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638 更新時間:26-06-16 22:08
楊懷瑾進京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場雪。
春雪不厚,落地便化,將崇文門外的官道浸得泥濘不堪。林燁與謝雲舒奉旨在城門迎接,站在城樓下的涼棚裏等了半個時辰。謝雲舒官服外麵罩了一件玄色大氅,手裏撐著傘,傘麵上的雪化了又結,結了又化。林燁沒撐傘,官帽上落了一層薄白。
“你見過楊懷瑾嗎?”謝雲舒問。
“沒有。”林燁望著官道盡頭,“但王彥之跟我提過他。同年進士,王彥之是二甲第三,他是二甲第七。殿試後兩人在國子監同住一間號房,王彥之說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倔。”
“怎麼個倔法?”
“五年前軍糧案封存時,內閣讓六科給事中聯名簽押。所有人都簽了,隻有他不簽。王丞相親自請他到內閣值房喝茶,他把茶盞原封不動地端回來,說”茶是好茶,案子不是好案子”。”
謝雲舒沉默了一瞬:“所以他才在南直隸待了五年。”
官道上終於出現了儀仗。沒有八抬大轎,沒有旗牌鑼鼓,隻有一輛青布騾車和三騎隨從。騾車在城門口停下,簾子掀開,下來一個穿青色便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顴骨很高,鬢角微霜,一雙眼睛卻亮得不像五十歲的人。他手裏提著一隻舊藤箱,箱子角磨得發白,上麵還沾著沒幹的泥點。
林燁上前拱手:“楊大人,刑部主事林燁,奉旨迎候。”
楊懷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林燁官袍的補子上停了一瞬——五品,年輕得過分。他沒有寒暄,隻問了三個字:“王彥之呢?”
“在京。都察院已經複了他的職。”
楊懷瑾點了點頭,麵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提著藤箱的手指微微鬆了鬆。“他欠我一頓酒。五年前在都察院後街的小酒館裏,他說等案子結了請我喝酒。這頓酒我等了五年。”說完便拎著藤箱往城內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林燁和謝雲舒,丟下一句“走吧”便徑自穿過了城門。
林燁和謝雲舒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楊懷瑾沒有去驛館,也沒有去內閣值房,而是先去了都察院。他在都察院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風憲”兩個字,然後跨過門檻。王彥之拄著竹杖從值房裏走出來,兩個老同年隔著院子對視了幾息,誰都沒說話。最後是楊懷瑾先開了口——“酒呢。”王彥之笑了,轉身從櫃子裏拎出一個灰撲撲的酒壇,說等了五年。
當日傍晚,楊懷瑾在都察院後街那家小酒館裏請了一桌。桌上隻有三個人——王彥之、林燁、謝雲舒。酒過三巡,他從藤箱裏取出厚厚一遝紙,是他在南直隸五年間查到的所有關於翰林院門生網絡的證據。哪個知縣走了誰的門路,哪個知府的考績在什麼時間點被人改過,哪個鹽運使司的損耗核銷恰好與某位翰林的巡鹽日期重合,每一樁都標注了時間、經手人、以及信息來源。
“我在南直隸五年,查了三個巡鹽禦史、兩個漕運參將、七個知縣。”楊懷瑾將茶杯拿開騰出桌麵,逐件排開,“查到最後一個時,線索斷在了翰林院。”
謝雲舒問他為何不在當時就遞彈章。楊懷瑾呷了口酒,說他試過,折子還沒出南直隸就被人截了。三天後他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隻有四個字——“小心火燭”。也就是從那天起他明白自己查到的不是幾個人,是一張網,而這張網的中央在京城。
林燁將杯底的殘酒飲盡,接了一句:“網中央是周崇安。”
楊懷瑾沒接話,將麵前那遝紙推給林燁,說陛下召他回來是為了接內閣次輔。周崇安的事他會管,但眼下需先穩住朝局——前有首輔伏誅、次輔革職,如今最要緊的是讓朝堂不再震蕩。說完他站起來將酒錢擱在桌上,朝林燁和謝雲舒分別看了一眼:“你們在外麵把這些線頭串起來,我在裏麵拖住他。”
兩人相視一眼,頷首不言。
此後數日,林燁與謝雲舒將兩份名單與證據一一比對,逐人逐筆標注關聯。某日深夜棗樹小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三年前從翰林院外放到河間府的知縣趙敏行。此人便是四十七名“卓異”之一,卻主動登了門。他年過四十,跪在林燁麵前時渾身發抖,開口便說:“下官有罪,但下官不敢不說。”他拿到的卓異考績不是因為政績好,而是應周崇安的要求虛報了縣裏三年的糧產數目,那批虛報的糧食被轉運到了邊軍糧道用以平賬。他保留了調令原件與周崇安的印信封簽,如今一並交出。
林燁接過了那份封簽,紙上已被涔涔冷汗浸透。趙敏行的倒戈意味著封閉已久的翰林院門生網終於從內部裂開了一道足以撬動全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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