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311 更新時間:26-06-16 22:07
彈劾徐次輔的本章遞上去,整整壓了五天。
乾清宮沒有任何回音。林燁在刑部值房裏將那份軍屯田加征的票擬看了不下二十遍,紙都快被翻爛了。謝雲舒從兵部過來找他,看了一眼案上攤開的卷宗,隻說了一句:“陛下在權衡。”
“權衡什麼?”
“徐次輔沒有結黨,沒有貪墨的實據。軍屯加征的銀子入了戶部的公賬,不是他的私囊。就算票擬是他批的,他完全可以說那是循例行事。最多是個失察。”謝雲舒在椅子上坐下,將腰間佩劍解下來擱在案角,“但陛下壓了五天沒有駁斥,說明他不想保,隻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第六天,時機來了。
順天府又出了一樁案子。大興縣一個老農拿著假稅帖到縣衙理論,被衙役推搡了一把摔在地上,後腦撞上石階,當場斷了氣。老農的兒子是個邊軍退伍的老卒,沒鬧事,把父親的屍身背到都察院門口,跪了一個上午。顧衍走出來時,那老卒隻問了一句話:“我爹的命,值不值一張真稅帖?”
顧衍將這件事寫進了彈章。彈章不長,隻有三百字,末尾將偽造稅帖的源頭直指戶部,而戶部的票擬審批人正是徐次輔。他沒有用“貪墨”兩個字,用的是“失職縱惡”——四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朝堂上卻重如千鈞。
次日早朝,皇帝當堂發問。他先將那份彈章舉起來,問滿朝文武誰能擔保各府州縣再無一張假稅帖,殿上鴉雀無聲。然後他轉向徐次輔,語氣平得近乎溫和:“徐卿,你在內閣多少年了?”
徐次輔跪伏在地,語氣依舊是從容的老臣口吻:“臣在內閣八年,凡事皆依例而行,不敢有負聖恩。”他強調自己隻是照章畫諾,底下的人偽造稅帖是底下的人犯法,與他無關。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銅漏滴了十幾下,然後轉頭示意殿上太監把一份折子拿給徐次輔看。折子是林燁寫的,裏麵沒有一句彈劾,隻有三行數字——近兩年軍屯田加征總額、戶部多出的公費數目,以及一份徐次輔親筆票擬的抄本。三行數字嚴絲合縫合在一起,像一把尺子量出同一道裂縫。
“凡票擬皆需次輔簽押。底下的人犯法,上麵的人不知道——徐卿,你這話連朕都不信。”皇帝將折子闔上,擺了擺手,“傳旨,徐文淵革去內閣次輔,交都察院問話。戶部稅帖案涉案人等,刑部從速拿辦。”
徐次輔跪在地上,沒有喊冤。他慢慢摘下自己頭頂的烏紗放在金磚上,動作很穩,像摘下了一頂戴了太久的舊帽子。
散朝後,林燁在午門外遇見了顧衍。兩人並肩走過長長的宮道,誰也沒說話。走到盡頭時,顧衍忽然停住腳步問他是否想過,這個案子從錢推官一路查到次輔,到頭來會查到什麼份上。林燁想了想,答了兩個字:“法盡。”直到沒人能站在法律夠不著的地方。
回到刑部,他將徐次輔案的相關卷宗整理歸檔,在經辦人一欄簽下名字。翻開下一頁時,紙條上謝雲舒的字跡讓他停住了筆——“周崇安,翰林院掌院,昨日私下見了徐次輔一麵。問什麼不知道,但兩人談了一炷香。”
林燁將那張字條在掌心攥了片刻,重新攤開。徐次輔倒了,內閣空出來的位子不會空太久。王丞相一黨餘下的勢力分散在六部各個角落,首輔被殺、次輔被革,剩下的自然會抱團,而周崇安是其中最安靜的一個——安靜到林燁幾乎忘了他也是當年春闈替身的主審官。他把字條收進袖中,抬頭看了看窗外。
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迎著日光抽了新枝,幾隻麻雀在枝葉間探頭探腦。新枝細得像線,但根在土裏紮得很深。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往翰林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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