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14 更新時間:26-06-18 19:56
七月流火,皇帝秋獮。
這是王丞相伏誅、徐次輔革職、周崇安流放後的第一次大閱,滿朝文武隨駕出京,浩浩蕩蕩往南苑獵場而去。林燁以刑部郎中銜隨行,謝雲舒領了一隊禁軍護衛禦營,兩人在隊伍裏隔得不遠,隔著數十騎人馬偶爾能望見彼此的背影。
南苑獵場圈了西山腳下方圓三十裏,行營紮在一片開闊地上。皇帝興致很高,頭一天便親自射了一頭鹿,賞了隨駕的近臣。楊懷瑾陪侍在側,替皇帝牽馬時低聲奏了幾件事,皇帝點頭應了。一切看起來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樣。
第三日午後,林燁在行營外值房整理連日積壓的公文,謝雲舒掀簾進來,手裏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密報。
“北邊來的。”他將密報放在林燁案上,“宣府鎮急報,韃靼騎兵入寇,掠了三個堡子。這是今年第三次了。”
林燁放下筆,展開密報。宣府鎮的守將用的是加急軍驛,措辭簡短但語氣急促——入寇的韃靼騎兵人數不多,約三百騎,但行動極快,搶了糧草便走,不與邊軍接仗。三次入寇,路線如出一轍:來從獨石口,走的是同一條山間小道。
“這條小道不在軍驛輿圖上。”林燁放下密報,“韃靼人怎麼知道的?”
謝雲舒在他對麵坐下,將佩劍擱在案角:“這才是我要跟你說的事。宣府鎮管輿圖的參將叫韓廣,是謝雲霆的舊部。我大哥流放前在兵部管過輿圖庫,能進出輿圖庫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流放西北的人,不可能再執筆。一條失傳的山間小道,卻在謝雲霆被流放後突然被別人拿在手裏用,時間咬得未免太緊。林燁沒有接話,隻是重新拿起密報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獨石口”三個字上。那裏距離謝雲霆的流放地不過兩百裏。
當夜,楊懷瑾在禦前奏對時將宣府急報呈了上去,沒有提謝雲霆的名字,隻說了輿圖泄密的疑點。皇帝沉默片刻,下了一道口諭——著兵部徹查輿圖泄密案,由謝雲舒暫領其事。楊懷瑾替謝雲舒說了兩句話,說他武選司出身,熟悉衛所武官調動,又曾在宛平追證時有軍功在身。皇帝準了,隻交代這是暗查,不得張揚。
謝雲舒接了旨,出帳後沒回值房,直接去馬廄牽了馬。林燁已經等在廄外,手裏提著兩盞馬燈。謝雲舒一麵緊著馬肚帶,一麵低聲開口:“韓廣隻是寫邊報的參將,輿圖庫鑰匙有五把,他手裏隻有一把。輿圖泄密要查他從誰手裏拿的圖、替誰賣的命——順著這兩條線往回收,收到底便是兵部。我大哥雖在流放地,但那條小路此前隻鎖在兵部庫裏,知道他拿輿圖的人,眼下還在京城。”
宣府鎮距離京城四百餘裏,韓廣收到徹查令後閉門不出,第三日夜裏便逃了。守軍截住了他的隨從,從隨從身上搜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是京城常用的鬆煙墨,信箋角落印著某個衙署的暗記,筆跡與當年草擬調令的沈恪如出一轍。林燁在刑部值房比對了一夜,天亮時去找顧衍,隻問了一句話:“沈恪現在在哪兒。”顧衍查了流放檔案——沈恪在流放途中被調到了薊州鎮,調令蓋的是兵部武庫司的印。
薊州鎮距獨石口,恰好是騎兵一日路程。
謝雲舒將調令壓在案上,聲音聽不出起伏:“從薊州鎮到獨石口,中間要過三個關口。沒有兵部批文他走不了——”
林燁忽然打斷他:“批文是不是從武庫司發出去的?”謝雲舒點頭。林燁靜默片刻,點破了這一連串暗線背後的死結——謝雲霆留下的舊部,沈恪被動的調動,乃至屢屢被鑽空子的宣府防線,歸根結底是兵部內部有人在給韃靼人遞消息。他把宣府的急報與沈恪的調令疊在一起:“流放的人管不了輿圖,但京城裏還有人開著那扇門。此人手裏有調令簽發權,且對我們追證的每一步都提前知情。”
謝雲舒將調令重新看過一遍,忽然說出了一個已經在心中盤旋了很久的猜測——他要連夜去見一個人。這人叫曹瑛,是謝雲霆在兵部時最得力的舊部,前年被外調去大同鎮做千戶,恰好在上個月調回了京城,現在兵部武庫司。林燁沒有攔,隻是把馬燈遞過去。
不出一個時辰,謝雲舒在棋盤街舊酒鋪裏截到了曹瑛。那人借著酒意說他不曾替謝雲霆賣命,卻不敢直視謝雲舒的眼睛。謝雲舒隻問了一句:“沈恪調薊州的批文是不是你簽的。”曹瑛終於點了頭,然後說出一樁讓他日夜難安的真相——他聽命的人叫何釗,兵部武庫司郎中,五年前從不參與任何黨爭,卻在徐次輔革職後忽然開始頻繁調閱輿圖庫檔案。曹瑛每簽一份調令,便有額外銀兩落進他在大同的私賬,何釗還暗示過這些調令都是替京城裏幾條收不住尾的舊線收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謝雲舒將曹瑛的供詞錄了押,走出酒鋪時天色微明。他將供詞遞進都察院,顧衍看後直接批了“準拿”。何釗在兵部值房被禁軍帶走時,神色平靜得近乎坦然,像等了這件事很久。審訊不過半日他全盤招了——他調出輿圖交給沈恪轉給宣府鎮舊部,韃靼人每次入寇的路線都是他從輿圖庫的原檔裏挑出來的,唯一的要求是避開重兵把守的隘口。圖沒給他半分利,隻是要保沈恪不被滅口,進而保自己不被拋出去當棄子。王丞相一黨倒台後他日夜擔心舊賬被翻出,便用這種方式向幕後仍握著把柄的人證明自己還有用,沒想到反而親手把罪證交到了林燁和謝雲舒手裏。
“幕後的人是誰?”
何釗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說出了一個名字。謝雲舒聽完,將錄供簿合上交給了刑部書吏,大步走出詔獄。林燁站在獄門外等他,手裏提著一盞防風燈。他問是誰,謝雲舒停下腳步側過頭,報出三個字:“錢守中。”六科廊給事中,本該發配流放,卻因當年行草擬分潤之便欠了某些人的債,人在刑部大牢裏還能借用舊日人脈遙控兵部舊線,把手從京城伸到薊州,再從薊州伸向韃靼人的馬蹄下。
當夜楊懷瑾在禦前將謝雲舒呈上來的供詞逐條念出,皇帝一言不發聽完,用朱筆將錢守中的名字從流放名錄上勾去,改判斬監候。兵部武庫司全員檔案封存待查,宣府鎮換防令由兵部連夜發出。
三日後,林燁在棗樹小院收到宣府鎮換防已畢的軍報。南苑獵場歸來,謝雲舒領禁軍護衛禦駕回宮,在宮門口望見他站在值房外的廊下,隔得不遠不近。謝雲舒勒馬駐了一瞬,卻沒有下馬,隻是對他比了個手勢,便縱馬朝兵部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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