾著幾點未擦淨的飯粒。江徹的上鋪臨窗,米白色窗簾布略粗糙,一拉便有裹著梧桐樹清苦香氣的晚風鑽進來——透過枝葉縫隙能瞥見對麵衛生間的磨砂玻璃門,洗手池水龍頭“滴答”滴水,聲輕如羽,卻在空蕩宿舍裏格外清晰。他摸出手機,“小藥瓶”的聊天框仍停在昨日,指尖懸了半分鍾,隻敲下一句:“今天一切順利,分到1樓宿舍了,上鋪靠窗,挺安靜的。”
放下手機,江徹才想起沒取回行李,攥著印有廠區標識的員工卡匆匆往外跑。
從附近小旅館取完行李,江徹拖著半舊黑色行李箱往宿舍走。晚風掠頰帶著涼意,吹得路燈影子晃蕩。他瞥了眼手機,屏幕依舊漆黑,心裏卻少了幾分慌——或許明天清晨,顧晏忙完就能發來消息。廠區門口的小賣部亮著暖黃燈光,燈泡蒙著薄灰,光線柔和。五十多歲的老板趴在褪色紅櫃上按的計算器“噼裏啪啦”響,見他進來便問:“要床單被罩?就剩淺灰和米白的,純棉料不縮水,你摸摸。”江徹捏了捏淺灰色布料,軟如雲朵且能觸到棉線紋路,當即定下;又在貨架翻到個蕎麥枕,深藍色枕套繡著小雛菊,捏著硬邦邦的,倒讓人踏實。
拖行李箱進宿舍時,輪子蹭到鐵架床,“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江徹爬上上鋪,展開淺灰色床單,把邊角塞進床墊下撫平;又拍了拍蕎麥枕,待裏麵的蕎麥粒“沙沙”響著蓬鬆後擺好。接著,他把透明牙缸、疊好的毛巾、香皂盒一一擺到公共架子上,牙缸裏插著白牙刷,剛好對齊空位。做完這些,他一**坐在下鋪床沿,後背抵著冰涼鐵欄杆,寒意滲進皮膚。宿舍隻有他一人,其餘鋪位空著且落了薄灰;空氣裏飄著新床單的漿洗味與灰塵氣,竟生出“安穩下來”的錯覺。他再摸出手機,“小藥瓶”的聊天框仍安靜著,指尖劃過屏幕反複點著名字,最終歎口氣塞進枕頭下。“明天還得早起,得養足精神。”他輕聲說,話音很快被風聲掩去。
一夜無夢,或是醒來時夢已散。清晨六點半,宿舍樓的起床鈴驟然炸開,尖銳聲響像鈍刀劈開睡意。江徹猛地睜眼,心髒“怦怦”亂跳。窗外天色灰蒙蒙,隻天邊泛著魚肚白。他翻身下床太急,膝蓋撞到床架疼得齜牙,還帶倒了塑料臉盆——“哐當”一聲,臉盆滾了兩圈,牙缸“當啷”撞在盆壁上。他顧不上撿,抓起工裝就套:深藍色滌卡布料**,蹭得脖子癢且有刺鼻染料味。五分鍾洗漱完,冷水潑臉才徹底清醒;鎖門時,鑰匙轉兩圈“哢嗒”作響。一路小跑往食堂趕,路上已見三三兩兩穿同款工裝的人,有人揉眼打哈欠,有人攥著饅頭往嘴裏塞,腳步匆匆且麵帶茫然與急切。
食堂裏人聲鼎沸,不鏽鋼粥桶掀開“嘩啦”響,粥碗碰撞、勺子刮碗底的聲音混著早間新聞,吵得耳朵發沉。江徹擠到窗口,打了碗浮著米油的熱白粥與一個軟乎乎的白麵饅頭,找角落坐下。他塞了口饅頭,渣卡得喉嚨發緊,趕緊喝口粥——粥有點燙,燙得舌頭發麻。他吹著粥,下意識摸出手機,解鎖後終於看見“小藥瓶”的新消息。
發信時間是淩晨一點零三分。
【小藥瓶】:最近在忙一個特別重要的項目,沒時間陪你玩。進來了就好好上班。
文字短得像命令,語氣冷如冰。江徹盯著屏幕,隻覺冷水澆頭,連熱粥都失了溫度。他握著勺子的手頓住,粥的熱氣暈模糊了屏幕字,直到碗壁變涼才把手機塞回口袋。心裏像被輕輕硌了下,不疼卻悶且空,連嚼饅頭的力氣都沒了。他深吸口氣,喝完涼粥、咽了饅頭塊,起身走向車間,腳步慢了許多。
車間門口的銀色卷簾門已升起,“轟隆隆”的餘響未散,裏麵便傳出機器的轟鳴,像巨獸低吼震得地麵發麻。空氣裏混著機油腥氣、金屬切削液味與灰塵,吸得喉嚨發緊。江徹跟著人流刷工卡,“滴”聲後穿過通道,兩側落地玻璃窗裏,流水線飛速運轉、機械臂規律揮舞,工人像螺絲釘般固定在崗位上,動作熟練得不用思考。
他被領到三樓區域,這裏比樓下安靜,光線卻亮得晃眼,連影子都淡了。一個戴細框眼鏡、袖口沾著油汙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應是組長。“江徹?你負責全檢,坐這兒。”組長指著靠牆的工作台。L型台麵上鋪著黑色防靜電膠墊,邊緣卷邊且沾著白粉,上麵擺著高倍放大鏡、細如針的鑷子、全檢記錄表與裝著金屬元件的透明盒——元件小如芝麻、大如指甲蓋,泛著冷硬光澤。江徹掃了圈,四周四位女員工都低著頭快速夾取元件,目光掃過他便收回,他這唯一的男生格外紮眼。
“主要檢查元件表麵,”組長的聲音在機器聲裏有些模糊,江徹得湊近聽,“看有沒有劃痕、凹陷、氧化、毛刺,一點瑕疵都不能漏。先用放大鏡,看不清就用顯微鏡。”組長指了指角落的立式顯微鏡,“每個元件都得經手,按批次標好良次品,下午兩點交表。明白了嗎?”
江徹點頭,心裏卻打鼓。他拿起最小的元件,輕得幾乎沒重量,指尖能觸到金屬的涼與鋒利。捏著放大鏡湊近看,鍍銀的不規則小方塊在燈光下晃得眼暈。他屏住呼吸,用鑷子夾起元件對著光轉,目光緊鎖表麵。時間仿佛變慢,隻剩他急促的呼吸與鑷子碰元件的輕響。
“喂,新來的?”
熟悉的聲音帶著戲謔響起,江徹手一抖,鑷子差點滑落,趕緊捏穩。抬頭望去,是那天提醒他“別說高學曆”的黃毛男孩——淺栗色頭發翹著尾,眼下有黑眼圈,穿同款工裝且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簡筆畫般的小狐狸紋身。他倚在柱子上晃著身體,手裏把玩著同款元件,指尖翻飛間把元件滾得穩穩當當。
“張磊。”黃毛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很白的牙,“雲省理巿人,這廠裏的”老人”了。看你這架勢,是分到全檢了?嘖,這活計,費眼睛。”他晃了晃手裏的元件,“怎麼樣,還習慣不?”
江徹有點意外,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他,更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打招呼。他放下鑷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還行…就是眼睛有點花。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他記得那天張磊是在廠區遇到的。
張磊把元件扔回自己工作台的盒子裏,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我啊,負責這片的設備維護,偶爾也抽檢一下成品。”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台看起來很複雜的檢測設備,“那天剛好去門口取個配件,就看見你了。”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點,眼神變得有點奇怪,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天一看見你,就覺得…特別像一個人。”
“像誰?”江徹下意識地問。
“一個…朋友。”張磊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工作台的邊緣,他飛快地看了江徹一眼,又移開目光,語氣重新帶上點輕鬆,“所以那天沒忍住,就上來囉嗦了兩句。別多想,就是覺得有點緣分,看你年紀小,怕你吃虧。”他拍了拍江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好幹吧,這活雖然枯燥,但比流水線輕鬆點,就是眼睛遭罪。記得多眨眼,別老盯著。”
張磊的理由聽起來有點…蹩腳。像朋友?所以特意跑來提醒學曆的事?這邏輯怎麼想都有點牽強。江徹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裏總覺得怪怪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不真切。但轉念一想,人都已經進來了,工作也分了,想那麼多幹什麼?他努力把那點疑慮壓下去,對著張磊露出一個有點生澀的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我叫江徹。”
“嗯,知道了。”張磊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他那台檢測設備,背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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