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九章抉擇

章節字數:2473  更新時間:26-01-15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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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府大牢。

    不同於望安城簡陋的羈押處,這裏的石牆更厚,鐵欄更粗。

    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的黴味和絕望的氣息。

    周琨不再嘶吼,隻是蜷縮在鋪著薄草的角落。

    官袍汙損,發髻散亂。昔日巡閱使的威嚴蕩然無存。

    隻剩下敗犬般的頹喪。

    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完了,他知道。

    通匪構陷邊將,這條罪狀足夠他死上十次。

    他現在唯一的指望,是遠在京城的李綱尚書。

    能看在往日忠心效命的份上,施展手段,保他一條性命。

    哪怕流放三千裏,也好過身首異處。

    然而,他並不知道,關於他罪證的八百裏加急奏報,以及文延之、石頭分別撰寫的詳細案卷,已由楊廷和的心腹之人,以最快的速度直送京城。

    幾乎同時抵達的,還有幾位深受北境商路之利的江南官員“恰好”遞上的奏章。

    裏麵稱頌北境安穩、商路暢通、稅賦大增。

    紫禁城暖閣內,氣氛比北境的寒冬還要冷上幾分。

    皇帝看著禦案上截然不同的兩份奏報——

    一份是李綱泣血陳情。稱周琨雖行事急切,然忠心可鑒,必是遭望安軍構陷,懇請陛下徹查;

    另一份則是楊廷和呈上的,附有血書密信、馬匪口供及文延之證詞的鐵案卷宗。

    戶部尚書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呈上最新一季的稅銀報表。

    其中北境商稅一項,數字格外亮眼。

    皇帝的手指沉默地敲著桌麵,目光在幾位重臣臉上掃過。

    李綱臉色灰敗,卻仍強自支撐。

    楊廷和垂眸而立,似老僧入定。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琨之事,證據確鑿,其罪當誅。”

    一句話,定了基調。

    李綱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皇帝話鋒一轉,

    “念其曾有功於朝,賜白綾,留全屍。其家眷不予株連。”

    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在維持律法尊嚴與平衡朝局之間,最大的讓步。

    李綱閉上眼。

    知道這結果已無法改變。

    “至於望安……”皇帝沉吟片刻,

    “黑娃、石頭臨機決斷,剿匪安境,有功。”

    “然其扣押欽差,雖事出有因,亦屬僭越。功過相抵,不予賞罰。”

    “北境防務,仍由其暫領,然需謹守臣節,不得再有妄為。”

    “陛下聖明!”楊廷和躬身領旨。

    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陛下既懲處了周琨,安撫了邊軍,也稍稍打壓了其氣焰,維持了朝廷體麵。

    最重要的是,保住了北境的穩定和稅銀。

    “另,”皇帝最後道,“北境巡閱使一職,暫缺。”

    “著兵部、吏部另行遴選老成持重之員赴任。退下吧。”

    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風波,就此看似塵埃落定。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根刺,已經深深紮下。

    望安軍與朝廷之間,那本就脆弱的信任,經此一事,幾乎蕩然無存。

    消息傳回望安,軍民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

    沒有歡呼,沒有慶賀。仿佛早就料到了這般的結局。

    功過相抵?嗬,朝廷的功過,何時真正明白過邊關的血與淚?

    能保住現狀,已是最好的結果。

    黑娃聽完詔書內容,嗤笑一聲,將詔書隨手扔在案上。

    對石頭道:“老子們打生打死,到頭來就換個”功過相抵”?這朝廷,真沒勁透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了往日的暴怒,隻剩下一種看透後的麻木和厭倦。

    石頭默默拾起詔書,仔細卷好,收入匣中。

    他的表情同樣平靜,眼底卻藏著更深的憂慮。

    陛下雖未深究,但那“不得再有妄為”的告誡,和“另行遴選”巡閱使的決定,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望安的危機,從未真正解除。

    “黑娃哥,”他輕聲道,“經此一事,我有些累了。”

    黑娃一愣,看向他。

    “我想走了。”

    石頭的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校場,那裏有新兵在操練。

    生機勃勃,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隔閡,“去個安靜的地方,像之前一樣,教幾個孩子讀書寫字,了此殘生。”

    黑娃沉默了,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連石頭也要走了嗎?他張了張嘴,想挽留,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有什麼資格挽留呢?

    這汙濁的官場,這無盡的猜忌,連他自己都感到窒息。

    “也好……”黑娃最終重重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走了幹淨!想去哪兒?老子……我送你。”

    “還沒想好。或許,還是江南吧。”

    石頭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釋然,也有一絲蒼涼,

    “等新的巡閱使到了,交接完畢,我就走。”

    遙遠的落雪鎮。

    沈如晦從過往商隊口中,聽到了周琨伏誅、望安無事的消息。

    他正在熬糖的手頓了頓。

    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無盡的悵惘。

    他默默拿起鐵勺,舀起金黃的糖漿。

    這一次,他畫的既不是駿馬,也不是孤城,更不是雪鬆。

    而是一隻振翅高飛的紙鳶。掙脫了所有絲線束縛,飛向渺遠的天際。

    他看了那糖鳶許久。

    然後輕輕敲碎它,將碎片扔進爐火中。

    糖塊在火焰中蜷縮、熔化,發出滋滋的輕響。

    最終化為一陣輕煙,消散無蹤。

    他起身,慢慢走到溪邊,清澈的溪水倒映著他蒼老的麵容和藍天白雲。

    他從懷中取出那本從不離身的、染血的《望安軍籍冊》。

    一頁頁,緩緩地翻閱著。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段沉重的過往。

    最終,他翻到空白頁,凝視良久。

    然後,他緩緩將整本名冊,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溪水之中。

    墨跡遇水,慢慢暈開、模糊、消散。

    那些曾經用血與火刻下的名字,那些承載了十年悲歡榮辱的記憶,一點點被流水帶走,化於無形。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

    看著溪水衝刷著那變得空白的紙頁,直到整本冊子變得幹幹淨淨,仿佛從未書寫過任何痕跡。

    許久,他拿起濕透的冊子,用力擰幹,然後將其攤開在溪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任由漠北的風和陽光,將它慢慢吹曬。

    從此,世上再無《望安軍籍冊》。

    也再無沈如晦。

    隻剩下一個叫做沈三的賣糖老人,守著一條寂寥的溪流,看著日升月落,雲卷雲舒。

    過去的,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望安城頭,黑娃獨自一人喝著悶酒。

    石頭即將離去的消息,像一塊大石壓在他心上。

    他望著城外蒼茫的天地,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仗打完了,仇報了,城守住了。

    然後呢?

    大哥走了,石頭也要走。

    自己留在這空蕩蕩的城裏,守著這冰冷的兵權,還有什麼意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望安殘破的城頭上,楚戈將軍對他說:

    “黑娃,以後要是太平了,老子就帶你們去江南,聽說那裏冬天不下雪,有吃不完的米飯和魚……”

    太平了嗎?或許吧。

    但他卻永遠去不了江南了。

    他的根,他的魂,他所有的兄弟和過往,都埋在這片苦寒的土地下了。

    他舉起酒壇,對著北方,對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他空茫的心。

    風掠過城頭,吹動他斑白的鬢發,嗚咽著。

    仿佛一首無人能懂的挽歌。

    夜色漸深。望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又次第熄滅。

    隻有城頭的風,還在不停的吹著。

    吹向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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