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59 更新時間:26-04-30 21:07
天還沒亮,林燁便在嘈雜聲中睜開了眼。
腳步聲、吆喝聲、鎖鏈拖地的刺耳摩擦聲混在一處,從甬道盡頭傳來。緊接著是牢門被逐一打開的鐵響。有衙役扯著嗓子喊:“查監!所有人犯靠牆站好!”
林燁坐起身,看見兩個青衣捕快從隔壁監房拖出一個人來,那人連聲喊冤,被一記耳光扇斷了聲音。
腳步聲在他監房外停住。
麻臉捕頭出現在柵欄外,身後跟著三個膀大腰圓的獄卒。燈籠光照得那張麻臉上全是油汗,但表情比昨夜焦躁得多。
“錢大人有令,”他拿著鑰匙捅進鎖孔,手上用力過猛,鐵鎖撞在柵欄上咣當直響,“林燁,即刻過堂。”
林燁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稻草,神情平靜到令麻臉捕頭更加煩躁。他跨出牢門,被兩名獄卒一左一右夾在中間,推著往外走。
路過老犯人所在的監房時,那個佝僂的身影依舊是背對著門縮在牆角,咳嗽聲又低又啞,仿佛隨時會斷氣。
林燁收回目光,踏上通往大堂的甬道。
府衙大堂的格局與昨晚不同。
正堂上,主審官的大案端端正正擺著,兩側站滿了衙役,手持水火棍,排列齊整。錄供官的桌子也架了起來,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氣氛肅然,架勢做足。
隻是主審位上坐的,依舊是那張陰鷙麵孔——錢推官。
今日的錢推官顯然用了心。他把那條跛腿藏在了案桌下,頭戴烏紗,身著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鸂鶒。若不細看,還真有幾分正堂威嚴。
林燁被帶到堂中站定,目光從主案掃到錄供桌,又掃過兩排衙役。
他注意到兩件事。
第一,今日錄供官在場。說明不管唱什麼戲,總要留下文書。
第二,衙役比正常官差多了一倍。這不是審案,是震懾。
“啪!”
錢推官一拍驚堂木,喝道:“人犯林燁,跪下回話!”
林燁沒跪。
兩側衙役齊聲低吼,水火棍齊齊往地上一頓,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堂上燈籠都晃了晃。換做普通人,腿早就軟了。
林燁連眉頭都沒動。他前世在談判桌上見慣了虛張聲勢。聲音越大,底牌越少。
“大周律載明,”他平聲靜氣,“秀才在功名未被革除前,見官不跪,受審不刑。錢大人是要當著錄供官的麵,先革了我的功名,再問話嗎?”
錄供官手中的毛筆頓了一頓。
錢推官麵皮抽動一下,旋即按住了怒氣,換上一副陰惻惻的笑容:“好,好一個懂律例的秀才。那本官問你,你可知今日為何提審?”
“不知。”林燁說。
錢推官拿起案上一份狀紙:“昨夜有人擊鼓鳴冤。趙文才狀告你誣陷良善、毀人清譽,且有五日前偷竊趙家商行銀兩五十兩的嫌疑。人證物證俱在。”
他頓了頓,盯著林燁:“你看,是你自己認,還是本官替你數?”
趙文才從堂後轉了出來,垂著手,臉上帶著謙恭的惶恐。他向錢推官深施一禮,又轉向林燁,滿眼憂色地歎了口氣:“林兄,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你若肯收手,我可以向舅舅求情,從輕發落。”
林燁看著他演戲。
五日前。那時原主還在,正在做最後的考前溫習,連趙家商行的門都沒踏過。但不會有證人——原主獨居,素日深居簡出。
趙家選這個罪名,選得極為惡毒。五十兩銀子,按大周律已夠革除功名之外再打三十大板、徒一年。即便後來翻案,板子已經打完,人也廢了。
“人證,”林燁問,“是誰?”
錢推官傳喚。一個獐頭鼠目的瘦小漢子走上堂來,跪下便道:“小人劉三,親眼看見林秀才那日從趙記商行後院翻牆出來,懷裏鼓鼓囊囊。”
“物證呢?”
一個小布包被呈上公案。打開來,裏麵是三錠銀子和一塊硯台。錢推官拿起硯台底下一翻,上麵刻著一個“林”字。
“這方硯是從你住處搜出的。你買硯的錢,便是偷的趙家銀兩。”
趙文才低聲道:“林兄,那**手頭窘迫向我借錢,我勸你莫行此險招,你偏不聽。”說著又歎了口氣,仿佛真心實意在替好友惋惜。
林燁看著那塊硯台,忽然開口:“錢大人說完了?”
錢推官一愣。
“那輪到我問了。”
他轉向劉三:“你說看見我從趙記商行翻牆出來。請問是幾時?”
劉三眼珠一轉:“酉時三刻。”
“我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青、青色。”
“那麵牆有多高?”
劉三額上沁出汗來,支吾道:“一丈……一丈多。”
林燁轉回身,對錄供官說:“請記下,趙記商行後院牆高一丈二,幾日前連日陰雨,牆上滿是青苔。我若穿青衣翻了一丈二的青苔牆,衣上必有青苔痕。請問呈上來當物證的這件舊袍——”他抖了抖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有青苔的痕跡嗎?”
錄供官筆下停了。堂上衙役不自覺地看向林燁身上的衣裳,幹幹淨淨,連塊泥漬都沒有。
劉三一張臉青白交錯,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錢推官忙喝道:“這隻是一麵之詞——”
“再說物證。”林燁打斷他的話,已經不再顧及什麼官威不官威了。
“這塊硯台背麵刻了”林”字。可宛平縣姓林的生員,不止我一個。光縣學在冊的,還有林世清、林懷遠、林仲文三人。請問搜出硯台時,可有旁人見證?取證時可有封存文書?”
他上前一步,聲音更沉:“更不說一個賊偷了五十兩銀子,會跑去買一塊硯台,再把剩下的銀子藏在自己住處等著被搜?這賊是怕官差找不到證據嗎?”
大堂上鴉雀無聲。
趙文才額上的汗珠滾了下來。他向錢推官投去求助的目光,卻發現舅舅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錢推官攥著驚堂木的手在發抖。他原以為這窮秀才是隻待宰的雞,沒想到是塊鐵板。但事已至此,不能退。
“啪!”
驚堂木重重拍下,茶盞都跳了起來。
“狡辯!全是狡辯!來人,先掌嘴二十——”
“錢大人,”林燁的聲音像一把刀,清脆地切進這聲嘶吼裏,“你確定要讓錄供官把這些都記下來嗎?”
錢推官舉著驚堂木的手僵在半空。
林燁看著他,徐徐舉起右手。
“《大周律·訴訟篇》第十四條。秀才在上堂受審時,若無確鑿罪證、未經學政衙門批文,不得刑訊。違者,以酷吏罪論。”
“《大周律·職官篇》第二十一條。凡官員非法羈押,輕者罰俸,重者降職。若因私廢公、挾私報複,杖四十,徒三年。”
他每念一條,手指就扳下一根。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右手恰好握成拳。
“昨天晚上到現在,錢大人做了幾件事。”
“一,無傳票拿人。二,無學政批文羈押。三,偽造人證物證。四,在錄供官麵前威脅用刑。”
他將那隻拳頭鬆開,伸平,向著錄供官的方向。
“請把錢大人在狀紙上落印。”
落印,便是正式立案。正式立案,便有卷宗。卷宗在,便不是黑獄陰私,而是可以上報、複核、推翻的明案。
錢推官死死盯著林燁,跛腿在案桌下微微發顫。他比誰都清楚,這份狀紙一旦按上推官大印,林燁就沒有回頭路。但同時,他自己也沒有回頭路了。
“好,”他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本官便成全你。”
印泥盒被打開。
林燁的目光落在盒沿上。
老犯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府衙文書上的印泥,分兩種。
公事印泥用朱砂,色正紅,味帶藥香。
私事印泥是摻了桐油的便宜貨,色暗,油重,沾紙後會往外洇。
錢推官拿起推官大印,先沾了案上那盒朱砂正紅,往下就按——
林燁緊盯著他的手。
案桌上有兩盒印泥。一盒在明,一盒在暗。錢推官此刻拿的那盒,正是朱砂正紅。但落了印便成定局,他必須確認。
印,落在了狀紙上。
大紅的官印,筆畫分明。
林燁暗自吐出一口氣,麵上不動聲色:“還請錢大人在保狀上也落印。”
便是在這張狀紙上,同時列出趙文才告他的罪名,和他反告趙文才殺人未遂的罪名。雙案並立,一式兩份。
錢推官額頭青筋跳了幾跳,終於在保狀上也落下了官印。
“退堂!”
驚堂木最後落了一下。
衙役散去,趙文才跟著錢推官快步轉進後堂,連看都不敢再看林燁一眼。
林燁被押回監房的路上,麻臉捕頭沒再推他。
“你真是膽子大,”麻臉捕頭齜了齜牙,“跟你說了這麼多年的堂,頭回見把錢瘸子逼成這樣的。”
林燁沒答話。
但剛進監房,胸口的玉佩便熱得發燙。
光屏驟然亮起:
“文氣+40,當前進度:75/100。”
“過目不忘剩餘時間:1天18小時。”
“新線索:老犯人的身份。府衙水深,不止一個錢推官。”
林燁將後背靠上潮濕的牆壁,閉上眼。
落印隻是開始。狀紙立了案,就不怕黑暗裏被人捂死。但錢推官今天被逼到這個地步,接下來必定會用最惡毒的手段補刀。
他必須在審期到來之前,把趙文才的罪行徹底釘死。
還需要更多證據。
牢門外傳來沙沙聲響。
林燁睜開眼,看見柵欄縫隙裏,不知何時塞進來一小片粗紙。
他起身走過去,撿起來攤平。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賬簿,後院。”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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