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0019 更新時間:26-02-11 11:30
自此一別便是三日,竇司棋帶著鴛鴦乘車緩行,趙微和則同肖遠策馬先行。
桌案上散落著本識字經,是竇司棋路過一家村野書齋時買的,她本想繼續教育鴛鴦識字,誰曾想鴛鴦總不願意答應,竇司棋千般百般計較也無用,隻好擱置在一旁。
此刻書頁攤開,幾頁大字隨著車顛簸,左右翻動。竇司棋看一眼鴛鴦,她正掀著竹簾朝外麵探頭。
“我們還有三日到。”竇司棋將煩惱拋卻腦後,開口道。
“嗯,”鴛鴦講頭伸回來,順手將竹簾放下來,“這不挺好?”
這麼問當然是不好。竇司棋翻翻空蕩蕩的包袱,裏頭還剩半張薄餅。她將那餅取出,把自己的包袱抖出來,在空中抻兩下,意思明顯:沒有吃食。
“待會兒會路過一家旅舍,是公主提前給我們在地圖上標記好過的,那裏靠近驛站,貨物補給很方便。”竇司棋將包袱團吧團吧,陳述道。
“到地方我想會休息一日,馭手和馬匹也勞累三天,我們在車中坐都尚且疲憊何況他們?你也想想有沒有什麼東西想要買的,到驛站去看看的時候順帶著一齊買。”銀兩被倒在幾案上,碰撞間聲音清脆。
“籲——”
幾案上的錢還沒放涼又被人拿起,攥在手裏生溫,竇司棋先撩開車簾,躬身從車中探出半個身子。
“主人,可是這處?”馭手搬來腳踏,放在車轍下。竇司棋順著腳踏跳下去,拍拍手將四周打量一番。
真是個風水寶地,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匿在片竹林裏,疏影斑駁,日光不透,清音雅致,常人可尋不來這地方。竇司棋身處這林中便覺得快意無比,暫且將趕路的事忘卻。
泥土被馬匹用蹄子掃開,鴛鴦也從車轍上跳下來,隨著竇司棋的目光一同向周圍看,活像個沒見過世麵的破落小孩,訝異道:“竟是個綠林小店,我從小在京都待著,真也不見過這樣舒爽景致,大哥從日便是在此處長大的?”
一陣清分乍起,吹得竹林之中悉悉疏疏,竹葉交擦,萬似鍾磬齊鳴。竇司棋想起竇府也有這麼一片後山,母親也叫人在後山修繕一座齋屋,她還小便帶著去那處日日讀書,旋即點點頭。
“這地方深得很,常人還真找不著,”鴛鴦話說到一半,目光忽而停滯,落在不遠處的幾輛車上,“想不到還能有人找得到。他們人看上去挺多,我們還是快做手腳,免得到地方卻沒有空房。”
三人一馬一車於是不敢耽擱,提緊步伐朝著旅店去。
待走近旅店,竇司棋一行恰好撞上個婦人,她牽著匹馬,擋在路正中央,提著裙子地上翻撿著什麼東西。
被人擋住路,一行人不得不停下腳步。竇司棋上前,頗有士人風範隔著半步之外,詢問婦人在找什麼東西,是否需要幫助。
聽到有人喚自己,那夫人抬頭起來注視竇司棋,擦擦臉上的泥土灰,朝著她和藹一笑:“我下車時沒注意弄丟了香囊,那是我夫君給我繡樣的,我不舍得,所以回來尋。”
那笑顏燦爛耀眼,恍惚間將竇司棋迷住,那雙眼睛像歡潑狗兒,盡管眼角惹上不少皺紋,卻靈動活泛,和身後的鴛鴦如出一轍。
“那我幫您做一處找吧,想來您一個人定然找許久,我喚我家姊妹過來,女子心細,定然不時便可找到。”竇司棋從懷中遞出一匹淨手用錦帕,指指自己的臉上,示意婦人擦擦臉上。
“萬分感激。”婦人沒拒絕她的好意,欣然接過帕子逝去臉上髒汙。
“不必客氣。”竇司棋轉身回去尋覓留下二人,快速將幫助婦人尋覓香囊的事情告知於二人,二人沒什麼異議,挺樂意做好事,幹脆答應下來。
草叢裏生著許多蚊蟲,叮咬人的皮膚後就變得通紅腫痛。竇司棋不注意,胳膊脖子上一臉被連著叮好幾個大包,也不知道她是做什麼事,才引得蚊蟲這麼恨她。竇司棋實在癢得難受,受不了就跑到一邊馬車上摳弄腫包。
好在鴛鴦心細,很快就在一塊石頭底下找到婦人丟失的香囊。鴛鴦將香囊遞與婦人,對方微笑著接過,又連連道好幾聲謝,這才算完。
隻是苦竇司棋,這裏的蚊蟲毒,被咬著手腕胳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起紅包,虧還沒辦法,又癢又痛,難受難耐。那婦人伸手指指竇司棋,從懷中取出一小碟藥膏遞到鴛鴦手中,見鴛鴦疑惑便解釋道:“這是用茶油混幾味艾葉,熬煮濃縮後形成的藥膏,對帶蚊蟲叮咬有奇效。你拿著去給兄長上吧,就當是你們幫我找到香囊的謝禮。”
波斯款式的白陶罐上五彩琉璃,鴛鴦接過手中,向著婦人道謝,向著竇司棋去了。
她三兩步小心躍過草叢,怕又招引蚊蟲叮咬竇司棋,卻也不敢慢,險些絆倒。她追到馬車前是腳底被手頭絆著滑倒,好在已離竇司棋不遠,被一節有力手臂扶住:“你慢些,別絆著。”
傻子笑盈盈地拍拍褲子上的灰,對差點受傷的事情絲毫不在意,將竇司棋的手向自己這邊扯。竇司棋順從地將自己的手遞出去,鴛鴦仔細接過,擰開瓶蓋,棕色膏體逸出清香,竇司棋隔著老遠聞到都覺得提神醒腦,沒想到這藥性這麼強。
藥膏被人細致用配置的牛角勺挖起,均勻塗抹在竇司棋的皮膚上,一陣涼意頓時從隔壁席卷全身,再沒有火辣的感覺,竇司棋頭皮發麻,手也跟著顫抖。
“怎麼了?疼嗎?”鴛鴦抓住她下意識往回抽的手,以為她是痛得要緊。
“沒、沒有啦”竇司棋哄著臉撇過頭,“還挺舒服的,冰冰涼涼的。”
她這副害羞樣子逗得鴛鴦稀罕,從沒有見過竇司棋這副樣子,鴛鴦怎麼看怎麼稀奇。
“那你把手伸出來,你往回縮我都不好塗藥。“鴛鴦捏著她的手指,纖細柔軟的指頭磨過另一隻稍微大些粗糙些的手指,像撥弄算盤珠子一樣靈活得捏住指頭拽拽,上頭布著常年寫字練出的薄繭。
心底像有頭野鹿亂撞,竇司棋深呼吸壓下回握鴛鴦的心思,閉上眼一咬牙,老實遞出自己的手。卻不想觸到個柔軟的肉團,竇司棋一睜眼,竟是戳到鴛鴦的臉頰,溫溫的,比自己的手指要燙得多。還好她沒用多大力,隻是輕輕擦過她的臉,於理來說是不疼的。
可眼前這人卻淚光盈盈,濕漉漉看著自己。
“你、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她著急從車上跳下來,也顧不上手上還殘留著藥,捧住鴛鴦的臉,將剛才的藥全附在鴛鴦臉上,不分三七二十一道歉。
她心裏還在為自己剛才的行為後悔,鴛鴦卻握住她的手笑起來:“瞧你,我開玩笑罷。”她講竇司棋的手從自己的臉上拿下來,垂下頭,一絲不苟地將剩餘的藥液通通擦在她的傷處。
她的眼睛很漂亮,竇司棋是知道的,每每被這眼睛看上一眼,她滿腦子就什麼想法也沒有,隻希望這眼睛多笑笑,希望這眼睛的主人能夠擁有很多很多愛。現下這雙眼睛近在咫尺,竇司棋卻分神了。
不隻有這雙眼睛漂亮,鴛鴦渾身上下都很好看,隻是眼睛最出彩。除此之外,鴛鴦的鼻子也好看,不像西域人的鼻子那麼高,也不像南人那麼扁平,像一座拱橋剛剛好。嘴唇顏色很淡,卻不是那種蒼白顏色,**兩片像粉蝶。竇司棋怎麼看也看不夠,惹得鴛鴦抬頭看她。
被人家發現幹壞事,竇司棋頗有些不自在,欲蓋彌彰地咳嗽,將眼神匆匆挪向別處。
一切完事,鴛鴦將波斯罐收進袖囊,自顧自走遠找來馭手牽馬。
見鴛鴦漸漸走遠,竇司棋大喘一口氣,心中狂叫。
等到二人再回來,竇司棋才漸漸平靜下來,詢問剛才的婦人的去向。
“馭手同我說是她自己先走了,她見婦人走得急就沒留,想來是著急回家。”鴛鴦撥開草叢朝竇司棋過去。
“嗯,既然這樣,那就走吧。反正我們幫她找到香囊,她也給我們一瓶藥,正好兩清。”竇司棋讚同道。
“那你呢?要不要上車,或者是走遠處的一條小道,我才發現。”鴛鴦問。
竇司棋見離旅舍不遠,也不好意思再登車馬行,於是朝鴛鴦道:“走小道吧,還快點。”
三人走進旅舍,店中無人。
正疑惑間,從二樓廂房傳出玻璃瓦盞掉落的聲音,竇司棋試探著叫一聲:“老板可在?”
沒人應答,廂房裏笑聲不斷,想來是過於吵鬧,所以裏頭的人沒聽見。竇司棋隻好將兩隻手掌攏做一處:“老板可在!”
樓上禁閉的廂門豁然洞開,走出來一個身姿綽約的少年人。梳著兩髻小辮,垂在腦袋後邊,是鄉野市井中流行的款式,她大喇喇地趴在扶手處,手裏拎著壇清酒,酒水嘩啦啦從壇中傾瀉而下,酒香在狹小空間內蔓延,幾人聞到都有些醉。
“客官,嗝可要住宿?嗝、我們店、嗝今日不待客嗝……”年輕人話還沒有說清楚,便醉倒在扶手上,手中的酒壇被僵硬手指勾著,搖搖欲墜。
眼見那酒壇子要往下墜那少年人身後猛然伸出來一隻手,將酒壇勾回來,行雲流水間原本難逃一摔的酒壇安然無恙地落回地上。
來者年紀稍長,看樣子不過三十出頭,想來就是此店的老板。她的發髻款式簡單,聯係到少年人身上,簡直可以稱的上平庸,想來是姐妹或母女,心思全放在少年人身上。
“幾味客官叨擾,休聽小妹酒後胡言。可是要住宿?我們這邊還有兩間屋子。”老板將少年人從欄上扒下來,蹲下身子讓她倒在自己背上,腿下生風,沒有負擔地站起來,顯得背上的人輕似鴻毛。
“客官可先上二樓來小坐,我將小妹送去廂房就回。”她向樓下伸出半個身子道。
正愁沒有吃食肚中饑餓,竇司棋欣然答應,帶著鴛鴦和馭手上二樓。
她推開樸質廂門,屋內是幾個波斯商人還有先前那個婦人。三人和那婦人打過招呼,自尋覓地方落座,幾個波斯商人嘴裏嘰裏咕嚕說著話,她們聽不懂,那婦人像是聽得懂的,一直在一旁插話。滿屋酒香就像是繾倦細語般溫柔地將幾人包裹住,竇司棋雖然不懂酒,卻打心底裏稱讚這酒味美,和鴛鴦猜測著是至少十年陳釀。
“十年陳釀說少了,這味道好說歹說也得是二十年的女兒紅,”鴛鴦道,腦袋因著酒香有點犯迷糊,“從前掌櫃的交過我認酒,一開始我還不懂得,送酒的時候總是把客人訂的三年桂花釀送成掌櫃的珍藏了十五年的桃花潭。每次我回來少不了被她罵一頓,後來罵得多了,我就記住了每種年份的酒的味道。縱使是撕掉標簽我也可以憑著香味猜出是哪一罐。”
哪一壇是煙雲醉,哪一壇是骨留香,哪一壇是天涯笑,她記得一清二楚。
酒香四溢,竇司棋再這溫柔鄉裏難得清醒,看著鴛鴦回味往事如癡如醉的神情,她有些惘然。鴛鴦這樣的人,圓滑、溫和,記性又好,算賬數目再大也條理清晰,天生地適合做生意,若是有這麼個機會,說不定還是皇商。
隻是她身世淒慘,總也遇不上這麼個貴人,能給她點錢財,助她平步青雲。竇司棋從胸中歎口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是惋惜,還是慶幸?
她腦海中忽然冒出這麼個念頭。
“你如果有這麼個機會,會不會……或者你想不想,自己做生意?”竇司棋忐忑著問,她講不明白心中的感覺,下意識希望鴛鴦拒絕。
“這個啊……”鴛鴦呆滯地望著虛空前某一點,沒有輕易做出答複,“我也說不準。”
她擘肌分理思考一番,最後籠統地回答:“如果以後有這麼個機會我想我會,但是現在我沒那麼想。”
她流盼目光落在竇司棋的眸子裏,瞧見對方屏息凝神的樣子:“我想同你一道。”
心中大石猛然落下,竇司棋猛喘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可萬事萬物總有這麼個緣法,盛極必衰,合久必分,緊隨著放鬆下來的心的是一陣從骨頭裏透出的隱隱鈍痛和空虛。竇司棋就像是一個隱在暗處的影子,明明那麼希望鴛鴦可以站在陽光底下,可是偏偏又不想從此消弭。
於是她下了狠,違了心,著了魔,哄騙著鴛鴦化作永不自由的瞎鷹,心甘情願地放棄天空,一輩子躲在陰冷潮濕的崖縫。
不知什麼時候鴛鴦停住嘴,朝著竇司棋這邊悄沒聲息地打量,那雙眼睛幹淨得可以刺穿一切表麵偽裝,照見那惡鬼最心底的黑暗。
“你在想什麼?”
就好像是自己所有的想法眼前人都知道,而且懷揣著興師問罪的心思,竇司棋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且對她這沒來由的問題感到厭煩。
沒等到竇司棋的回答,鴛鴦似是有點酒味上頭,腦袋左右晃晃,順著竇司棋的身子倒下去。竇司棋一頭霧水,自是奇怪鴛鴦酒量奇差,直到自己漸漸發昏,才發現周圍的歡飲聲不知何時停下,她強撐著抱起鴛鴦,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心中的念頭告訴她最好不要繼續待在這件屋子。
她吃力推開那道廂門,初時推不動,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推開一條縫隙,骨頭發酥這才明白那酒裏頭不對勁。裏頭的人她再也顧不上,一心隻想著趕緊帶著鴛鴦離開這是非之地。
“該死……這鬼店家究竟是下了什麼藥?叫人骨頭發軟渾身無力……早知道就不該聽她的邪!”竇司棋口中喃喃喏喏地罵。
“現在後悔有什麼用?”門猛地被拉開,竇司棋沒站穩,朝前一撲摔倒在地。
門開時她下意識護住鴛鴦的頭,自己沒有保障,整麵額頭“哐”一聲悶響砸在地上,從破角處汩汩流出血來。她腦袋沒那麼清醒,幾乎是憑著本能爬起來的。她沒空去理會來者是誰,下意識查看鴛鴦,見她沒有大礙,這才放心。
“嗬,當真是兄妹情深,”那道聲音圍上來,拿個硬骨骨的東西戳竇司棋腦門,輕佻地用拿東西將竇司棋的臉挑起,“姐,要是哪天我們也這樣了,你會不會像這樣護著我?”
“別那麼沒大沒小。去看看裏頭的人是不是都暈了。”老板的聲音透出焦躁,對自己姐妹的問題置之不理。
“可惜這張臉——模樣長得挺俊俏,隻是可惜了這小郎官,以後怕是要留疤嘍,找媳婦可難。”那妹妹倒也不在意自己姐姐冷漠無情。
“姐你放心,我下的藥足量,保證就算是黑熊來了也得睡上個三天三夜。”
“每個正樣!你跟我保證著藥隻要一聞馬上見效,我還灌他們三大罐酒,白費我二十年女兒紅……這可是給你以後嫁人準備的!”
“你天天嚷嚷著讓我嫁人,我還偏不遂你意,我就要一輩子呆在你身邊,讓你這人肉包子的生意興隆不起來……”
……
這邊兩個人進屋子裏視察其他人有沒有暈,竇司棋抓住機會背著鴛鴦就要朝外跑,沒注意腳底下橫著個罐子,腳底一滑,又摔倒在地。
這下鼻梁骨也磕到,麵中劇痛,從兩竅中流下的血滑進口裏,鹹澀發苦。竇司棋悶哼一聲,掙紮著爬起來。
少年人聽到聲音立刻趕過來,見竇司棋想跑,一個大跳蹦到竇司棋身邊,對著她耳後一點,說一聲:“我都忘了這還有一個人。”
被點穴後,竇司棋徹底失去意識,朝前直愣愣栽下去。少年人伸出胳膊肘略一扶,將竇司棋接住。
“真惡心,沾我一袖子鼻血,”少年人將竇司棋緩緩放倒,又將鴛鴦從她身上取下來,“姐,這些人怎麼辦?”
“這幾個波斯人開水滾了拉到市集裏頭當做豬肉賣,至於那兩個兄妹,留下來,和這邊這個婦人一起拉到地窖,她們幾個細皮嫩肉,我們自做留著當下酒牛肉……
………
竇司棋做了一個很的夢,夢中什麼內容她記得不大清楚了,隻知道自己後來是被鴛鴦叫起來的。
“衛山慶,衛山慶。”迷糊之中有個聲音一直在叫自己,竇司棋想要睜開眼睛,卻覺得自己的眼皮好像被糨糊粘住,使盡力氣也睜不開,
見怎麼呼喚竇司棋都沒有反應,鴛鴦隻好動手朝著竇司棋都腰下開壇似的使勁一掐,這一掐叫竇司棋從夢中痛得驚醒過來。
“唔!”
鴛鴦下手夠狠,要不是她及時捂住竇司棋的嘴唇,她就要大叫出聲。
“你醒啦?”鴛鴦壓低聲音問。
竇司棋驚恐地點點頭。
她拍拍鴛鴦的手背,示意她放開自己。鴛鴦照做。
“我們這是在哪?”竇司棋坐起來,活動活動自己的胳膊,疏絡全身僵硬血液。她還是有點頭腦發昏,對暈倒時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我不知道,我暈倒的時候還在酒宴上呢,”鴛鴦擺擺頭,表示自己也對此一無所知,“我估摸著應該是地窖一類的地方。”
“你怎麼醒來的?”竇司棋不太關心別的,還是有點擔憂鴛鴦的身體。
“這個。”鴛鴦從懷中取出一個波斯罐子,打開瞬間清亮的香味充斥整個黑暗空間,竇司棋一聞整個人就激靈起來。
她人贈予的不起眼棕色藥膏竟在緊要關頭發揮作用,這是二人從來沒有想到的。鴛鴦將藥膏搽在胳膊上,用指節掿開,將胳膊放倒一旁仍處於昏迷之中的婦人鼻下,有條不紊分析著:“那個時候你不是把藥膏都抹到了我的臉上,我應該是靠著這個味道醒過來的。”
那婦人得了味道,不過片刻便清醒過來,懵懂地問:“這是哪兒?”
“我們被關起來了。”鴛鴦解釋道,又補充一句:“你身體還怎樣?”
身邊人茫然搖頭:“不大好,腦子裏總像被蟲子咬過。”
一旁聽了許久的竇司棋被地窖壓著,隻得伏低身子朝著二人爬過去:“這位夫人,你這藥怕不是普通村藥吧,你是從哪得來的?”
婦人沒想到會問她這個,身子僵住,過去半刻才卡殼回答:“這是天竺的藥,那個地方蚊蟲多,常有人被叮咬命喪黃泉,自然研製出這樣的藥來抵抗。”
二人若有所思點頭。
三人都已經從昏迷中蘇醒,接下來就該考慮別的。
“接下來怎麼辦?”那婦人不知從哪裏掏出塊帕子,兩隻手緊緊抓住,牙齒死咬這不放。
這是個好問題,當務之急必然是先出去。竇司棋摸索著找到地窖出口,用力向上推,黑暗中不見絲毫挪動。
“該死,門被東西堵住了。”竇司棋用力朝著門上捶一拳。
沒有能夠直接逃出去的辦法,竇司棋心煩意亂,隻能幹對著門撒火。她往回走,卻見兩人互相抱做一團,嘴裏嘰裏咕嚕說著什麼。竇司棋湊過耳朵去聽,才聽出來是一個虛弱的聲音抽抽咽咽。
“我父親還在京城等著我,他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回去呢,早知道我就不應該在遠行前同他爭吵的……”那婦人將帕子捂住眼睛,火熱淚水漸漸將那方小布浸濕。
昏暗的空間裏,隻聽得見她不住哭訴的聲音,竇司棋雖對這不想辦法幹哭的行徑感到厭煩,見到鴛鴦在婦人一旁將她攏入懷中,也隻好自己找了個不遠的地方坐下,再做打算。
“還有我的女兒……她還在佘家莊等我回去接她……”
佘家莊?
這人還跟佘家莊有關係?
心思敏銳的竇司棋敏感覺出事情有些不對,她移動目光落在鴛鴦的臉上,果然見到她兩條細眉擰在一起,難得露出片刻慌亂。
“你說你女兒在佘家莊?還要你去救她,怎麼回事?”
婦人淚眼婆娑抬起頭,兩隻像極鴛鴦的眸子正好和鴛鴦目光重合:“我的女兒……我和父親都姓佘,我們自然是佘家莊的人。我父親是佘家莊最富的地主,平常在城裏做些買賣,莊子裏有個外姓流氓屠戶,認得我,見我生的不差,成天覬覦著,日日要來我家提親。”
“後來他為了要個男孩,竟聽信江湖郎中的話,將自己的結發妻子,懷孕不足八月時活生生掐死,拿牛刀生生剖開母親肚子,取出孩子。也是報應,那孩子是個女娃,因著不足月,先天畸形,長得比其他孩子慢,七八歲年紀還像三四歲孩子體格。後來我父親知道這件事情,死活不答應,派人將他從我們家中趕出去。”
“他記恨我父親,一日趁著我父親不在,扮作我家仆人潛入我府,把我……強忓,我父親回來之後打他一頓,斷去半截胳膊,從此再握不動刀。此事以後,我父親就帶著我到四處雲遊做生意,要去西域時才知我有了身孕,隻好匆忙推脫商事回鄉,孩子生下之後,那無賴還不死心,半夜溜進我家把孩子偷去。”
講到這,她眼淚又湧上來,大滴大滴往下落。
這話可不像竇司棋和鴛鴦聽到的。按照鴛鴦她爹的說法,負心的人應該是這個所謂的鄉紳女兒才對。竇司棋滿臉斟酌著看向對麵氣氛微妙的二人,她看見鴛鴦臉上暴起的青筋,心中暗叫不好,自在心裏默默期望她不要衝動,又想到鴛鴦平常謹慎,斷然不會暴怒。
可鴛鴦今日卻真真像是轉了性兒,佘小姐的話還沒有掉在地上,她就迫不及待撿起來打破:“可我聽到的說法不像你這樣,分明是你先背信棄義,棄金氏父女與存亡不顧!”
就這麼白白地把自己身份暴露出來,竇司棋瞪大眼睛,感覺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行駛而去,急忙衝上前拉住暴跳而起的鴛鴦。
“你負心!分明是你不要那個孩子!”
“我負心!”佘小姐喉中嘶啞地吼出來,手指緊緊攥住胸前衣料,整張臉震顫,和暴怒的鴛鴦如出一轍。
“我那孩子才三日啊,我都還沒奶喂她,是奶娘喂她才生那幾日。我說那夜怎麼聽話消停不鬧,結果是被賊人偷去!我父親第二日再找上門卻不見那無賴,找人兩年也不見個影子,被逼無奈才帶著我遷出佘家莊,到西域和別處做生意。這些年來我夜夜都夢見她哭,我看著她尚在繈褓卻什麼都做不了。你說我負心?”她整張臉通紅,已撐到極致。
是啊,如果真的負心,怎麼會午夜夢回,夜夜啼哭;怎麼會在臨死之前,惦念孩子;怎麼會死後遺言,滿嘴不理。鴛鴦啞然了,她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下來。就像是她這個人一樣,掙紮著落在竇司棋手心。
爭吵過後,整個空間再次陷入沉寂。母女兩個再沒多說過一句話,竇司棋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叨擾二人,單獨留了她們兩個在原地待著。她挪動步子回到地窖門旁,不死心又往回拉,門紋絲不動,叫她火大。
五指貼在門上,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緊緊摳住門板。她低頭俯視那道從外麵透進來的光,一道縫橫亙在兩塊大石板間,像一條素白色絲線,叫她莫名想起前幾日出城分手時的情景。
趙微和不是還說給自己留了一隊死士?怎麼自己和鴛鴦被困半天還不見那群死士的影子?竇司棋煩躁地搔搔後腦,趁著現在黑燈瞎火,迅速將頭上的發帶解下,青絲散落滿肩,叫人看不見動人倩影。
發帶纏繞在指尖,竇司棋細細做了一番打算:說到底自己進這店裏也不出一日,趙微和本來就安排好死士遠遠跟著,那些死士還沒有察覺出來有什麼反常之處也是情理之中,隻要有一個人衝出去求救,不愁死士不來,這樣的法子反倒兩全其美。
這店家看樣子也隻是兩姐妹共同操持,她們人數上占優勢,隻要有兩個纏住姐妹二人就好,不算難辦。
隻是這逃出生天之人,讓誰去?
這地窖子原先是用來盛放老酒的地方,自然而然擺至這很多酒缸,型號大小不一,大的可以躲下兩個人,小的也可以藏起半個人在影子裏,倒是個躲藏的好去處。竇司棋看著二人如出一轍的倔強模樣,心裏有主意。
她快步上前,將自己的想法耳語兩人。眼下也是時局嚴峻,沒別的法子,就算是西王後土來了也得屈尊降貴,勉強按照竇司棋指揮行事。
三人按照竇司棋的排布,分別蹲在靠近門前的酒缸處。竇司棋在最裏麵,她是三個人之中最年輕力壯的那個,自然不會讓身子骨稍弱的母女兩個送死,鴛鴦和佘小姐分別被安排在門的左右兩邊,任何一個都可以趁著混亂往外逃。
就這麼一直等到晚上,竇司棋已經可以聽見牆頭有蟈蟈在叫,身前的酒缸上也開始凝結起水珠,順著陶紅色缸體往下滑落。
門鎖傳來一陣響動,竇司棋正色端坐:終於來了。
鑰匙碰撞間,地窖的門被打開,外頭溫馨的燭光散射進地窖,照亮不少黑暗處。
“我說姐你也真是,那幾個明早就要拉到集市上去賣,你就先殺了唄,非得要把這幾個地窖裏的也一起拖出去砍,要我說,你這樣著急,這些肉不出三天就會臭掉。”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
年紀小,所以全無防備,大喇喇地撐著脖子走進地窖。
年紀稍大的姐姐謹慎得多,換妹妹先進去,自己則是在門口不遠處等著:“你快去快回,便磨磨唧唧耽誤時間。”
妹妹向來不服管教,這一回也不例外,慢悠悠地浪蕩子一樣逛進窖子,順著台階往下走。她毫不設防地走過竇司棋所藏的缸子處,一不留神將整塊後背朝著匿於暗處的竇司棋。
就是現在!
竇司棋猛地從暗中躥出,像山貓不著獵物一樣,朝著妹妹的後背撲去。可顯然妹妹早已設防,一轉身將擒住竇司棋的兩條胳膊:“姐,你沒猜錯,這夥人果然不老實。”
擎住唯一的武器——手,竇司棋立刻就成甕中之鱉,砧板上的魚肉,隻能徒勞地反抗,她朝著窖門處大喊:“快跑!”
躲藏在門後兩口酒缸的二人聽到指令,立刻跳出,朝外跑去。佘小姐離窖門更近,率先出去,又被守在門口的姐姐攔住,一腳踹中下腹,朝後砸向酒缸。
清脆一聲響亮,酒缸碎裂,頓時化作千百片的碎陶片炸裂開,酒水浸濕佘小姐的後衣。
那處位置離鴛鴦並不算遠,那陣勢一看就是用了十成十的力度,一點情分也沒有留,衝著佘小姐的命去的。佘小姐雖說沒有陪著她長大,但到底是她的生母,再她心頭生出阻止自己上前的惡念之前,骨肉血液裏的本能迫使著她將手伸向背後浸血的母親。
這一扶,就注定了她金鴛鴦此生此世不會再鬆開母親的手了。
佘小姐在癱倒在地上,緊皺眉頭捂住腹部,滿身發冷汗,鴛鴦看在眼裏,一股火熱從腳底直向上燒到麵目,她撿起地上的碎陶片,瘋似的朝著店主人撲去。
陶片銳利,店主人險些躲閃不及,被陶片刺中眼球。好在店主人原先有點武功底在身上,一個側身閃過去,鴛鴦撲到在地上,圓臉狠狠擦過地麵,破了皮。店主人看準時機從袖中抖落出一條刀,刺向鴛鴦。
刀鋒無情,疾如迅風,鴛鴦來不及反應隻能暫且拿起陶片抵禦。旅舍裏的東西質量都是上乘的,就算是酒缸也不例外,那紅色陶片竟然硬生生抵下這尖刀襲擊。二人角力之際,鴛鴦到底隻是個普通鄉野姑娘,縱使萬般憤怒,終歸抵抗不了武林中人,漸漸落下風,陶片相抵著刀鋒離她脖子愈來愈近。
“姐,你小心!”妹妹忽然朝著正在纏鬥的姐姐大叫一聲。
酣戰未爽的姐姐疑惑扭回頭,卻見一把雪亮彎刀直衝麵門,她再顧不上自己身下有人,鬆開手中刀劍,朝著遠處一翻,躲過襲擊。距離太近,刀鋒還是劃過她的臉頰,夾帶這一縷鬢邊青絲插入旅舍廊柱上。她半邊頭發散下來,隨著扭頭的動作在空中飛舞,定睛一看,那廊柱上插著的寶刀竟是宮廷樣式。
原來那日趙微和沒問竇司棋要回姬刀,讓她自留下來防身。先時竇司棋趁著妹妹心思全牽掛在遇險的姐姐身上時,朝著她的腹部狠命一踹,將她踹翻在地上,自己從懷中抖落出姬刀,三兩步躍至窖門前,將手中姬刀飛出。
這麼一時間,鴛鴦早就爬起衝向旅舍門外。店主人意識到不對,顧不上撿回自己的刀,將姬刀從廊柱上拔下來,朝著鴛鴦衝去。
千鈞一發之際,刀鋒已對準鴛鴦後腦,竇司棋從側邊突襲而來,用撿來的村刀硬生生擋住咫尺之間的姬刀。冷兵器之間碰撞出巨響,竇司棋死死支撐住,將店主人壓到地上。鴛鴦得以推開舍門朝外,頭也不回地跑去。
店主人知道木已成舟,卻仍殊死抵抗,與竇司棋相視較量。
兩雙相似的眼睛,背後卻有著不同的靈魂。
“你的妹妹可丟下你這個舍命救她的哥哥跑了,這樣做真的值嗎?”她冷笑道。
“你也有妹妹,換作是你,你必然會比我更衝動。”竇司棋額頭上滾下汗珠,卻沒有辦法擦拭,隻能任由那滴汗珠滑入胸口,沾濕那一片襯衣。
可以上好冷鋼鑄就的姬刀哪裏是普通村刀能夠隨意比較?兩把冷器交錯在一起,竇司棋手中緊握的村刀漸漸出現裂痕,終於在店主人彈起之際猛然碎裂。
瞬時間天旋地覆,兩人陰陽顛倒,換了局勢。
店主人沒有絲毫憐憫猶豫,跨坐在竇司棋腰上,一把姬刀高高舉起,向下猛刺。
竇司棋絕望地閉上眼睛,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如此草率死去。
但是護得鴛鴦逃離,這也值了。
作者閑話:
嘔吼來咯,萬字肥章請品嚐
這是補的前麵兩周請假的份,接下來兩天也是這樣子,下個周就按正常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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