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小王八

章節字數:3114  更新時間:25-10-01 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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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被紗布蒙住,視覺被徹底剝奪後,我隻能憑借細微的聲響感知他的方位。周遭一片死寂,我試著活動早已僵硬的關節,與鎖鏈較勁半刻,便頹然放棄。

    忽然,一隻手按住我的頭,手指深深插進發間,揪住頭發迫使我抬起頭。動作間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殘忍。

    “別來無恙?”

    他喚了聲我的乳名,聲沉而繾綣,低低笑了起來。

    ——————

    談不上什麼初見,那已是太遙遠的事。若要細究,我們之間的恩怨怕是能追溯到連記憶都模糊的嬰兒時期。

    乳母後來總當笑談,說才七八個月大的時候,我被放在他旁邊的錦墊上,就精準地揪住了他頭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小黃毛,死活不撒手。他哭得震天響,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整張臉皺成個包子,好玩。

    後來稍大些,他曉得了身份,板著那張玉雪可愛的小臉,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君臣有別,孤是皇子,你不許再惹孤。”

    彼時我正盯著自己身上貴服出神,聞言目光一掃,落在他那身更為繁複精致的皇子常服上,心底那點被規矩壓著的不服氣便竄了起來。

    我故意湊近,笑嘻嘻地伸手,再次精準地揪住他額前那一小縷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用力一扯。

    “偏要惹你,慕容梵灰,你能奈我何?”

    是的,我時常故意瞄準他那一小縷頭發。他總被貴妃娘娘打扮得格外鮮亮,像是要把世間所有的華彩都堆砌在他身上。今日是綴著明珠的金絲發帶,明日是嵌了紅寶的玲瓏銀冠,配著繡滿纏枝蓮紋的錦袍,腰間掛著叮當作響的瓔珞、玉佩。他一走動,便是珠光寶氣,環佩叮咚,煞是好聽。

    說來也怪,這般堆砌,若換個人隻怕早已俗不可耐,可配他那張日漸穠麗的臉,卻隻讓人覺得相得益彰,豔而不俗,仿佛那些珍寶生來就是為了襯托他的。

    我私自認為,慕容梵灰除了一肚子彎彎繞繞的壞心思之外,最妙的便是生了這張臉。怕是後來到了冷宮,朱門掉漆,宮苑荒蕪,他也仍是那片破敗塵埃裏,唯一灼目驚心的豔色。

    他有落魄的時候,卻從沒有失色的時候。倘若記憶終將模糊褪色,那他也必是我混沌過往中,模糊的美。

    話似乎扯遠了,言歸正傳。那次我揪他頭發惹惱了他,他轉頭就向貴妃娘娘告了狀。結果便是我被阿娘押著,在貴妃宮裏挨了結實的三下手心板,另罰抄《禮記》十遍。

    板子落在掌心,刺刺地疼,我咬著唇沒哭,心裏那點因熟悉而滋生的不甘與僭越,也隨著板子起落,一點點湮滅,隻剩下火辣辣的痛和清晰的認知。

    那是我頭一遭如此真切地感到,權力與地位的差距,不是我們一同偷膳房的點心、一起在禦花園挖泥巴所能輕易抹平的。

    其實一切都早有預示。君臣之分,如同鴻溝。好比他住在深宮重重,殿宇森森,我居於宮外將軍府邸,雖僅一牆之隔,卻是兩個世界。這種差距在慕容梵灰正式入學上書房之後,愈加明顯。

    聖上恩寵隆厚其名非虛,慕容梵灰天資聰穎,又得聖心,身邊很快便聚集了三三五五的伴讀和王公子弟。他們圍著他,如同眾星拱月——說來可笑,這些如今活躍的、帶著討好笑容的麵孔,或多或少,都在後來貴妃娘娘倒台後,爭先恐後地去踩過落魄的慕容梵灰一腳。

    在那群人中,我卻獨獨喜歡他從人群之中,一眼捕捉到躲在角落的我,然後穿過那些諂媚的包圍,徑直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拉我近前,語氣帶著點自然的抱怨:“夜清蘭,你躲在這裏做什麼?孤剛才找你半天。”

    那姿態仿佛在無聲地宣告,我夜清蘭,是於他四皇子慕容梵灰而言,最特殊、最不同的那個。而除了他,我便是在場身份最尊貴的那一個。這種隱秘的、帶著比較的愉悅,在當時,足以撫平我因那三下板子而生出的些許隔閡。

    彼時天真,未曾料想,這種隱秘的愉悅,或許同樣根植於對那份獨特權力投射的慕戀。

    我和那些圍著他轉的人,本質上,或許真的沒什麼兩樣。這對慕容梵灰而言,若有一天能看清,是太過慘酷的事實。人心如溪流,隻彙往更寬的河湖,不會流向冷宮裏失勢的瘋子。

    當然,童年的時光也並非總是充斥著這種微妙的較量與清醒的認知,更多的時候,我們還是親密無間的玩伴。

    譬如那日在上課,白發蒼嶸的夫子講完《左傳》中的一篇,捋著胡須,目光在底下掃視一圈。我和慕容梵灰正湊在一起,偷偷用紙條畫一隻歪歪扭扭的王八,準備貼到前麵那個總是昂著腦袋、鼻孔看人的小郡王背上。

    “四殿下,”夫子蒼老的聲音響起,驚得我倆同時一僵,“請您背誦一下方才所講的,”鄭伯克段於鄢”一段。”

    慕容梵灰慢吞吞地站起來,他剛才光顧著畫王八了,哪裏記得背了什麼。他沉默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書頁。

    夫子眉頭微蹙,又看向我:“夜小公子,那你來背。”

    我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那王八才畫了一半呢——隻好硬著頭皮站起來,支支吾吾:“呃……書曰……書曰……””書曰”了半天,也沒憋出下文。

    夫子氣得胡子翹起,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拍:“你們兩個!上課交頭接耳,學業荒疏!都給老夫出去,站到廊下反省!”

    於是,尊貴的四皇子和將軍府的大少爺,便在一眾同窗或竊笑或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並排站到了學堂外的廊下。春日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慕容梵灰瞥我一眼,低聲抱怨:“都怪你,非要畫什麼王八。”

    我不服氣:“明明是你先傳紙條給我的!”

    “是你先對著我擠眉弄眼!”

    “是你……”

    爭執了幾句,又同時住了口,看著對方臉上如出一轍的窘迫,忍不住一起低低笑了起來。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那點被罰站的尷尬,反倒成了無人打擾的閑暇。

    他悄悄用肩膀撞我一下,示意我看遠處屋簷下新來的燕子,我則偷偷從袖袋裏摸出兩塊鬆子糖,分他一塊。糖很甜,融化在舌尖,仿佛也能暫時融化那些隱約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東西。

    再譬如那年上元燈節,宮中雖也有宴飲,但貴妃娘娘開恩,允了慕容梵灰微服出宮,來我家府上找我一同去街市看燈。

    他換下了平日華麗的皇子服飾,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錦袍,雖料子依舊名貴,但總算不那麼紮眼,隻腰間墜了塊不起眼的青玉。饒是如此,他那張臉在璀璨燈火下,依舊惹得不少路人側目。

    長街上人潮湧動,各色花燈爭奇鬥豔,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映得夜空恍如白晝。小販的叫賣聲,雜耍藝人的喝彩聲,孩童的笑鬧聲,交織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囂。

    慕容梵灰顯得很興奮,他久居深宮,何曾見過這般鮮活熱鬧的景象。他拉著我,從一個攤位移到另一個攤位,對什麼都好奇。他猜燈謎贏了一盞精致的八角宮燈,轉頭就塞到我手裏:“喏,給你。孤……我拿著累贅。”

    我們擠在人群裏看舞龍,噴濺的火花幾乎要落到身上,他嚇得往後一縮,正好撞進我懷裏。那一刻,周遭的喧鬧仿佛瞬間遠去,我能清晰地聞到他發間淡淡的清冽香氣,感受到他單薄衣衫下傳來的體溫。他很快站直,耳根在燈影下有些泛紅,卻強作鎮定地指著天空:“夜清蘭,快看!”

    恰好,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綻開,流光溢彩,絢爛奪目。萬千星火如雨,落入他亮晶晶的眸子裏,美得驚心動魄。在轟鳴的爆響和人群的歡呼聲中,我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聲聲,清晰可聞。

    那一刻,我幾乎要忘記他是君,我是臣。

    玩得累了,我們坐在河邊石階上,分享一包剛出鍋的、甜糯滾燙的桂花糖糕。他看著河麵上漂浮的點點蓮燈,忽然輕聲說:“夜清蘭,宮外真好。”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與落寞。

    我側頭看他,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沾著一點糖屑。

    我心中微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那點糖屑。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臉頰時,他卻恰好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我懸在半空的手:“怎麼了?”

    我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掩飾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沒……沒什麼,有隻小飛蟲。”

    君臣之別,那三下手心板的滋味,又一次在記憶深處隱隱作痛,勒住了我幾乎失控的動作。

    他困倦時,偶爾會笑著將頭輕輕擱到我肩膀上,呼吸均勻。我僵著身子不敢動,一度想趁機將他攬入懷中,最終卻隻是調整了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那樣全無陰霾、貼近依賴的笑臉,帶著全身心的信任,我後來,再沒見過。

    人心如溪流,隻彙往更寬的河湖。而那時的我們,尚且徜徉在同一條清澈的溪澗裏,以為這短暫的同行,便是永恒。

    作者閑話:

    防止有人沒看清楚簡介、、全文已寫完預計2w字小隨筆,結局一生一死(注意避雷),主角並非好人/角色三觀不代表作者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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