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離開

章節字數:4640  更新時間:26-01-31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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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之陽升入了高中。

    他長高了許多,身形依舊清瘦,眉眼漸漸長開,褪去少年的稚嫩,有了清晰的輪廓,沉靜時,側臉的線條偶爾會讓江之旭恍惚——太像父親了,尤其是蹙眉思考的時候。

    他在學校依舊話不多,但成績很好,尤其美術老師對他讚不絕口,說他的畫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但是讓很吸引人。

    季秋白還是老樣子,咋咋呼呼,活力四射,硬拽著他參加籃球隊當替補,美其名曰“強身健體”。

    江之陽沒有拒絕,雖然大部分時間隻是坐在場邊看他們訓練,但至少,他開始願意待在人群裏,而不是獨自縮在角落。

    易安和他同校,不同班,但經常一起吃午飯。易安身邊總跟著一兩個同樣氣質沉靜的同學,江之陽後來才知道,那是易家安排進學校的“影子”,既是保護,也是一種曆練。

    易安本人則在短短幾年內,迅速成長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成績、體能、甚至人情世故都遊刃有餘,隻有和江之陽在一起時,才會流露出一點少年人的隨意。

    江之旭的江氏集團在這三年裏穩步擴張,甚至開拓了海外市場。

    他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頻繁,但無論多晚,隻要在A市,一定會回家和弟弟一起吃晚飯;出差時,也必定每天視頻通話。

    他看起來沉穩幹練,在商界遊刃有餘,但是在深夜裏獨會自坐在書房偷偷抽煙,那是唯一泄露疲憊的縫隙。

    原許的身份在這三年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依舊是江之陽的影衛,但逐漸開始接觸江氏的核心業務。

    江之旭有意培養他成為江之陽的刀,帶他參加一些不太敏感的會議,讓他學習管理和運營。

    原許學得很快,那種超乎常人的專注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在商業領域同樣適用。

    隻是他依舊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彙報,很少主動發表意見,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觀察、學習、執行。

    李嶽則更多負責外部安全和與易家的對接。他性格裏的直率和剛猛,在這種需要強硬手腕和清晰界限的領域,反而成了優勢。

    他和易家那些同樣“武鬥派”的子弟相處甚歡,經常切磋,身上總帶著點訓練留下的淤青,卻樂此不疲。

    一切看起來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江之陽的抑鬱症在藥物和心理治療的共同作用下,得到了有效控製,醫生甚至開始考慮逐步減少藥量。

    江之旭肩上的重擔似乎也隨著原許的成長和易家的支持而稍稍減輕。

    這個家,在經曆狂風暴雨後,仿佛終於駛入了一片相對平穩的海域。

    直到那個秋天。

    江之陽記得很清楚,當時校園裏的銀杏樹一片金黃。

    他剛結束上午的課程,和季秋白、易安一起走向食堂。季秋白正手舞足蹈地描述昨晚看的球賽,易安笑著附和,江之陽安靜地聽著。

    手機就是在那時震動的。

    來電顯示是徐老,他是負責江之旭定期體檢的專家。江之陽的心莫名一沉,接通電話:“徐醫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少爺,您現在能立刻來醫院嗎?江總他……情況不太好。”

    季秋白和易安的笑容僵在臉上。江之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車,不記得原許一路闖了多少紅燈,不記得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如何晃眼。

    他隻知道,當他衝進急救室所在樓層時,易祁和安念已經到了。

    易祁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裏,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安念站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一向冷冽的臉上也寫滿了擔憂。

    “陽陽。”易祁看見他,立刻站直身體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疼,“聽我說,你哥哥在搶救,情況……有些複雜。你要冷靜,知道嗎?”

    “怎麼回事?”江之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哥哥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他說今天隻是常規會議……”

    易祁和安念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的沉重讓江之陽的心直直下墜。

    “不是急病。”安念開口,聲音幹澀,“是中毒。慢性中毒,至少……一年了。”

    兩年。

    這個詞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江之陽的太陽穴上。他踉蹌一步,被原許從身後扶住。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聽見自己問,聲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易祁欲言又止,但是還是說出來了:”有內鬼潛入,這趟水太混了,你哥哥不想讓你陷進去……”

    潛伏在他們身邊至少一年,每天,一點一點,將毒藥送進哥哥的身體。

    像一場緩慢的淩遲,而他們所有人都渾然不覺……

    江之陽捂住嘴,胃裏一陣翻湧。他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

    久到江之陽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麻木,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昏暗,久到他開始懷疑時間是不是已經停止了。

    易祁和安念低聲交談著什麼,原許像一尊石像般守在他身邊,李嶽則帶著人守住了整層樓的出入口,氣氛凝重如鐵。

    終於,燈滅了。

    門打開,徐醫生走出來,臉色灰敗,眼眶通紅。

    他摘下口罩,看著圍上來的眾人,張了張嘴,半晌,才沙啞地說:“暫時……暫時穩定了。但毒素已經侵蝕了多個器官,尤其是肝髒和腎髒……我們清除了大部分,但損傷是不可逆的。”

    他看向江之陽,眼神裏充滿了悲憫:“小少爺,您要做好心理準備。江總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不多了。

    這三個字在江之陽耳邊反複回蕩,像鈍刀割肉。他推開徐醫生,衝進搶救室。

    病床上,江之旭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他閉著眼睛,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像是在昏迷中仍承受著痛苦。

    江之陽跪倒在床邊,握住哥哥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雙手,曾經那麼溫暖有力,為他削蘋果,揉他的頭發,牽著他走過最黑暗的路。

    現在卻冷得像冰,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哥……”他哽咽著,眼淚終於決堤,“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發現……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伏在床邊,哭得渾身顫抖。

    易祁走進來,把手放在他肩上,聲音低啞:“陽陽,不是你的錯。對方做得太隱秘了,連你哥哥自己都沒有察覺。”

    “是誰……”江之陽抬起頭,眼睛紅腫,裏麵卻燃起冰冷的火焰,“易叔,你告訴我,是誰幹的?”

    易祁沉默片刻,說出了一個名字。

    江之陽不認識那個人,隻是江氏集團一個中層管理,負責行政後勤,在江家工作了近十年,為人低調,做事穩妥。

    “為什麼?”江之陽無法理解,“哥哥對他不好嗎?”

    “不是私人恩怨。”安念站在門口,聲音冷冽如刀,“我們審過了,他家人被控製了,對方用他妻女的性命威脅。下毒是唯一的選擇。”

    她頓了頓,“對方是誰,他也不知道,隻通過加密郵件聯係……。”

    江之陽握緊了哥哥的手。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胸腔裏翻騰——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憤怒。冰冷的、尖銳的、足以燒毀一切理智的憤怒。

    “找出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把他們都找出來,一個不留。”

    易祁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江之陽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被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重新填補。

    那個總是安靜、柔軟、需要被保護的少年,在這一刻,被迫開始蛻變。

    “我們會。”易祁鄭重承諾,“不惜一切代價。”

    因為還有要事要處理,他們都提前走了,江之陽留下來夜裏在醫院陪床,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過了很久,江之旭醒了。

    他剛醒就發現靠在桌子上睡著了的弟弟,他恍如隔世,之前他也看過這樣的江之陽,不過那時候的他眼裏有光,眉梢總是帶著笑的。

    他想著想著,突然咳嗽起來,他用紙捂著嘴,他看了看紙巾上的血,把它揉做一團放在西裝外套的口袋中,是什麼時候有這個症狀的呢,好像是半年前?還是一年前?

    他記不得了,他的記憶越來越差,神態也是一日比一日的疲憊,他問過徐老,徐老說是中毒,和……父親一樣的毒。

    他,怕死嗎?

    大概是怕的吧,沒有人會不怕,但是比起怕,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他還沒幫父親報仇,他不甘心把弟弟又拽入深淵裏……

    江之陽被咳嗽聲吵醒,他看見醒來的江之旭,他連忙把醫生叫來。

    接下來的日子,江之陽沒有再去學校。他住在醫院旁邊的酒店套房,每天除了短暫的睡眠,所有時間都守在哥哥病房外。

    江之旭時醒時昏,醒著的時候精神很差,說幾句話就疲憊不堪,但看見弟弟,總是努力擠出笑容,用虛弱的聲音問:“今天吃飯了嗎?”“有沒有好好睡覺?”

    江之陽總是點頭,把飯盒裏特意多裝的飯菜吃完給他看,說自己睡得很好。

    他學會了掩飾,學會了在哥哥麵前藏起所有恐慌和絕望,隻展示最平靜、最堅強的一麵。

    公司那邊亂成一團。

    江之旭突然倒下的消息無法完全封鎖,股市震蕩,合作方動搖,競爭對手虎視眈眈。

    原許臨危受命,在江之旭意識尚清醒時得到授權,暫時接管日常運營。

    他沒有商業背景,起初舉步維艱,但他學習能力驚人,加上易家暗中提供的支持和江之旭留下核心團隊的輔佐,竟然硬生生穩住了局麵。

    李嶽則瘋了似的追查下毒事件。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和易家聯手,幾乎把那個中層管理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出來,順藤摸瓜,揪出了幾個潛伏更深的內線。

    線索斷斷續續,最終指向境外,和那個他們並不陌生的名字——Satum。

    “陰魂不散。”易祁得到消息時,氣得砸了書房裏一個明代的瓷瓶,“當年車禍是他們,現在下毒也是他們!這是要把江家趕盡殺絕!”

    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江之旭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

    毒素對身體的侵蝕是持續的,即使清除了殘留,造成的器官衰竭也無法逆轉。

    他開始頻繁發燒,出現腹水,需要靠透析維持生命。曾經那個意氣風發、仿佛能扛起整個世界的男人,在病床上迅速枯萎。

    江之陽看著這一切,心被一寸寸淩遲。他握著哥哥的手,聽他斷斷續續地交代後事:公司的股權結構、幾個核心項目的進展、一些隻有江家人知道的秘密賬戶和關係網絡……像是在做最後的交接。

    “陽陽,”有一次,江之旭精神稍好,讓江之陽扶他坐起來,靠在自己懷裏。

    這個姿勢很像小時候,隻是現在,需要支撐的人變成了哥哥。

    “別怕。”他輕聲說,手指無力地梳理著弟弟的頭發,“哥哥給你……都安排好了。原許會幫你,易叔和安姨會護著你……公司的事,能守就守,守不住……也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開開心心的……”

    “我不要!”江之陽猛地搖頭,眼淚砸在哥哥的手背上,“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活著!哥,你別走……求你了……”

    江之旭沒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抱了抱他,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

    那天之後,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月底,一個陰冷的雨天,江之旭走了。

    走得很安靜,像隻是睡著了。當時江之陽正趴在他床邊小憩,忽然覺得握著的那隻手徹底鬆了力道。

    他驚醒,抬頭,看見哥哥平靜的睡顏,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般的笑意。

    監護儀上,心跳變成一條直線。

    江之陽沒有哭,也沒有叫。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醫生和護士衝進來,進行那些徒勞的搶救程序。

    他看著徐醫生紅著眼睛宣布死亡時間,看著易祁狠狠一拳砸在牆上,看著安念別過臉去悄悄抹淚。

    世界的聲音離他很遠,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隻覺得冷,冷得刺骨,冷得連血液都要凍結。

    原來人悲傷到極致,是真的哭不出來的。

    葬禮在易家山穀舉行,簡單而隆重。來吊唁的人很多,真心假意,江之陽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穿著黑色的孝服,站在哥哥的棺槨旁,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對所有慰問和眼淚都毫無反應。隻有易安一直陪在他身邊,在他幾乎站不住時,不動聲色地撐住他的手臂。

    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仿佛天也在哭泣。江之旭被安葬在父母身邊,三座無字的墓碑並立在山坡上,俯瞰著靜謐的山穀。

    泥土覆蓋棺木時,江之陽終於踉蹌了一下,被原許一把扶住。他轉頭看向原許,這個一直沉默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下頜繃得死緊,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克製著什麼。

    “原許哥,”江之陽聽見自己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李嶽哥呢?”

    從哥哥病重到去世,李嶽隻匆匆來過醫院幾次,每次都麵色凝重,身上帶著傷,和易祁低聲交談後又迅速離開。江之陽知道他們在追查凶手,知道外麵已經掀起了腥風血雨。

    原許沉默片刻,才啞聲說:“三天前……追查一條線索時,遭遇伏擊。對方用了炸藥,製造了煤氣泄漏爆炸的假現場。李嶽為了掩護兩個易家的兄弟撤離,沒能出來。”

    江之陽閉上眼睛。

    又一個。

    哥哥走了,李嶽哥也走了。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用生命保護他的人,一個個離開。為什麼?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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