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94 更新時間:26-01-07 11:31
竇司棋圓了她的願,背著她進了酒樓。
片刻之後,二人從酒樓裏出來,鴛鴦說道做到,沒有任何波動,除了被竇司棋攔住的那一下,她再也沒有失態的時候。
她從出了酒樓就抬著頭,看著那輪狹長扁平的月亮,也不管這個姿勢會不會扯到傷口了,也不管什麼忘湘酒樓了,更不管什麼佘家莊了,她的眼裏,就盛了那麼一輪淡泊的銀貝。
她喃喃:“我都忘了,今天已經到了月初了。”
竇司棋聽在耳裏,不由得想起來,第一次遇見鴛鴦的那日,恰恰才月初放榜沒多久。
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她自己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實在驚心動魄。
鴛鴦似心有所感,將昂著的頭低下,轉過頭去。
竇司棋怕她睹物思人,看見酒樓眼中會淌下眼淚,隻好提醒說:“你轉過頭,幫我看著些路。”
鴛鴦的手在竇司棋胸前擺了擺:“你回頭看。”
鴛鴦停下步子,腳尖一轉回過身。
見是一隻不足月的奶狗,緊緊跟在二人身後不遠處。
“你瞧,我說什麼東西一直跟著我們,我還以為是”主人”的彪。”鴛鴦努努嘴,臉上雲淡風輕,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那條那狗見二人轉頭看它,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猛然轉身想要逃了,卻又猶猶豫豫地回過頭,眼神巴巴地看著鴛鴦手裏提著的東西,那早已冷透的包子,小心翼翼地朝著二人吠叫兩聲。
“你瞧,它這是餓了,盯上了我手裏的東西。這小家夥鼻子可真靈,”鴛鴦用手指尖指著那一小團絨毛球說。
“我看著小家夥餓得緊,可這是留給麵桃的。”她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兩隻手掌心攤開。
“左右這包子也冷了,不如給這小家夥吧,”竇司棋會意,替她答應,“麵桃是宮裏頭的掌事女官,不會傻到我們兩個不在,她就不自己覓點東西吃。”
鴛鴦果然從竇司棋背上下來,蹲在地上,將手中的包子撕成幾小條,嘴裏嘬嘬嘬出聲,手指尖搭著肉沫渣子,水潤的油餡泛著層薄光。
那狗崽子起先並不敢接近,兩隻爪子動也不曾動,像個立定的老僧。直直鴛鴦隔著三兩步遠,將那一個包子扔過去砸在它那層灰黃色的毛上才反應過來,唯唯諾諾刁起包子跑了。
鴛鴦眼見著狗崽子跑到離二人不算太遠的地方貓著吃肉,心中泛起一片似水柔情,溫潤地看著那團毛絨。
“這小家夥倒是怕人。”
“嗯。剛出生的狗崽子,身子上全是土灰,一看就知道不是人家裏的**生的,或許被人欺負慣了,又生性兒膽小,所以不敢靠近。”竇司棋讚同道。
鴛鴦見那狗崽子吃完了,便站起身子沒再理會,回身看竇司棋:“咱們走吧。”
竇司棋卻沒搭話,頗新奇地盯著鴛鴦的方向看。
鴛鴦一頭霧水,不明白她這又是要搞哪出。
“你幹嘛……盯著我看?”她話沒說完,被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喚唬住。
她轉過頭看去,那狗崽不知道何時跟了上來,衝著二人叫了一聲,旋即撲倒鴛鴦的腿上啃咬她的靴子。
“這家夥,真貪心。”竇司棋看著它,給了一個十足中肯的評價。
她眯起眼睛笑,雖說是低著頭,可視線卻沒落在這小東西上,她濃密的睫毛擋住目光,將鴛鴦臉上的歡喜和驚奇盡收眼底。
鴛鴦撚住狗崽子的後頸,那小東西受了驚嚇,緊張地吱哇亂叫,兩股間淅淅瀝瀝流下水來。
鴛鴦沒想到這狗崽子會尿,躲閃不及,幾滴黃亮狗尿濺上裙邊。
“……”二人相顧無言,不知是誰,先帶頭笑起來,接著二人便捧著肚子,在這空無一人的街上笑起來。
在這沒有旁的人,隻有鴛鴦和竇司棋的街上笑起來。
片刻後,二人笑過,收起來著一刻不正經。鴛鴦把狗崽子丟回地上,狗崽針紮著爬起,屁顛顛地跟上鴛鴦的腳步。
竇司棋蹲下來,仍要背鴛鴦走完這一段回去的路,這一次鴛鴦拒絕了。
“你走慢些等等我就好,我這傷已沒那麼重了。”鴛鴦正色道。
竇司棋見她態度堅決,知道再勸也不會有半分作用,隻好妥協。
二人一狗在街上遊蕩,月亮無私地將自己的那點光亮給予她們以做路燈。現下還沒到宵禁的時候,自然沒人上街巡邏。
“衛公子,你本名是叫衛山慶的吧。那個名滿京都的狀元。”鴛鴦沒頭沒尾來了這麼一句。
竇司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先誠實地做出了反應。
鴛鴦淡然一笑:“那你好騙我說你叫衛廣大。何苦呢?”
竇司棋腦中轟一聲炸開了,這句話隻看內容,聽上去就像是句幽怨的苦情話,可是對上鴛鴦臉上的神情和語氣,卻又讓人覺得這隻單純一問,沒摻雜得有別的情緒。可竇司棋見過鴛鴦爆發和隱忍的時候,又怎會看不出來,自己無心編造的一個偽名,竟會成為一個無親無友的少女心事。
“說到底,你並不十足信任我。”鴛鴦說,眉色淡了許多。
竇司棋知道自己應該解釋些什麼,可盯著鴛鴦的發旋,她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解釋了又如何呢?她又何止騙了鴛鴦這麼一件事,自己從頭到尾,就連這個身份,這個名字,都是假的,樁樁件件又有什麼是真的。
鴛鴦沒得到回答,倒也不甚在意,撫起耳邊一抹青絲,落寞一笑。
“沒關係,我不騙你,我叫做金鴛鴦,住在佘家莊。”她緩緩說,就像是村頭的姑娘吃了飯後同心上人在河邊散步閑聊那樣,“是不是很奇怪?我生在一個所有人都姓佘的地方,結果自己姓金?”
竇司棋搖搖頭。
她真不覺得奇怪,但她想聽鴛鴦說下去。
她知道,這是鴛鴦的心事,她願意聽。
“我隨父親姓的,家中原還有個長姐,叫銀月,金銀月,我和我姐不是一母所出。”
“長姐母親從小便體弱多病,長姐的外祖母就把長姐母親幾乎是賣給了我爹,因為我爹是個做生意的屠戶,在佘家莊裏,算是地位最低微的人了,又是外來人,是連路過的狗都可以踩一腳的那種。後來長姐母親懷了長姐,牠們說長姐還在肚子裏的時候把自己娘的精氣給吸沒了,才導致長姐母親生產時難產去世。”
鴛鴦沒見過難產時是什麼樣子,但是聽村裏頭那些坐在石邊上的老頭們嚼舌根,說是長姐母親死後,她爹拿了屠刀,將長姐母親的肚皮切開才將長姐取出來的。
“長姐和我爹因為這個被人詬病了一輩子,長姐也好像是因為害死了自己母親,被降下處罰,長成侏儒。可是後來佘家莊裏的老爺家的小姐對我爹一見鍾情,我爹本來顧忌著自己的身份,不想和那小姐有什麼來往的。”
可那老爺家裏的小姐在她爹的酒裏灑了藥,二人一夜生米就成熟飯了。
適時那位小姐的父親,也就是那位老爺,出外經商,把小姐帶走了,幾個月之後在通西域的路上,那位小姐顯懷,老爺才知道此事,可事情已然成熟,老爺也隻能把這件醜事壓下,等到孩子出生後,送回了佘家莊,那孩子也不被父親在意,便隨意拿了個好生養的名字——鴛鴦。
“後來我長大,長姐愈看我不順眼,平常沒少給我使絆子,她把我周圍的朋友都趕走了,沒人陪我玩,還常常仗著自己年紀比我大,就數落我個沒完。”
“再後來,佘家莊出了事,成了座吃人的”朱人窟”,父親年紀大了,長姐又是個侏儒,我成了被抓去充活最好的”豚”,我見過”豚”進了黑油洞的下場,我不想死,就盤算著要跑,可是被她發現了。”
竇司棋聽著不一樣的口供陳述,察覺出不對勁,若是她猜得不錯,那個侏儒鈴醫就是金銀月,可她表現出對妹妹的深情,絕對不是一個能做出眼睜睜看著妹妹去死的事的人。
“我被她鎖在屋頭裏,無論怎麼求情都沒用,我就被抓去做了”豚”,半月之後,我的十五歲生辰,我再待不下去,逃出了”朱人窟”。是掌櫃的和牛二見到我在街上被餓得皮包骨,領了回去。”
鴛鴦停下來,沒有再說。
竇司棋沉默了,也明白了,對於鴛鴦來說,牛二和掌櫃是救命恩人,是朋友,也是她遲到了一十五年的親人。
“可現在,我的血緣親人死在了”朱人窟”的那場大火,我的真親人死在了京都的這場火裏。”鴛鴦倉惶一笑。
她誰都不剩了,就連眼前這人,也從沒有信過自己半分半厘。
她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真正的災星不是長姐,而是自己,克死她爹,克死長姐,又克死了掌櫃和牛二……幸好眼前這人從一開始就和自己界限分明,所以才像母親一樣,快活地活在四海內不知道哪個角落。
竇司棋語塞,換作是誰,這個時候都應該哭,應該抱著樹嚎天喊地,可是鴛鴦沒有,她隻是靜靜站在那裏,眼神中也並未泛起一絲波瀾。
可竇司棋明白,鴛鴦和一具死屍無異了。
不知道為何,她鼻尖酸溜溜的,自己先哭了。
鴛鴦見她眼淚劃過臉頰,頗為無奈,怎麼明明受罪的是自己,眼前的這人卻要哭。
她將竇司棋攬過來,笨拙地學著掌櫃安慰牛二的樣子拍拍竇司棋的肩膀哄:“衛公子別哭了……”
地下的狗崽聽不懂人話,傻傻地仰著頭看二人,見竇司棋眼淚大把大把落砸在頭上,以為竇司棋像街巷裏的孩童一樣拿豆子打它,登時就氣得衝著竇司棋汪了幾聲,蹭著鴛鴦的腿過去了。
鴛鴦無可奈何看著自己身旁的兩個家夥,弱弱籲氣,蹲下摸一把狗頭,又摸一把竇司棋的頭,安慰好一陣竇司棋才停下來,終於能回衛府。
一路上,竇司棋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鴛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懶得過問,心窩子話很久沒說,一股腦掏出來,自己的整顆心都空了,仿佛一具死屍。
竇司棋想了很多。關於自己的,關於這些天來的事情的,更多的是鴛鴦,這個孩子,她甚至還是個十六的孩子,才過及笄,她的人生就像一團被燒成灰的紙錢。她不忍心看見鴛鴦這樣,心裏卻到底留有些猶豫。
到了巷口,竇司棋忽然站住,一人一狗回頭看她。
竇司棋眼神認真地盯著鴛鴦:“鴛鴦姑娘,現在在外人看來你是我的妹妹,於禮你該同我一個姓,我便喚你做”衛萌”可好?”
萌,萬物生發,從頭來過的意思,可鴛鴦在村中活一輩子,沒上過學堂,大字不識一個,自然不懂得這意思。
隻是竇司棋臉上的神情,讓她明白,自己找到了一個安身的地方。
二人進屋,麵桃等著二人還未歇下,打過招呼,見二人領回來一條狗,喂了點剩飯,搭了個狗棚讓它歇。
夜深,衛府這一方小院熄了燈。
作者閑話:
小狗毛茸茸可愛捏,大概就是一兩個月大的中華田園犬,灰黑色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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