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49 更新時間:26-01-09 17:06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滲透進鼻腔。路憬笙靠在病床上,頸側貼著一小塊紗布,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紮眼。穀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手裏削著蘋果——手法笨拙,果皮斷了好幾次。
“醫生說至少觀察二十四小時。”穀祈安沒抬頭,語氣是不容商量的硬。
“已經十二個小時了。”路憬笙看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現場需要二次勘查,那些賬簿的交叉比對必須盡快做,陳醫生的活動軌跡——”
“有老趙他們。”穀祈安終於削完,把坑坑窪窪的蘋果遞過去,“技術隊連夜開工,名單上的孩子已經通知各轄區派出所重點排查,三小時內會有初步反饋。”
路憬笙接過蘋果,沒吃,隻是握在手裏。他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幾處細微的擦傷,塗著碘伏。
“豹哥的審訊呢?”
“淩晨四點開始的。”穀祈安靠回椅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硬,但物證麵前扛不了多久。他交代了一些運輸渠道,都是走偏遠縣道的黑車,接頭人用代號,現金交易。”
“陳醫生的信息?”
“很謹慎。”穀祈安搖頭,“豹哥隻見過他三次,都戴著口罩和眼鏡,聲音故意壓低。但提到了一個細節——陳醫生左耳耳垂有顆很小的黑痣,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右手小指推眼鏡。”
路憬笙的手指微微收緊:“年齡?”
“豹哥判斷四十到五十之間,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手術時手很穩,但有一次豹哥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塊舊疤,形狀不規則,像是燙傷或舊傷。”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清晨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劃出明暗交替的條紋。
“疤痕位置?”路憬笙問。
“左手手背,虎口往上一寸。”穀祈安看著他,“和你姐姐案卷裏記錄的嫌疑人特征對不上。”
路憬笙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十年前的那個雨夜,現場留下的痕跡太少,唯一的目擊描述含糊不清:男性,中等身材,戴帽子,右手似乎有傷——但到底是手背還是手腕,當時被嚇壞的孩子根本說不清。
“可能不是同一個人。”穀祈安的聲音放輕了些,“也可能他改變了特征,或者當時故意誤導。”
“我知道。”路憬笙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平靜得像深秋的湖麵,“但手法太像了。選擇弱勢兒童,利用醫療手段掩蓋罪行,建立地下交易網絡……這不是普通罪犯會有的模式。這更像是一種……「專業習慣」。”
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掀開被子下床。病號服鬆垮地掛在肩上,露出清晰的鎖骨。
“你去哪?”穀祈安立刻站起來。
“辦理出院。”路憬笙走向衣櫃,拿出自己的衣服——那件染了血的白襯衫已經被收走,現在是穀祈安讓人送來的一套深灰色運動服,“專案組會議九點開始,我還有時間回一趟局裏拿驗屍報告。”
“路憬笙。”穀祈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停住動作,“你需要休息。”
“我在醫院也是躺著。”路憬笙側過頭看他,“你很清楚,現在每耽誤一分鍾,名單上那些孩子就多一分危險。豹哥被抓的消息瞞不住,陳醫生現在一定在銷毀證據或準備潛逃。”
兩人對視著。穀祈安能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絲,也能看到那股近乎固執的專注。最終,穀祈安鬆開了手。
“……我送你。”
早晨七點四十分,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白板上貼著倉庫現場的放大的照片、物證列表、以及一張新繪製的關係圖。豹哥的照片被釘在中央,箭頭輻射向幾個方向:運輸線、資金流、疑似下線。
路憬笙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最上麵的扣子鬆開著,剛好遮住紗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筆記本和驗屍報告。穀祈安坐在主位,麵前是連夜整理出來的審訊摘要。
“開始吧。”穀祈安敲了敲桌子。
負責審訊的刑警老陳先開口:“豹哥真名王豹,四十二歲,有前科——十五年前因故意傷害入獄,八年前釋放。據他交代,他是三年前通過一個地下掮客認識陳醫生的,起初隻是幫忙運輸醫療器械,後來逐漸接觸核心業務。他主要負責看守倉庫、聯絡運輸隊,以及「處理」一些不聽話的「貨」。”
“掮客信息?”有人問。
“隻知道綽號「老拐」,五十多歲,腿有殘疾,常在臨市的老貨運站活動。已經通知那邊協查。”老陳翻著記錄,“關於陳醫生,王豹提到一個可能的藏身點——城南老工業區有一棟待拆遷的職工樓,陳醫生曾讓他在那裏送過一次藥品,但沒讓他上樓。”
穀祈安看向地圖組。年輕的技術員立刻調出衛星圖:“那片區域有六棟待拆樓,都是九十年代建的,目前大部分住戶已遷走,但可能有無家可歸者或流動人口暫住。”
“分組排查,帶警犬,重點檢查有無醫療廢棄物或特殊氣味。”穀祈安下令,“行動低調,避免打草驚蛇。”
會議繼續進行。技術隊彙報了賬簿解譯進展:賬本用的是簡易密碼,替換規律已經破解,裏麵記錄了超過三十次交易,涉及至少十五個不同的收貨方代號,分布在省內三個城市。
“資金流向呢?”穀祈安問。
“大部分是現金,但有幾筆通過一個虛擬貨幣錢包中轉,最終流向海外賬戶。網偵科正在追蹤,但需要時間。”
路憬笙一直在安靜地記錄。當技術隊提到“樣本”的初步檢測結果時,他抬起頭:“那些器官組織的保存液成分,和我之前在福利院現場提取到的殘留物一致。含有一種特殊的抗菌劑配方,在正規醫療市場很少見,但十年前曾在一些地下黑市流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配方來源能追溯嗎?”穀祈安問。
“我已經聯係了省藥檢所的老同學,調取當年相關案例的備案記錄。”路憬笙的筆尖在白紙上輕輕點了點,“如果運氣好,或許能找到配方流出渠道,進而鎖定可能的購買者。”
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散會後,穀祈安叫住了準備離開的路憬笙。
“你臉色不好。”他遞過一杯剛衝的蜂蜜水,“去我辦公室休息一會兒,下午再工作。”
路憬笙接過紙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我想先去實驗室,把昨晚帶回來的幾個密封袋重新檢測。豹哥交代的那些「藥品」裏,可能有線索。”
“讓實習生去做。”
“他們經驗不足,容易遺漏細節。”路憬笙喝了口水,蜂蜜的甜味微微潤澤了幹澀的喉嚨,“放心,我有分寸。”
穀祈安看著他走向電梯的背影,最終沒再阻攔。他知道攔不住。
下午兩點,城南排查組傳來消息:在其中一棟廢棄職工樓的三層,發現了有人近期活動的痕跡——角落裏堆著幾個空泡麵盒、礦泉水瓶,還有一塊被擦拭得很幹淨的地麵,提取到微量熒光反應,疑似消毒劑殘留。
“但沒有**或藥品。”對講機裏傳來現場刑警的聲音,“像是臨時落腳點,已經撤離了。”
“采集所有可能接觸到的表麵樣本,送檢驗科。”穀祈安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擴大搜索範圍,查周邊監控,看他怎麼離開的,有沒有交通工具。”
路憬笙在實驗室裏收到了那些樣本。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雙層手套,將棉簽提取物逐一滴入檢測板。熒光顯微鏡下,一些微小的纖維和顆粒顯現出來。
“有發現?”助手小劉湊過來。
“地毯纖維,深灰色,廉價合成材質。”路憬笙調整焦距,“還有這個……看起來像車座上的皮革碎屑。”
“能確定車型嗎?”
“需要比對數據庫。”路憬笙將樣本拍照存檔,“但更關鍵的是這個——”他指向另一塊玻片上的微量粉末,“是土黴素和撲熱息痛的混合粉末,碾得很細,應該是為了便於偽裝攜帶。”
“違禁藥品?”
“不,都是常見藥。但混合使用和這種處理方式……很像某些偏遠地區無證行醫者的習慣。”路憬笙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陳醫生可能有過基層醫療經曆,或者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待過。”
這個判斷和豹哥的供詞對上了:陳醫生說話帶一點難以分辨的口音,像是南方某個小地方的方言,但又夾雜著北方腔調。
傍晚六點,路憬笙終於離開實驗室。走廊裏空蕩蕩的,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走到刑偵支隊辦公室門口,發現燈還亮著。
穀祈安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同時開著監控畫麵和地圖界麵。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還不走?”路憬笙走進來。
“等你。”穀祈安保存文件,關機,“有進展嗎?”
“皮革碎屑匹配到一款五年前停產的國產SUV,深灰色。已經讓交警隊調該型號車輛在本市的登記記錄。”路憬笙靠在桌邊,疲憊終於漫上來,讓他微微晃了一下。
穀祈安立刻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吃了麵包。”
“那不算。”穀祈安看了眼時間,“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鋪還開著,清淡,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路憬笙本想拒絕,但胃部隱約的不適感讓他沉默了。最終,他點了點頭。
粥鋪很小,隻有四張桌子。老板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穀祈安熟絡地打招呼:“小穀啊,好久沒來了。這位是?”
“同事。”穀祈安拉開椅子,“兩碗山藥粥,一籠蒸餃,再燙個青菜。”
老太太笑**地看了看路憬笙:“這小夥子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
路憬笙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穀祈安替他拆開消毒碗筷,用熱水燙了一遍。
粥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路憬笙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滑進胃裏,確實緩解了不適。兩人都沒說話,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十年前。”穀祈安忽然開口,“你姐姐的案子,當時的技術條件有限,很多證據沒能完整保存。”
路憬笙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在安慰你。”穀祈安看著他,“我是想說,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更先進的檢測手段,有更完善的數據庫,有專案組的力量。陳醫生這條線,我們一定會追到底。”
路憬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我知道。”他輕聲說,“我隻是……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能有現在的條件,是不是就能早一點……”
他沒說完。但穀祈安聽懂了。
“抓住陳醫生,也許就能給當年的案子帶來轉機。”穀祈安的聲音很穩,“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
路憬笙抬起眼,對上穀祈安的視線。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灰色眼眸裏,此刻映著溫暖的燈光,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嗯。”他應了一聲,很輕,但足夠清晰。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